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320章 雷鼓嘈嘈喧武昌

“走水了,走水了!!”

“跑啊,快跑啊!”

“廣埠倉着火了,快來人吶,廣埠倉着火了!”

“娘,爹,你們在哪啊,嗚嗚嗚......”

武昌城漢陽門大街附近亂成了一片,各種聲音混雜、碰撞,形成令人心悸的巨大噪音。

廣埠倉原先是楚王的屯倉,後來楚王朱華奎在張獻忠的鼓勵之下,帶着全家參加了無限制潛水大賽。他死了之後,因這處倉庫靠近督撫、佈政使司、府署等衙門,又靠近漢陽門碼頭,被徵爲軍用,儲放大軍所需的糧草。

這個地方本來是重地中的重地,是真正意義上的絕對領域,尋常人等連靠近都不能靠近。

但自湖北戰事又起以來,尤其是襄樊營逼近武昌以來,廣埠倉承擔着供應軍需的重任,時常要開倉放糧,總是人來人往的,管理自是沒那麼的嚴格了。

到了今日,張應祥帶進來的那股亂軍,又受妖人蠱惑,聚衆聒噪起來,甚至還要衝擊總督部院,這還得了?

附近幾個衙門的兵丁,全都被何鳴鑾、羅繡錦抽調去街口維持秩序了。

廣埠倉也不例外。

可以說,當時所有在漢陽門內大街辦公的軍政首腦們,注意力全在十字街口的騷亂上。

想得都是如何儘快平息事態。

甚至連徐勇出城擊賊這件事,這些老爺們都顧不上去關注了。

畢竟,徐勇他們贏也罷,輸也罷,哪怕就是死完了,暫時也威脅不到他們的安全。

但十字街口的這些人真能。

這幫丘八要是亂起來,是真敢把他們全都點了天燈的。

總兵張應祥、巡撫何鳴、參政李棲鳳、知府饒京,乃至江夏縣衙的人,都輪番上陣,平息事態。可說除了羅繡錦自重身份之外,其他老爺全都參與到了對牛彈琴的艱苦工作當中。

從白天說到晚上,說的口乾舌燥,一再保證派他們出城擊賊是子虛烏有的事情,而且昨晚抓的那些人,審理明白之後,也會陸續放回。

好不容易暫時穩住了事態。

誰知,一回頭,卻見黑煙滾滾,空氣裏滿是草木燃成灰燼的味道。

等大家意識到是廣埠倉着火以後,已經太晚太晚了。

這時。

督撫衙門、佈政使司衙門、武昌府署、江夏縣署、佈政使司等等大大小小十幾個衙門的官佐、胥吏全都狼狽的從衙門裏奔了出來。

大街上,有的老爺想要指揮手下先衝進衙門搶救文書、印信和各種材料,有的則主張要抓緊救火。

有的表示趁街口兵丁還未散去,應當立刻調他們過來滅火。

有的人則表示不可,認爲此舉不僅無助滅火,反而會更添兵禍。

大家吵吵嚷嚷,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終,在火勢的威逼之下,熱浪翻滾,連衙門口都站不住了,羅繡錦才咬着牙下定決心,讓張應祥即刻率部救火,並幫忙搶救官衙裏的東西。

誰知這些兵丁一放進來,立刻就失去了約束,去救火的寥寥無幾,反倒趁機在各大衙門裏翻箱倒櫃,行趁火打劫之事。

又有許多官吏的家眷,聽說漢陽門大街失火的消息後,紛紛跑過來尋人,把街上擠得滿滿當當。

婆娘哭、孩子鬧,到處都是哭爹喊孃的聲音。

望着眼前的景象,羅繡錦氣得腦溢血都要犯了,好懸沒兩眼一黑,就此抽過去。

羅繡錦其實是個極有能力、氣質上也頗爲從容不迫、綜合評價在水準之上的官僚。

他在河南的時候,除了插不上手的南陽之外,全省其他地方的工作都做的很好,幫助清廷穩定了河南的局面。

在歷史上,羅繡錦到任武昌之後,不僅同樣穩定了兩湖的局面,並且還有力地支持了齊爾哈朗與孔有德攻略四川的行動,爲清廷立下汗馬功勞。

本位面,羅繡錦剛剛上任的時候,也是信心滿滿,覺得兩湖大地上,也就襄陽的老相好韓再興算是個人物,其他諸如何騰蛟、堵胤錫之輩,不過爾爾,根本成不了什麼氣候。

而四川的張獻忠,那更是個重量級。

他對於平定湖廣、四川,充滿了信心。

誰知道,短暫的蜜月期之後,就立刻開始直面襄樊營的咄咄攻勢,並且終於真正有機會直面韓再興的完全形態了。

湖北戰役第一階段的荊州之戰,更是被打成了計中計,諜中諜。

勒克德渾千裏奔襲,先下嶽州,然後出其不意的由石首渡江,輕飄飄跳出襄樊營的包圍圈之後,直插荊州,大破忠貞營三十萬之衆,可稱精彩絕倫。

然而韓再興不知道是早就料到了這一點,還是將計就計,居然沒有去追勒克德渾,而是立刻揮師東下,大軍朝着守備空虛的武昌打來了。

到這一步,勒克德渾暫時還沒有搞清楚敵人是真的想要打武昌,還是在藉機調動自己,行圍魏救趙之事,所以初期並沒有採取什麼行動。

可是,猶豫就會敗北。

襄樊營幾路大軍勢如破竹,迅速打到了武昌城下,情況一下子從局勢大好變成了局勢崩壞。

且自從襄樊營威逼武昌以來,羅繡錦就一直處在很狼狽的過程中,總是要被迫的在兩坨屎裏挑一坨喫掉。

並且,羅繡錦往往是看似選擇了一坨小的,但入口之後才發現奇臭無比。

就比如說昨天要不要放張應祥進城的問題,放是一坨屎,不放亦是一坨屎,羅繡錦選了一坨小的,結果沒料到張應祥進城以後立馬就給自己拉了一個大的。

而在對待張應祥亂兵搶劫的事情上,羅繡錦大局爲重,委屈自己爲國喫翔,結果不出意外還是出了意外,竟讓這幫丘八鬧上門來喂自己喫屎。

這下羅繡錦不想喫了,強硬對待,把何鳴鑾、李棲鳳、饒京推了出來,讓他們去喫,誰料廣埠倉又着火了。

大火燒起來以後,羅繡錦也顧不上去挑哪一坨了,想着無論如何,滅火要緊,誰知道,張應祥的兵馬進來以後,火是一點沒滅,反而趁機搶掠衙門重地。

等於說是兩坨屎全糊自己臉上了。

羅繡錦只覺憤懣充溢胸腹,憋屈到了極點,外頭燒大火,心裏燒小火,恨不得能夠原地爆炸,帶着整個世界一起毀滅。

“老夫......咳咳......老夫那柄佩劍呢?!”羅繡錦望着眼前的亂象,雙目好似能夠噴血。

“使不得啊督臺,萬萬使不得啊!只是走水而已,至多兩三日便滅了,區區疥癬之疾,大局還是好的,督臺萬萬不可如此啊!”李棲鳳還以爲羅繡錦想不開要尋短見,嚇壞了,趕忙把他給抱住了。

“放開!”羅繡錦拼命掙扎,唾沫星子飛的到處都是:“老夫要手刃張應祥這個老匹夫,老夫要手刃張應祥這個老匹夫!!!”

何鳴鑾、李棲鳳等人只當羅繡錦氣糊塗了在說話,趕緊連拉帶扯的把他給弄走了。

漢陽門大街這邊是待不下去了,衆人只得來到了黃鶴樓的那個高臺處。

坐下歇了一會兒,喝了兩杯熱茶之後,羅繡錦稍微緩過來一點。雖然還是又氣又憋屈,但不似剛纔那麼衝動了,開始認真思索接下來的對策。

這場大火,對岸的襄樊營必定看得清清楚楚,那麼,如何把影響降低到最小,就是他要考慮的問題了。

心中正想着,忽聽來人來報:“督臺,督臺老爺,徐總爺領兵回來了。”

“徐將軍回來了?”羅繡錦一下子站了起來。

剛纔亂糟糟的鬧了半天,腦袋一片漿糊,都把徐勇出城擊賊的事情給忘了。

對方出城之前,自己還說要在總督部院內,備酒設樂,以美人相酬呢。如今總督衙門都要被燒了,那幾個倒黴娘們還不知道便宜了哪個丘八。

只是短短幾個時辰的功夫,竟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覺。

很快,徐勇帶着親兵大步來到近前。

他身材高大,穿着盔甲,渾身都是乾涸的半乾涸的血污,腰間寶劍還在散發着腥味,鬍子更是被染成了紅色。

整個人往那一站,就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兩人相見之後,羅繡錦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下,爲了防止徐勇暴走,這位大清國在湖廣的頭號裱糊匠,還要忍着噁心替張應祥美言幾句,說趁機打砸搶燒的只是極個別的壞分子。

接着,羅繡錦又問起了徐勇的情況,當得知徐勇本來已經要殲滅城外之賊,卻忽見城中火起,以至兵無戰意,被迫回城,乃至損失近兩百騎馬甲之後,羅繡錦感覺心都在滴血。

羅繡錦、徐勇兩人都從對方那裏,獲得了自己不想要聽到的消息,這時面面相覷,沉默無言,並肩看着城內的沖天大火,眼前不由飄過四個大字??大清要亡!啊不,武昌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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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騎兵狼狽退回往武昌之後,一直關注着局勢的韓復,立刻下令已經在渡口集結完畢的第三旅全數渡江。

並讓第二旅做好準備。

馬大利等後續部隊登岸之後,與鄭春生、梁化風等人配合,迅速將江灘上落馬又落單的殘餘清軍肅清,還抓了不少俘虜。

襄樊營在先前與清兵的對抗中,同樣損失慘重,陣亡率超過一半,餘下的也大部分負傷,全須全尾的只剩下了三十來個。

千總、副千總、百總陣亡了一大堆。

鄭春生、崔世忠、李伯威都身被數創,其中李伯威受傷最重,據隨船而來的孫若蘭診斷,估計很難參與接下來的戰鬥了。

反倒是梁化鳳,基本沒受什麼傷,全須全尾的。

清剿殘敵的行動之後,衆人又在遠處武昌城熊熊烈火的照耀下,開始清理戰場,建立陣地。

一時之間,沉沉夜色下的長江上,舟楫往來絡繹不絕,相當的繁忙。

到了第二天清晨,第三旅大部以及一部分鎮守標的兵力都被運送到了對岸,建立起了較爲穩固的前沿陣地,爲接下來輜重,尤其是火炮運輸創造了條件。

韓復也於早飯之後,不顧張維楨、黃家旺等人的勸阻,登船到了對岸,給岸上士卒極大的鼓舞。

“侯爺請看,此處便是昨夜交戰所在。韃子前後衝陣兩次,我襄樊士卒都巋然不動,最終迫使賊人遠遁。”鄭春生輕傷不下火線,沒有撤到對岸休整。

這時介紹起昨夜戰鬥的經過,語氣中滿是自豪之情。

“嗯,我襄樊士卒都是英勇無畏的好漢子。”韓復不吝嗇讚美之辭,轉頭又對張維楨、張全忠等人道:“昨夜搶灘登陸與敵作戰者,俱授一等忠勇勳章,對他們的事蹟,要大力宣傳報道,號召全軍學習。

在經年累月的宣傳教育之下,襄樊士卒早已認可了勳章的含金量。

那枚小小的黃銅製成的勳章,不僅僅代表着莫大的榮譽,而且,勳章獲得者能夠在同等條件下優先得到晉升的機會。

因傷退伍、轉業之時,有一枚勳章身的話,通常也能少走不少門路,獲得更好的安置。

因此,聽到韓侯爺的話,衆人皆面露激動之色。

韓復又與倖存下來,此刻還堅守陣地的每一個士卒握手,詢問他們的戰鬥經過,關心他們的傷勢,然後又??勉勵他們再立新功。

梁化鳳所部雖然潰散殆盡,但他本人在昨天的戰鬥中依然發揮了極爲重要的作用。他的攻心之言,在很大程度上動搖了韃子軍心,使得韃子指揮官放棄了從容撤退的打算,最終丟下落馬者狼狽而逃,讓襄樊營至少多斬首了幾

十級。

不過韓覆在他面前,倒是沒有說什麼套話,只是拍了拍肩膀,一副自己人不必多說什麼的樣子。

這反而讓梁化鳳這個冷臉漢子很緊張。

他的部隊打光了,搞不好韓大人又會把他弄回衙門裏,繼續幹之前那種得罪人的差事。

接見完部隊之後,韓復又對接下來的工作做了一番安排。

如此忙忙碌碌到了中午。

陣地靠邊緣的位置,是堆放韃子屍體的地方,被砍下來的首級,一部分送到了對岸大營中覈驗、記錄,一部分還堆在地上。

而那些無頭的屍體,則一摞一摞的組成了道道人牆。

有鎮撫司的軍法官,正帶着人挨個覈驗,然後將他們的衣服,隨身物品通通扒下,記錄在冊。

但那些被扒得光溜溜的屍體,也並不是就完全沒有作用了,對於軍醫院來說,這都是極好的解剖材料和教學材料。

這也是韓復定下的工作流程。

創業如此艱難,一定要秉持着逮住蛤蟆攥出尿的思維,物盡其用,一魚多喫。原來那些無頭的屍首都是就地掩埋或者焚燒後遺棄,但韓復覺得這不是太浪費了麼。

於是要求孫若蘭帶着軍醫院的人,開展解剖學相關的研究。

孫若蘭不懂解剖學,韓復也不懂啊,但沒關係,這些屍體就是用來練手的。

實驗、總結、再實驗,天長日久的積累之下,一門學科不就慢慢建立起來了麼?

這時,穿着白色罩袍的醫師,與穿着黑袍的軍法官圍着屍體組成的人牆忙碌着,韓復則與軍情司的韓文漫步其間。

“楊興道、陳永福潛伏城中,伺機制造混亂,不僅在城內大大製造了恐怖的氣氛,還實實在在的破壞了敵人的戰爭潛力,有力配合了我們的進攻。”韓復邊走邊道:“軍情司的差事辦得不錯,我很欣慰。”

儘管城內具體的情況,沒那麼快傳遞出來,但昨夜那場大火,無疑是軍情司人所爲。

火燒廣埠倉給敵人帶來的打擊,甚至比灘頭的那場勝利還要大。

“此乃藩帥指揮有方,卑職不過是遵命行事而已。”韓文連忙躬身。

“功便是功,潛夫不必過分自謙。”韓復擺了擺手。

潛夫是他給韓文取的表字,雖然運用了萬惡的諧音梗,但很契合此人的個人氣質與工作性質,韓復還覺得挺滿意的。

“本藩打算就在這兩日,便要全力攻城,你想辦法把消息傳遞到城內,讓楊興道、陳永福等人尋機配合,製造更大更多的混亂,最好能策反一些關鍵位置上的官員和將領。”韓復又道。

“這麼快便要攻城了麼?”韓文有些驚訝。

“形勢險峻,不得不快啊。”韓復淡淡道:“第四旅已經在郝穴口與勒克德渾部交上火了,這位小貝勒確實不敢承擔丟掉武昌的後果,攻擊相當堅決,幾乎是不計傷亡,給第四旅也造成了很大的死傷,存在被突破的危險。若是

真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對我等來說,將會是災難啊。”

韓文理解了自家大人的意思。

襄樊營主力若還是在江北的話,那情況其實還好,勒德渾來了,就算打不贏,也可以固守漢陽,再不濟還能從漢水從容撤退。

可如今大軍已經渡江南來,那麼就意味着再無退路可言,只有儘速攻克武昌這一條路可走。

“這個消息,本藩業已全部封鎖,並且還讓趙石斛派人派船到上遊打撈順流而下的屍體,以免動搖軍心。”韓復接着說:“更不要說北京方面、南京方面,隨時都可能調派兵馬來援。咱們孤注一擲,實在沒有打持久戰,玩圍點

打援的資本啊。”

韓文心下一凜,躬身道:“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辦。”

南岸建立起陣地之後,除騎馬步兵哨隊以及必要的留守部隊之外,在韓復的明確命令下,大部分兵馬都陸續渡過大江,開始緊鑼密鼓的籌備攻城事宜。

整個渡江的工作持續了三日,炮營抵達之後,又經過了數日的調試。

到了三月十三日,終於正式開始了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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