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確實晶瑩剔透,是上好的水晶。’
提督府內院,就在其他人爲了大婚的事,忙得腳不沾地,焦頭爛額時,作爲正主的韓伯爺,卻在和一箱箱爛石頭較勁。
他這時手裏舉着的,正是一塊剛剛從竹山縣運來的水晶。
身後,趙萬成點頭哈腰,滿臉緊張的盯着韓復臉上的表情。
他是竹山縣一個琉璃作坊的坊主,前段時間剛聽說襄樊鎮要採購琉璃的時候,還大喜過望,但聽說韓伯爺還要親眼見一見自己後可嚇壞了,差點連夜跑路。
韓伯爺在襄鄖一帶的名聲,其實很薛定諤,尤其是在邊遠山區的老百姓心目中,屬於你不去觀測,就都還過得去,一去觀測,那就立馬坍塌了。
沒辦法,韓伯爺這一年來確實殺戮甚重,在那些不靠襄樊鎮喫飯的羣體眼中,很嚇人的。
趙萬成從均州碼頭下來以後,到現在腿一直都是軟的,這時聽伯爺如此說,才鬆了口氣,趕忙道:“伯爺明鑑,竹山雖盛產石英,但似此等這般佳品,尋常也是少見的。伯爺請看,這水晶並非純透,內裏還有霧氣纏繞,便如
山中有仙氣一般,格調立時變得高雅起來。是以此物又叫竹山霧晶,很受湖廣和江東的士子喜愛。”
竹山霧晶?
韓復又看了兩眼,心說這種質地不純,內有雜質的水晶,經過這麼一番包裝,確實有點說法了。
這老倌兒可以啊,都懂得講故事做包裝了,放在後世,高低得是個營銷專家。
“嗯。”韓復點了點頭,又問:“那些加工過的呢,拿來我瞧瞧。”
趙萬成不敢怠慢,招招手,把板車旁的十來個學徒全叫了過來,人人手中都捧着一樣東西。
“伯爺請看,鄙號所燒製的琉璃,放在竹山縣大小幾十家工坊裏,都是首屈一指的。向來有琉璃燈罩、琉璃佛龕、窗花片、藥瓶、茶具等等,還有琉璃瓦......”
他說話間接過一片琉璃瓦:“便是此等琉璃瓦。鄙號是家傳的手藝,太和山各處宮觀修繕,還有原先的襄王府,都在小人這裏訂過貨。伯爺要建伯爵府,呃......綠琉璃稍顯僭越,不過黑釉瓦和琉璃脊獸,鄙號亦可燒製。”
“本藩先看看。”韓復走過去,一件件拿起趙萬成工坊燒製出來的琉璃商品。
受限於當前的工藝,所有的琉璃工坊都既沒有意識,也缺乏手段去除石英裏的鐵質,這就使得即便是選用最好的石英來燒製,但在入爐以後,顏色還是不可避免地會慢慢發青,發黃。
像是竹山縣的這些工坊,就以燒製“水青琉璃”爲主,擺在韓復面前的這些燈罩、佛龕、藥瓶、茶具什麼的,都是這種。
還有一些用來裝飾的,小的玻璃碎片,也是透光度很差,什麼顏色都有,但又不鮮豔,大多數器皿內,還能看到氣泡以及沒有完全融化的石英顆粒。
其實以韓復的眼光看,這些放在此時價值不菲的琉璃製品,全都是手工業垃圾,放在後世,連兩元店都進不去。
竹山一帶燒製琉璃的歷史很早,但是這些工匠們如同被困在了技術的迷宮當中,他們知道如何進去,但始終找不到那條通往透明玻璃的出口。
如果沒人點破,他們會在這個迷宮裏,摸索很久很久。
而我,韓將軍,武當山天降偉人,就是來給他們降下神諭,帶來天啓的!
韓復看了一圈,表面不動聲色,只問:“有沒有純淨些的琉璃?”
一聽這話,趙萬成立馬犯了難,支支吾吾的先是說沒有,然後又說一堆諸如純白的太俗,太透,沒有意境之類難懂的話。
這一套忽悠別人還行,忽悠韓科長,那就純屬是想多了。
不過韓復也不點破,隨口說此番迎娶清蘅子,他已經發下宏願,要重修太和山,需要很多各色琉璃瓦,很多很多。
但他不管錢,讓他去找丁樹皮丁總管談。
打發走了趙萬成等人後,韓復這才向李鐵頭道:“你等會去告訴丁樹皮,就是我說的,讓他先晾趙萬成幾天,婚禮之後再和他們談,具體的採購數字,就是竹山縣這些工坊三年的產量......產量你知道吧?”
“知道。”李鐵頭連忙回答,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咱老李如今好歹也是工兵營的把總,襄樊鎮最大號的包工頭好吧!
他心裏小小的吐槽了一句,又問:“伯爺,咱們不是要建琉璃廠的麼,怎地還從這些小作坊手裏訂貨?”
“這就是你在此之前要做的事情,就是先包下竹山的幾個石英礦場,不要他們說的那種所謂上好的礦場,一般的就行,採出來的石英石,細細的研磨成粉末,越細越好。再找幾家和趙萬成不對付的作坊......”韓復一肚子壞水,
開始了面授機宜。
兩人正嘰裏咕嚕說着呢,馬大利、班志富和韓文他們走了進來,見禮之後,韓文先說:“伯爺,前幾日到太和山來的,確實就是黑風寨的譚天雄和蠍子嶺的王秀才,見的是南巖宮的天道長,不過,據卑職的調查,似乎沒有
談妥。’
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韓文自然不能暴露情報來源,只說是軍情局自己查的。
“這夥人現駐何處?”
“回伯爺的話,在西南八十裏外的官山。”韓文道:“除黑風寨、蠍子嶺的人馬之外,還有從荊門州轉進過來的一些山寨,總數大約四五千的樣子。”
“荊門州?”馬大利奇道:“荊門州的那些盜賊,都跑到這邊來了啊?”
“流寇流寇,主要就在一個流字嘛。”韓復接過話頭,略作思忖,說:“距大婚之日還有十來天,大婚過後,本藩要攜清蘅子上太和山,親祭真武帝君,這是早已安排好的。本藩要忙婚事,身家性命,就交到諸位手上了。”
尚可喜被俘之後,非常之頑抗,死都不肯投降,被安置在襄陽軟禁起來。尚部兵馬,如今以班志富爲首。
班志富歸順以來,一直在找機會積極表現,這時也是說道:“伯爺大婚,乃荊楚一大盛事,豈能容些許跳樑小醜聒噪?以奴才......呃,以末將愚見,爲策萬全,不如及時發兵進剿,根除隱患。末將斗膽請伯爺撥下五個局隊,
不出旬日便可料理此等山賊。”
“馬大利,你的意見呢?”
“回大人的話,俺也覺得,不如了算了,免得這些人不死心,還要出來搗亂。”
“唔......”韓復摸着嘴脣沉吟起來。
他原先對大巴山裏的這些山賊,採取的是以賊制賊的思路,但現在局勢變了,襄樊鎮要大搞建設,許多工廠還都是建在大山裏的,而且,他此番結親之後,就要立刻着手整合武當山的資源,尤其是那些數量龐大的田產,要統
一分配,統一種,這樣一來,就沒有這些山寨生存的空間了。
白雲寨那些人,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是到了要退出舞臺的時候了。
“那就剿了吧,班參將會同馬,李二把總一同進剿。”
韓復誰也不偏私,一口氣將班志富、馬大利和李鐵頭全派了出去,又單獨對後者道:“琉璃的事先緩一緩,此處山高林密,路遠坑深,正是工兵營亮一亮底子,驗一驗成色的時候。工兵營設立至今,可還沒正兒八經的上過陣
呢,李鐵頭,你他孃的可不許給我掉鏈子啊。”
李鐵頭不知道掉鏈子是啥意思,但肯定不是好話,這時也挺直腰板,大聲道:“大人,這次進山剿匪,俺工兵營要是有一個沒卵子的軟蛋,你就把李鐵頭的腦袋給砍了去當球踢!”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襄樊鎮內漸漸地流行起了一種踢球的遊戲,也不知道是誰先搞出來的,反正最早是起源於中軍衙門旁邊的大校場。
“老子要你的腦袋有個球用。”韓復罵了他一句,李鐵頭撓着頭嘿嘿笑。
這其實也是一種表現親近的方式,關係不到一定的份上,是不會這樣的。
比如說班志富。
韓復向來對他都是很客氣的。
“還有。”韓復忽道:“把梁化鳳也帶上。”
幾人面面相覷,都沒有想到韓伯爺會這麼說,心中都想,伯爺進山剿個匪,也要排排坐喫果果嗎?
“伯爺,這樣的話,此處兵力被抽調一空,末將擔心會有安全隱患啊。”馬大利有些擔心。
“你們只管打你們的,不用管我。”韓復繼續鼓搗李鐵頭帶來的那幾個木箱子,觀察起裏面的砂石:“本藩有侍衛隊,還有呂坤的陸戰隊不是也來了麼,安全上沒有問題。”
“師兄,玉虛宮玄虔真人送來請帖,說定於六月十五結親,請咱們去喫酒。”師弟袁熙佐問:“咱們去不去?”
“六月十五?”天道長一愣,冷笑道:“今已六月初二,我記得前幾日剛行了問名禮換了八字,六月十五便要結親了?呵呵,我看那蘇守一想當教首是想瞎了心,迫不及待地要給自家女婿當奴才!”
這話其實就說的有點難聽了,袁熙佐都忍不住爲人家辯解了一句:“師兄,韓伯爺畢竟務在身,值此亂世,也沒工夫爲了一場婚事,拖上個一年半載的,只得從權嘛。”
“韓伯爺?”天道長嘲弄般的望着袁熙佐:“袁師弟,你是收了銀子還是咋地,幾時對那姓韓的如此尊敬了?”
“呵呵,師兄又不讓黑風寨、蠍子嶺的人進來,襄樊鎮的大兵來了以後,在山下實行了什麼管制,導致咱們田莊裏的那些護院和壯丁,也出不來,光靠咱們山上這些子弟,如何與人家百戰精銳交鋒?師兄抹不開面子如衝一道
長、靈素道長那般下山到玉虛宮去,可這次婚事,正好就可以藉機談一談嘛。”
韓復來了以後,表面看沒什麼動作,但一手卡住了外援,又藉着安全和籌辦婚事爲由,對所有上山道路實行了管制,這樣內援也斷了。
這是堂堂正正的招數,相較之下,太和山上這些人搞的小動作,就顯得很上不了檯面了。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搞得大家都很難受。衝一、靈素等道長,這幾天頻頻下山,到玉虛宮去和玄虔磋商,天道長拉不下臉,始終不去,但內外斷絕之下,他也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
想到此節,天琰臉色更黑,抿着嘴,腮幫子鼓鼓的,像只脹了氣的蛤蟆。
袁熙佐不想過分刺激住持師兄,勸道:“師兄,其他的暫且不論,玄虔真人家的小姐出門,這咱們總該是要去的吧?”
“去,當然要去,我幾時說過不去的!”
天道長手扶着腰間的佩劍,往前走了幾步,又高聲說道:“不過一碼歸一碼,姓韓的若只是想要聯姻結親,我怎麼會反對?可他要是連喫帶拿,利慾薰心,還是要把手伸到道門中來,那我便是豁出命去,也要叫他血濺當
場!”
大婚的日子確定下來以後,韓復就又多了一項差事,那就是寫請帖。
這個是不能由其他人代勞的,必須得自己寫。
襄樊鎮系統內的自己人倒沒什麼講究,怎麼安排都行,但那些遊離在襄樊鎮之外的貴賓,就得親自修書一封,表示尊重了。
韓復提起筆,先給第一任老闆楊士科寫了一封,當初沒有楊士科拉自己一把,力排衆議設置襄京兵馬司,他韓復就沒可能那麼快的能洗白身份,掌握兵權。
而在這亂世裏,一步慢步步慢,如果沒能在那個時間點拿下襄陽城,就沒有後面那麼多戲唱了。
儘管韓復始終覺得楊士科作爲一個縣級、市級的主官還是太過稚嫩,但該到的尊重還要給到的。
接着他又給李之綱等荊襄名流寫請帖。
寫了一陣後,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進來。”
王破膽走了進來:“大人,您找我?”
“那個文廷舉來了沒有?”韓復伏在案上,刷刷刷的寫,頭也沒抬。
“來了,在外頭候着呢。”
“帶進來吧。”
“是。”
王破膽轉身出門,把文廷舉給領進來了。
文廷舉是西營第二千總司第一局的參謀官,上次在樊城的時候,因爲表現出色,還受到了韓大人的表揚,文廷舉本來都以爲自己要從此受到重用,走上人生巔峯了,可結果,又被打發回了西營,彷彿是被遺忘在了角落,始終
沒有事情發生。
這時終於又見到了敬愛的韓將軍,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忐忑。
“文舉來了,本藩交給你一個差事。”韓復也不廢話,單刀直入道:“你現在就出發,到夷陵去,務必親手把這封請帖交給鐵庵公。
六月初五日,行納徵之禮。
韓復爲了表示尊重,同時也是藉機抬高玉虛宮和玄真人的身價,準備的聘禮十分豐厚,整整一船的金銀財寶。
由於聘禮太多,下聘的隊伍從提督府出發,先頭部隊到玉虛宮外時,後面的人還堵在提督府裏沒出來呢。
玄虔真人也換上了官袍,率全體弟子到山門前親迎。
這次下聘隊伍,仍是以楊文驄爲正使,高鬥樞爲副使,丁樹皮作爲韓府總管隨行。
這小子換了件錦袍,看起來頗爲人模狗樣的。
到了玉虛宮,各自見禮之後,丁樹皮展開禮單,扯上嗓子喊道:
“大明襄樊鎮總兵武伯韓復致書太嶽太和山玉虛宮玄虔真人足下。”
“恭聞道法自然,玄門廣闊,用是育仙人之資,成坤儀之範。茲有鄙府韓復,幸得天緣,欲與貴宮小姐蘇氏,永結秦晉之好。敬備薄禮,以彰誠意。茲將禮單開列於左……………”
“赤金元寶三十錠,足銀元寶一百六十六錠,翡翠步搖並金鑲珠一套,玉如意貳柄,蘇稠杭緞蜀錦湘繡各五十匹,貢緞團花被褥十牀……………”
“紫銅香爐壹拾座,《道藏》全帙壹部,上等貢香貳百斤,香油、蠟燭各五百斤......”
“上等湖南白米貳仟石,川鹽五百斤,茶葉一百餅......”
“東珠頭面壹副,四時新裁衣料貳拾九匹,各式胭脂香粉首飾兩箱,上好香菸、香皁、香水各一箱......”
“紅鸞轎壹乘,紅羅幔帳並燈綵、喜字幡等物若幹,繡娘四名,伶俐侍女四名......”
丁樹皮扯着嗓子,每進一項,便念一項,從早晨到玉虛宮,一直唸到午後,才總算是把聘禮給下完了。
如此豐厚的聘禮,不論別的,光是金銀這兩項,就超過了一萬兩銀子,其他的綾羅綢緞,米麪糧油更是不計其數。
總價絕對超過貳萬兩!
把前來觀禮的其他宮觀的提點,住持們都給看傻了。
而除了這些東西之外,玄虔真人蘇守一,馬上就要成伯爵大人的嶽丈了,這名頭如今在鄂西,可是多少真金白銀都買不來的。
衆人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看得眼睛裏都能噴出火,只恨自己膝下沒這麼一個閨女,不能嫁與那韓再興,好讓自己也享受下此等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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