“嘿呦…………
“呦
“轟!”
“轟轟!!”
武昌城外,隆隆的炮火之中,響起了陣陣號子聲。
城頭上,手持大刀的家丁們,正在來回巡視,有的手裏還提溜着血淋淋的人頭。
“各兵原地站好,擅離職守者,就地論斬,家產充公,妻子爲奴!”
一道吼聲傳來,徐啓仁將手裏的人頭高高舉起,警示着望澤門附近的守衛。
經過連日苦戰,攻城的襄樊營固然損失慘重,但守城的清軍同樣死傷極大。
尤其是望澤門附近的守軍,不僅要直面大炮轟擊,而且還是襄樊營主攻的方向,幾日下來,已經死了不知多少人。
剛開始守衛此處的,都是徐勇、徐啓仁等部的精銳,後來死的多了,不得不抽調一些戰鬥力、紀律性都不那麼強的二三線部隊上來。
這些雜牌死了一大堆之後,又開始在城內強徵壯丁。
很多人頭一天還是店裏的夥計,誰家的幫工,做點小買賣的生意人,轉天就要到望澤門城頭,直面大炮和襄樊營的進攻了。
拋開戰鬥力不談,意志自是相當脆弱。
已經小規模潰退過好幾次了,使得徐啓仁多次帶着家丁大開殺戒,殺得人頭滾滾。
“爾等可知,那襄樊營都是何等人?那都是長毛的妖怪!”
跟在徐啓仁旁邊,做文士打扮的師爺,這時唱起了紅臉,又繼續說道:“這幫人乃是做賊出身,燒殺搶掠,姦淫婦女,可曾有半個好人?若是叫他們進了武昌,不僅爾等沒了活路,就是爾等的妻女姊妹老母,都要受盡折辱,
死都死得不安生。大夥在此殺賊,豈是爲漢陽門大街上的老爺們殺的?其實都是爲你們自己個殺的。”
這師爺看着很有氣度,不像徐啓仁那般凶神惡煞,說話也不緊不慢地極有條理,衆人都能聽得進去。
他接着又道:“即便萬一是死了,也是殺賊死的,總督老爺、巡撫老爺、總兵老爺哪一個不念你們的好?哪一個不給錢糧照顧你們的家人?家中子弟,將來也能到衙門裏混個差事,何苦畏賊逃跑,不僅自己殺頭,還要累得家
人受苦受難?弟兄們,這都是掏心窩的話,你們說對不對?”
師爺這番話說完,底下立刻有人喊:“對,師爺說的對!”
有人帶頭,大家也都跟着喊了起來。
人是羣體動物,哪怕剛纔個個都怕得要死,這此時受到氣氛感染,也都變得士氣高漲起來。
十幾步外,一處咕嚕咕嚕冒着熱氣的大鍋旁,楊興道也舉起手跟着一起喊。
藉着這個動作,冷眼觀察起周圍的情況。
他認得手裏提人頭的漢子叫徐啓仁,乃是黃州總兵徐勇的副將,戰鬥力要比城內其他幾個將軍強不少。
而且也相當殘暴,動輒就要殺人。
幾天來被這傢伙殺的自己人,楊興道估計至少有三位數了。
可儘管如此,徐啓仁比起他的老大哥徐勇來,還是差了一大截。
徐總兵從昨天開始,已經親自帶人,在城內拉網式的徵丁了。不是每個裏甲,每個街坊要出丁,也不是每家要出丁,而是除了少數官員、士紳之外,全城總動員,所有人都要上戰場。
並且他不僅僅是這麼要求別人的,對自己同樣如此。
他連自己的老婆、女都發動了起來,給她們發武器,讓她們組織娘子軍。
又在城中設置街壘,爲接下來的巷戰做準備。
也就是說,即便城牆被攻克,即便要把老婆孩子都派上去打巷戰,徐勇也絲毫沒有轉進、投降的念頭。
什麼叫頑固反動派,這他孃的就叫頑固反動派!
在此之前,楊興道根本想不到武昌清軍有如此堅決的防守意志。
這本來應該是一個極有價值的情報,但楊興道現在只能在此攬大類,連草棚都出不去。
想他堂堂軍情司副司長(享受副都統級待遇和侯爵府特殊津貼),空有一身的本領,但他孃的根本使不出來啊。
“狗日的,竟說這般渾話糊弄人,老子家裏是漢口的,武昌城破不破,跟他有啥關係?!"
說話的是楊興道的搭檔。
這人名叫齊海柱,二十來歲,個頭不算高,因常年在江上打漁,皮膚被曬成了古銅色。
據他自己說,是幾日前背了一魚進城販賣,然後就再也沒能出去。兜兜轉轉的到瞭望澤門上,與楊興道共同負責一口攪屎鍋。
此人雖是漁夫,但人間清醒,根本不受徐啓仁和那師爺話語的蠱惑。老子一個漢口打漁的,每次進城還要受人冷眼歧視,狗屁的武昌城破不破,和爺們有啥關係?
那些老爺死光了纔好!
楊興道眼前一亮,感覺這是個可以爭取的對象,正準備試探拉攏,卻聽轟得一聲巨響,城頭都輕輕顫抖起來。
接着,甕城附近的守卒驚恐的大喊大叫起來。
楊興道還以爲襄樊營又要攻城了,誰知徐啓仁和那師爺到城頭看了一陣子之後,臉色都是大變,神情極爲凝重。
楊興道不能離開崗位,不知城外發生了什麼,心中又是緊張又是焦急。
但這樣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就見徐啓仁與師爺商量幾句後,就有幾個小校大步走來。
其中一個小校進了草棚,二話不說,就照着楊興道與齊海柱一人來了一腳,這才頤指氣使道:“將爺有令,你們幾個,把大鐵鍋抬到竹牌門那邊,快點!”
“爲啥?”齊海柱下意識追問了一句。
只是話剛出口,就結結實實捱了個嘴巴子,那小校渾身散發着重壓而產生的戾氣:“爲啥?爲啥也是你他娘能問的?爺們叫你幹啥就幹啥,再敢問一句爲啥,老子就不是請你喫嘴巴子了,你狗日的信不信?!”
“誒誒誒,對不住了,對不住了這位軍爺,他腦子裏進大糞了,軍爺千萬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楊興道連忙把快要暴走的齊海柱拉到身後,點頭哈腰的賠笑道:“小的這就搬,這就搬。
“哼,算你狗日的還能說兩句人話。”那小校視線越過楊興道的肩頭,惡狠狠地剜了齊海柱一眼,這才罵罵咧咧的走了。
看此人的眼神,楊興道毫不懷疑,齊海柱要是再多說一句,保不齊就要腦袋搬家,成爲大鐵鍋裏的材料了。
楊興道又去勸齊海柱,哄着他幹活。
兩人收拾一番,將鐵鍋裏的金汁倒出來之後,抬着鐵鍋,哼哧哼哧的往竹牌門那邊。
直到這時,楊興道才終於有機會觀察起城外的情況,不由傻了眼。
只見城外襄樊營發動了規模極大的攻勢,不僅正面的士卒如潮水般向着望澤門湧來,在這紅色海洋的兩端,還各有一支穿着褐色衣服、手持鐵鍬的士卒,在巨大結實的盾車掩護下,向東西兩側城牆同時開進。
看起來竟是要掘牆根。
楊興道認得這是工兵營的裝束。
他雖然與工兵營接觸不多,但也知道這是韓侯爺親手創制,極爲擅長土木作業、定點爆破,以及挖牆根的技術兵種。
襄樊營馬步兵的戰襖以紅色爲主基調,水營和水營步兵以黑色爲主基調,而工兵則是土褐色,非常好辨認。
這兩股工兵營,以東邊那支規模最大,似乎是主攻的方向。
而往竹牌門來的??也就是楊興道自己等會要防守的區域??工兵並不多,不知道是不是佯攻方向。
工兵營的出現,讓楊興道一下子對襄樊營攻克武昌,充滿了信心。
暗道:“狗韃子這下要守不住了吧?”
他心中這般想,卻見齊海柱不知道看見了什麼,發出粗重的吸氣聲。
楊興道連忙順着對方的視線望去,只見城牆西側的滾滾大江上,襄樊水師的炮艦一字排開,數不清的炮口對準此處。
那萬炮齊發的驚天動地的巨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來得更快。
忽然。
所有火炮一齊開火,道道火龍飛來,彷彿要將此處徹底吞滅!
“砰!”
“砰砰!”
竹牌門外,幾輛龜速前進的重型車,遭到了城頭投擲重物的襲擊,發出巨大的聲響。
但動靜雖大,卻沒有給這些大傢伙造成太大的傷害。
這種體型巨大,行動緩慢,看起來頗爲笨重的車,只有務司直屬的工兵營纔有配備,其他各旅都沒有。
這種車與傳統的車有着很大的不同,頂部被設計成了三角形,這樣不容易被頭頂的重物擊穿。
內部加裝了隕西鐵廠特製的厚重鋼板,又使得它在重物擊打下,能夠保持結構的完整。
外面還包裹有溼了水棉被,這樣,敵人的火攻也變得無效了。
從外面上看,有點像是尖頂的鐵殼烏龜。
能一次容納二三十人??也必須容納二三十人,否則,根本帶不動這個大傢伙。
儘管防禦拉滿,但由於過於笨重,使得移動緩慢,對地形要求極高,沒有漢江這條黃金水道的話,根本弄不到前線來。
且臨戰之時,如果沒有足夠的火力壓制的話,也只會淪爲活靶子,很難發揮作用。
因此這幾輛鐵烏龜自建成至今,始終沒有應用的場景,今日才第一次投入到實戰當中。
“噹噹噹……………”
“嘿呦!嘿呦!”
“噹噹噹......”
號子聲中,幾輛重型車緩緩向前蠕動着,發出噹噹噹的聲響。
鐵烏龜只是看着很大,但爲了加固結構,裏面到處都是樑柱,實際上空間並不寬裕。
衆人手搭在橫樑上,喫力地推動着鐵車前進。
“牛兒,還他孃的有多久?”
由於體型重大,除了前頭的觀察員之外,車內的所有人都要出力推動,否則根本動不起來。
並且這還是在配備了絞盤和滑輪的情況下。
沒有韓大人指示工務局製造的這些發明,這種重型鐵甲車是沒辦法用於實戰。
儘管如此,推動這個大傢伙仍是個相當喫力的差事。
李鐵頭是個實誠人,自己也加入其中,這時臉紅脖子粗,哼哧哼哧的,比上小媳婦的炕還要累人。
“快了,快了,馬上就要到了!”
“你他孃的剛纔就說馬上要到了,現在還是馬上就要到了!”
“這回真是馬上就要到了!”牛兒張順是?望員,這同樣是個相當重要的差事。鐵烏龜爲了極致的防護性,而大大犧牲了機動性,這玩意一旦掉進坑裏,那想要在敵人眼皮底下再給它弄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說着話,透過鐵窗,又往外瞧了一眼。
這回是真的要到了,他不僅能夠看見城牆上的坑窪,還能聽到城頭守軍驚恐的叫聲。
張順很能理解他們的驚恐,眼睜睜望着這樣的大傢伙靠近,而熟悉的那些反制手段卻幾乎沒有效果,由此帶來的壓迫感是相當強烈的。
“砰”的一聲,鐵烏龜的前端終於撞在了武昌城牆之上。
頭頂處,守軍大叫着將各種東西向下投擲,發出密集的噼噼啪啪的響聲。
但往往這樣的行動並不會持續太久,就會受到水師艦炮的遠程打擊。
襄樊水師裝備了大量的迅雷和神威炮,此時發射的主要是以碎片爲主的霰彈。這種炮彈沒什麼攻堅和穿透能力,即便是誤打到鐵烏龜身上,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但卻能夠有效的壓制城頭的清軍。
“掘地,開始掘地!”
李鐵頭滿頭大汗,這個時候根本顧不上其他事情,立刻就招呼衆人挖牆腳。
他們選擇的這一段城牆,在去年先後受到李自成和阿濟格的打擊,破損本就比較嚴重,乃是搞爆破的絕佳目標。
其實按照工兵營的方案,採用挖地道的方式爆破效果最好,但這玩意工程量太大了,沒個十天半個月根本下不來。
很顯然,韓侯爺根本不會給工兵營這個時間。
李鐵頭退而求其次,只能抵近爆破,雖然效果要差一點,但只要能把城炸塌一段,哪怕只是一小段,後面就好多了。
“哐當哐當”的聲音裏,李鐵頭親自挑選的工兵營的業務骨幹們,揮動着鐵鍬,不一會就挖了個深坑出來。
“狗日的武昌的土就是好挖,不像是鄖陽那邊,挖到累死了,也挖不下他孃的一尺土!”
李鐵頭揪着頭上的一綹稀疏的毛髮,對這個進度相當滿意。照這麼下去,至多到半夜,就能把存放火藥的坑洞給挖出來。
作爲武昌會戰的總指揮,爲了掩護工兵營的行動,韓復動用了幾乎所有能夠動用的力量,展開了聲勢浩大的攻城。
位於正面的第二旅,位於東面的第三旅同時發動進攻,牽制敵人的防守兵力,使得敵人抽調不出兵力,去幹擾和阻止工兵營的靠近。
這對於守城方來說,又是個要在兩坨屎中選一坨喫掉的艱難選擇。
如果把人手都抽調去阻撓工兵營的話,那麼正面防守力量勢必會變得薄弱,在襄樊營如此密集的攻擊面前,就有被突破城頭的危險。
而若是不抽調兵力,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工兵營抵近城牆。
並且,韓復還讓許爾顯,金玉奎率部僞裝成工兵營,在新南門附近佯攻,使得守城清軍一開始並沒有判斷出,哪一支纔是真正要掘城的部隊。
況且,大江上襄樊水師的火炮,也提供了強大的,近乎不間斷的火力壓制,使得城上守軍,很難冒頭。
可以說,韓復把能打的牌全打了出去,並且孤注一擲的壓上了所有籌碼。
郝穴口的情況很不理想,讓韓復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壓力。
一個多月前,他不理睬荊州的勒克德渾,千裏奔襲來打武昌,玩得好了,這就是神之一手,但若是出了岔子,等於就是自己把自己給玩死了,是會將兩年來的辛苦積累,一朝葬送的。
這樣的失敗,是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況且,當初張獻忠、左良玉、李自成、阿濟格打武昌的時候,都沒有費太大力氣的就攻克了,自己若是久攻不下,也很影響威信。
他聽着外頭隆隆的炮聲,以及隱隱約約傳來的喊殺聲,感覺心臟不是在跳動,而是在抽動,一陣一陣的抽動。
極度的緊張之下,胃也在不受控制的痙攣,讓他有些犯惡心,想要乾嘔。
單純的吸菸已經無法緩解神經上的緊張,他需要大口大口的嚼着菸絲,才能讓自己稍微鎮定一些。
身體和精神上的不適,又讓他極爲暴戾,感覺周身有火焰在燃燒。
但儘管如此,他那線條剛硬,棱角分明的臉上,仍是看不出絲毫表情上的變化。
在衆人的視角裏,這位從無到有,一手創立起襄樊營,帶着大家從勝利走向勝利的英明統帥,只是扶着腰間的寶劍,腰板挺直的站着。
靜靜地,一直這麼站着。
像是道標,像是旗幟,又像是一根巨大無比的、具象化的主心骨,爲所有人提供源源不斷的信心與能量。
那輪從東方來的,被陰雲籠罩着的太陽,一點一點的向西沉淪,終於沒入到了江水與山巒之中,帶走了江漢大地上最後一絲餘暉。
襄樊營陣地上,無數支火把亮起。
遠處武昌城內外,由於一直沒有等到鳴金的信號,馬大利、陳大郎、梁化鳳、許爾顯、金玉奎等將領,仍然大聲指揮着進攻,與敵人忘情廝殺,不斷交換着性命。
天色暗淡下來,但沸騰的戰場卻沒有絲毫冷卻的跡象。
張維楨、黃家旺等人隨扈在側,他們知道自己這位主公,看似隨和沒有架子,但其實主見極深,認定的東西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並且一旦觸碰到心中那根紅線,很容易招致雷霆之怒。
這時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根本不敢出言勸諫,讓侯爺暫時把部隊收回來。
就這麼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數里之外,傳來一陣足以令人耳膜破裂的巨響。
接着便有嘩啦啦的倒塌之聲。
好似山體崩裂一般。
大片大片的塵土飛揚,遮蔽住了天穹之上的星月。
黃家旺精神一震,連忙抽出千里鏡觀瞧,只見西北方向的牌門附近,城牆被炸開了一道足有上百步寬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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