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271章 合巹

明代婚禮的流程非常繁瑣,而且也很折騰人。

“伯爺,伯爺,馬上就要到吉時了。”

韓復睡得正酣,一睜眼,就見到了丁樹皮那張溝壑縱橫,滿是褶皺的老臉,還有石玄清那如同酒桶般的身軀,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確定這兩位都不是自己的新娘子。

不然能嚇暈過去。

“幾點了?”

“回伯爺的話,寅時初了。”

“寅時……………”韓復拉長着尾音,忽地提高聲調:“才凌晨三點?這麼早啊?”

“伯爺,今兒是您大喜的日子,可不得早些起來嘛。”

“呃……………”韓復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從今兒個開始,自己就算是要走進愛情的墳墓,從此沒有拉拉扯扯的曖昧,只有沒羞沒臊的滾牀單了。

說起來,自己兩世爲人,還都沒有正兒八經的結過婚呢。

也是問道:“今天都有什麼流程?”

丁樹皮也打扮了一番,看起來很像是大戶人家的管家,語氣也很像:“主要就是親迎、拜堂和宴賓客這三樣,都得伯爺您老人家親自參加。

親迎就是接親,後面的兩個就是喫席和滾牀單,其實流程和後世差不多,只是更爲繁瑣。

“親迎是什麼時候去?”

“辰時要到。”丁樹皮翻了翻手裏的小冊子,又說:“不過出門之前,伯爺您要先設香案,祭拜先祖。”

熱水是早就準備好的,韓復自己去了隔壁房間洗澡,謝絕了丁樹皮同志幫忙擦背和更衣的請求。

洗完澡,收拾了一番,出來以後,已經是凌晨四點了,這是之前就敲定好的吉時,府中響起了咚咚咚的鼓點聲。

一行人來到正堂之前,設下香案,祭奠韓氏先祖和天地神?。

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韓復是外來者,他也沒有什麼祖先要祭拜,說起來,他自己就是自己的祖先,而且如果按照二十年左右爲一代的話,還剛好他奶奶的是十八代。

這時擺在香案上的,是韓覆在另外一個世界親生父母的牌位。

儘管二老仍然健在,領着退休金,跳着廣場舞,沒事遊覽一下祖國的大好河山,過着悠閒的退休生活。但對於韓復來說,這確實是永遠也不可能再見到的,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了。

他敬了三炷香,跪在牌位前,真心實意的給父母磕了三個頭,祝二老餘生能健健康康,開開心心。

做完這些,才總算是有時間對付一口。

韓復的早餐一直以來都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小米粥一瓶,煮雞蛋數枚,幾碟煮乾絲、鯡魚乾之類的小菜,有新鮮牛乳的時候會喝點牛乳,沒有就算了,簡簡單單,遠遠稱不上豐盛。

“賢弟跟着我就喫這個,受苦了啊。”韓復夾了一筷子煮乾絲,笑道:“看着都清減了許多,回去之後,伯父問起來,恐怕要怪我韓再興待客不周嘍。”

“韓大哥,我是真佩服你,你手握重兵,儼然是鄂西第一強藩,但清守自持,克勤克儉,實在不簡單。要不是你年齡太輕,我都要以爲你和恩師是同輩人了。”

說話的是鄭成功,他這段時間跟在韓復身邊,不開玩笑的說,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這種東西,是他在父輩那裏,在老師那裏學不到的。

而且韓復這個人,不論是領兵,還是馭下,還是處理政務,舉手投足間有着一種藝術般的美感,這使得此人充滿了人格魅力。

當然了,鄭成功不知道“人格魅力”這個詞,但他能感覺,能從韓複本人的身上感覺到,也能從他的那些手下身上感覺到。

“哈哈,大木吾弟,貴恩師牧齋公乃當世大儒,我可不敢與之相提並論。”韓復笑道:“你前幾日隨馬大利等人去了趟官山,怎麼樣,我襄樊鎮的兒郎,可還能入得了閩中鄭氏大公子的法眼?”

“大哥說笑了,襄樊鎮兵馬之強盛,紀律嚴明,戰法之精妙,實在令小弟大開眼界。小弟在閩中時,在南都時,亦曾隨軍效力過,但彼處兵馬說實在的,不怕大哥笑話,直與土匪無異。十成之中,竟有六七成是充數的百

姓、無賴,臨陣之時,能放上一槍,便已算是條忠勇好漢了。”

儘管他爹,他叔父,都是南明大將,但鄭成功黑起自家的兵馬來,還是不留半分情面:“能稍有戰力者,不過十之一二也,且兵不謂兵,謂之家丁。而大人麾下,即便是普通士卒,也遠勝過江東的家丁。而更爲稱道者,隊長

以上,也能識文斷字,也懂章法戰術,況且將不剋扣糧餉,兵亦能喫飽穿暖……...唉,若是我大明官軍皆是如此這般,則天下之事何至於此!”

鄭大木同學,大明官軍要都是哥哥這個標準,那財政估計要爆炸了......韓復舉着筷子,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大木可願留在襄陽,同哥哥一起幹一番事業?”

鄭成功內心明顯經歷了激烈的掙扎和猶豫,但還是搖頭道:“大哥好意小弟心領了,但此等大事,小弟豈敢擅專?還是回去之後,稟明家父再做決斷。”

“也好。”

韓復心說,等你回去,這天下就不是你熟悉的天下了,你可能還不知道,你老子鄭一官馬上就要當漢奸了。

不過他結識鄭成功的目的,就是爲了讓他在東南牽制清軍,當然也不會過分相勸。

兩人轉而又聊起了今天的婚事,鄭成功今天也有任務,他要當韓復的相,其實就是伴郎。

但這時的伴郎可不是砸門、找鞋子、做遊戲,調戲伴孃的存在,而是接引賓客,唱禮,引導新郎完成各種禮儀的人。

在這方面,鄭成功可就比韓復這個大哥有經驗多了,這小子娶的是福建泉州進士董?先的女兒,這會兒大兒子鄭經都會打醬油了。

這個時候的鄭成功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的命運竟是如此多舛,不僅父親執意要當漢奸,甚至長子鄭經將來也會和乳母私通。

自己則功敗垂成,壯年而亡。

他這會兒還挺興奮的衝着韓復擠眉弄眼,笑道:“大哥今天有的忙了,結親可比打仗累多了。”

簡單用完早飯,換上御?的麒麟補服,一行人於辰時初刻發轎親迎,浩浩蕩蕩的往玉虛宮而去。

從全軍精挑細選而來的兩百個火槍手,分列在提督府外道路的兩旁,這些人全都穿着嶄新的軍裝,繫着革帶,腳上皮靴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當韓復的身影踏出提督府大門時,火器營的趙守財立刻高喊道:

“立正!”

站在門口附近的禮兵們,旋即挺直腰板,左腿立定,右腿側向抬起後又重重地撞向了左腿,發出“砰”的聲響。

以這些人爲源頭,一個個腰板挺起,一條條右腿伸出,一聲聲悶響傳來。

這聲音從近及遠,須臾之後,又由遠方漸次傳了回來。

趙守財激動地臉色通紅,脖子處的血管都清晰可見,他接着又高喊起來:

“提槍!”

又如剛纔一般,刷刷刷的聲音裏,這兩百多個禮兵,紛紛將插上了刺刀的甲申式自生火銃提到了胸前,同時轉頭看向了立於門口的韓大帥。

整個儀式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沒有錯漏,沒有多餘的動作,所有人簡直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般的整齊劃一。

楊文驄、高鬥樞、周進庵,以及前來觀禮的太和山羣道、荊襄名流,以及各種各樣的人們,全都被眼前的這一幕震撼的說不出話來。

他們感受到了一種震撼,一種由絕對秩序所帶來的極致震撼。

這是一種源於暴力的美學。

所有人的腦海裏,都浮現出了個再清晰不過的念頭????一個聲音,一種意志,一個領袖!

鄭成功看着這一切,激動的身體都有點抖,就是這個,就是這個,他想要的就是這樣的畫面,就是這樣的隊伍啊!

韓復也有點激動,但他不動聲色,步履平穩地走向了那匹胸前已經掛上了紅色繡球的烏駁馬,一扯繮繩,身手利索的翻身上馬,臉上半點緊張激動的樣子都沒有,彷彿對這一切早就司空見慣了。

這種舉重若輕,見慣了大場面的樣子,又讓小鄭同學眼睛裏直冒小星星,滿滿的都是羨慕,心裏想的全是大丈夫當如是!

迎親所需的一切東西周進庵和丁樹皮都準備好了,路線也是安排好的,沒什麼需要韓復操心的,跟着隊伍走就行了。

伴隨一聲金鑼響動,迎親隊伍正式起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由襄樊鎮功勳戰兵組成的三十人方陣,每個人胸前都掛着大紅花,騎着高頭大馬,負責引路和開道。

後面跟着幾十個童男童女,統一換上新道袍,擦小臉蛋,抹紅嘴脣,挎着個鋪着紅布的竹籃子,見人就發喜糖喜錢。

那些看熱鬧的人,運氣好的,還能領到紅雞蛋。

由於距離比較近,迎親的隊伍在山下繞了一圈,才往玉虛宮而去,到達的時候,正好是巳時初刻。

這邊送親的、觀禮的、陪嫁的、看熱鬧的更多,韓復騎在馬上,目之所及,烏央烏央的全是人。

感覺太和山九宮九觀七十二殿的人,還有均州城的人全來了。

韓覆在東門外下馬,向在此親迎的玄虔真人見禮。

玄虔真人蘇守一終於不再是那件萬年不變的松江佈道袍了,而是換上了朝廷賜給的吉服。

韓復親手遞交迎書,又由正使楊文驄送上銀幣。

一番流程之後,大家纔在玄虔真人的引領之下,到了玉虛宮的山門前。

這年頭迎親雖然繁瑣,但沒有後世那麼多變態的規矩,不會進個門都要歷經艱難險阻,九九八十一難。

也沒有進個門要給紅包,見新娘要給紅包,打發伴娘要給紅包,打發小舅子要給紅包,帶走新娘還要給紅包的事情。

更不存在什麼上轎錢,下轎錢、改口錢之類的東西。

因爲根本不需要進門。

中式婚禮最核心最本質的一點就在於新孃的交接,就是新娘從孃家交給夫家這麼一個過程。

而這個過程,是在家門口完成的。

男方不需要進門,女方也不會留男方喫飯。

韓復站在山門前,能夠感覺到周圍所有目光都看向了自己,所有人也都在議論自己,羨慕、嫉妒或者恨着自己。

過不多時,玉虛宮內響起了清越的玉磬之聲,一頂肩輿在衆人的簇擁之下緩緩而來。

肩輿之上,坐着的正是身着鳳冠霞帔,頂着蓋頭的清蘅子。

山門外的人羣中,立刻發出了“哇”的呼聲。

畢竟是人生大事,而且迎娶的還是日後襄樊鎮的主母,韓復也有點小激動。

肩輿旁邊跟着陸月華和常靜師太,兩人護送着肩輿出了山門。

下肩輿之後,陸月華牽着女兒的手,反覆摩挲,又說起了最後叮囑的話語,很是不捨的樣子。

過了好一陣子,終於一手牽着蘅子,一手牽着韓復,將兩人的放在了一起,望向後者時,陸月華已是眼眶紅紅,聲音有些哽嚥了:“謹以鄙府小女蘇式,以奉君子。今託付於君,願君珍重,從此蘭桂並榮,琴瑟調和,毋負

天緣人意。”

說着,她又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泣聲道:“蘅兒,記着爲孃的話,出了這個門,從此就是韓家的人了,到了那邊,一定要好好的。”

蘇清蘅不是那種悲傷秋,多愁善感的閨中小姐,但這個時候氣氛到了,並且從此身份轉變,不再是蘇家的姑娘,而是韓家的新婦,她心絃觸動,抱住了孃親,也是嗚咽着說道:“娘,你和爹爹也要好好的。

母女倆出門的時候就哭過一次了,這個時候,又抱頭哭了起來。

這也是婚禮上必有的環節,不哭顯得舐犢、孺慕之情不夠真摯強烈。

玄虛也有點動容,但他是男人,不能表現出來,相反還要訓斥一句:“好了,差不多可以了,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作甚!”

母女倆這才分開,月華擦了擦眼淚,不動聲色的將一方白色絲帕塞到了女兒的手裏。

到這一步,父母倆的任務就完成了,接下來他們自己招待自己的賓客,和男方那邊不搭噶。

“姑爺。”

大丫頭林霽兒穿了件很端正喜慶的裙子,那裙子套在她的身上,就像是件封印物,將她辣子般的性格全封禁了起來。

怯生生的走到了韓復面前,怯生生的行了個萬福,又怯生生地說道:“姑爺,吉時已到,可以起行了。”

韓復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規矩乖巧溫順的林霽兒,不由得大感興趣,朝她望去。林霽兒似有所覺,偷偷抬眼朝姑爺眨了眨,又垂下眼瞼,一副弱受的模樣。

她是陪嫁的丫頭,和清蘅子一樣,出了這個門,從此就姓韓不姓林了,對她來說,同樣也是人生的重要轉變。

女方這邊送親的,一般由長兄或者弟弟擔任,但清蘅子沒有,改由遇真宮的常靜師太客串長輩,跟着送到男方家裏去。

玉虛宮這邊還陪嫁了幾十個道童,四個玄醫女冠,兩個管事嬤嬤,還有四個清白侍女,加上韓復先前送來的四個,一共八個侍女。

隊伍也不小。

一行人又敲鑼打鼓,浩浩蕩蕩的往均州城南郊的提督府趕。

啓程之時,那精挑細選的兩百個禮兵,又故技重施,表演了一番提槍注目禮,把觀禮的衝一道長、靈素道人、天琰道長等太和山頭面人物,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誰也沒有見過這樣的軍隊啊。

尤其是南巖宮的天道長,臉色一下變得極爲難看。

韓復不管那些,騎着高頭大馬,引着紅鸞轎,春風得意的打道回府。

後世的婚禮,一般是中午在女方家喫席,晚上在男方家喫席,但此時不然,婚禮之所以叫婚禮,正因爲這是在黃昏之時舉行的大禮。

古人認爲,黃昏之時陽往而陰來,乃是陰陽交合之時,正適合行娶妻之禮。

因此,迎親的隊伍回來以後,不到酉時就開始拜堂了。

這個流程就和影視劇上表現的差不多了,拜天地,拜高堂,然後夫妻對拜。

韓覆在這一世沒有父母,請楊文驄做長輩客串高堂。

楊文驄從南都出來的時候,也是沒有想到能遇上這樣的喜事,坐在主位上,樂滋滋的,還挺美。

他很盡職盡責,用長輩的口吻說了一番諸如夫妻和睦之類的話,末了還送了個撥浪鼓,寓意來年能抱個大胖小子。

三拜之後,行合巹禮,也就是喝交杯酒,然後送入洞房。

到這一步,楊文驄、高鬥樞、鄭成功等人的任務也算完成,可以去喫席了。

剩下的事情由新人自己鑽研琢磨。

沒有鬧洞房這個環節,但可以象徵性的聽一聽牆根。

佈置一新的靜心堂洞房內,紅燭高照,溫度有點高。

這不是修辭手法,而是確實有點高。

關上門,韓復解開衣領處的釦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端坐牀上,頂着蓋頭的清蘅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也算是“自由戀愛”了,不是那種遵父母之命,奉媒妁之言,直到洞房時才見到雙方長相的新人。

但此時此刻,望向穿着鳳冠霞帔的蘇清蘅,確實有一種別樣的美感。

韓覆沒急着動手動腳,而是站在原地,端詳了好一會兒。

這就是自己的正室,是自己這個小小的韓氏集團的主母,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將來還會爲自己誕下嫡子。

以普遍的男女壽命來看,甚至她還有升格爲太後的可能。

韓復站在這裏,望着自己的老婆,已經想到了幾十年後的事情,有了種宿命般的感覺。

如果說在此之前,他還是如無根的浮萍般可以任意漂流的話,那麼從此以後,他韓再興就要紮根下來,真正的開始開枝散葉,繁衍壯大了。

這讓他莫名的想到了一句臺詞????從水下第一個生命的萌芽開始……………

就這麼站着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外頭傳來嘻嘻哈哈,嘰嘰喳喳的響聲,韓復才啞然失笑,心說這麼久了裏面始終沒有動靜,叫外人聽見了,還以爲我韓伯爺寡人有疾呢。

他一屁股坐了過去,身旁的清蘅子明顯輕輕抖了抖。

韓復拿起喜稱,慢慢的挑開蓋頭,清蘅子那張端莊明豔,眼睛裏含着秋水的容顏,就這麼一點點的浮現在了自己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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