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263章 帶路

紫霄宮始建於宋代,明朝永樂年間重修,命名爲太玄紫霄宮,位於武當山中段,規模宏大。

主殿紫霄殿坐落在高臺之上,很是雄偉威嚴。

這裏是武當教派舉行重大齋醮科儀的地方,所謂齋醮科儀,其實就是法事。

正因如此,此處一直被視爲武當教派道統的象徵。

這時,太和宮、紫霄宮、玉虛宮、復真觀、遇真宮等各宮觀的道長齊聚於此,開起了大會。

這次大會是失敗的大會,分裂的大會,各家掌門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但主要的矛頭,還是都對準了玉虛宮提點玄虔真人。

武當山其實並不像武俠小說裏寫的那樣,有一個統一的掌門人,有一個組織嚴明分工明確的教派。

其實並沒有。

大家只是一個鬆散的集合體。

就像是吏部、禮部、兵部、刑部等衙門都是朝廷的組成部門,但大家當然不是一個親密無間的整體,飯還是要分鍋喫的。

並且平時因爲各種事務,難免會產生摩擦。

但朝廷各衙門裏的官員都是流官,幹上幾年就走了,摩擦很難延續下來。

可武當山的道士,那都是代代相傳的,幾百年下來,一代又一代的強化,矛盾是很深刻的。

各家之間,多多少少都有些世仇。

不同的宮觀,在理念和利益上,也有很大的分歧。

尋常之時,基本上見面就是吵架,多少年前這個師祖,那個師叔之間狗屁倒竈的破事,都要被翻出來說上一遍。

也就是這個年代沒有“聖經”,沒有合訂本這個概念,不然武當山的道藏裏,絕對會增添一本大部頭。

可現在情況又不一樣了,玉虛宮的玄虔真人不僅要引狼入室,騎到大家頭上,甚至還要把武當山給打包打包,一次性全賣了。

儘管諸位道爺利益不同,平常也都是分鍋喫飯,可你不能把鍋給砸了啊!

引狼入室,給襄樊營韓大帥帶路的玄虔真人,自然就成了衆矢之的,成了衆人抨擊的主要對象。

“玄虔師兄,我再問你一遍,你是否一定要與姓韓的結親,是否一定要將我太和山賣與此輩軍頭,好讓你做那騎在我等師兄弟頭上的教首!”說話的是此間紫霄宮主人靈素道人。

“沒錯,玄虔你今日務必要說清楚,是不是執意要賣我等道友求榮!”

靈素一問,殿內其他道士也紛紛附和。

大殿內的火藥味立時變得更加濃烈起來。

釋教和道教雖然經常並稱,但兩者除了都是宗教之外,其實沒多大的共同之處。

佛教講究避世,出世,但自古以來,道爺們對凡塵俗世的參與度可比和尚高多了。

脾氣大多也相當火爆。

不存在忍一時心平氣和,退一步海闊天空這種說法。

自從韓復動身往太和山而來以後,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會發生,玄虔真人也都習慣了。

他大概五十出頭,體型清瘦,留着部打理得極爲整齊的山羊鬍,兩腿上綁着灰布行纏,看起來頗有風采。

“關於結親之事,師弟已多次向諸位師兄言明。小女生於乙醜年,早已及笄,如今待字閨中多年,此時結親已是晚了的,實在拖之不得。”玄虔真人實話實說:“此番韓將軍到來,便是要辦成此事,兩家喜結連理,就此修好。

此乃喜事一樁,屆時還要請諸位師兄弟過來喫酒。”

“玄虔,你不要避重就輕,蘅兒都是我等看着長大的,她到了該嫁人的年紀,我們怎麼會阻攔?但你們玉虛宮找誰不好,偏偏要找那個韓再興?”

“就是,爲什麼偏偏要找韓再興?還不是你玄虔私慾作祟!”

“你想着玉虛宮就此與襄樊鎮聯姻,從此之後有了武人撐腰,便是要騎在我等師兄弟的頭上作威作福,發號施令!”

玄虛的說法,立時招致了一片反對之聲。

只是他道法高深,這時面不改色,淡淡說道:“韓再興並非是我所選,實則是前番蘅兒下山,過境谷城縣時,曾目睹此人平亂,從此便暗中傾心。韓再興此人風華正茂,雖稱不上人品貴重,但頗有豪傑氣概,蘅兒雖是女兒

身,可自小便腹有經綸,好談天下大勢,見此英雄少年,自是情愫萌動,傾心於他。師弟與賤內雖爲父母,但於感情之事不願橫加幹涉,及笄時便明言告之,不論王侯將相,販夫走卒,只要真心喜愛,便是良緣。大丈夫說話,豈

可食言而肥!”

玄虔生得清瘦,但這番話卻說得擲地有聲,極爲硬氣。

他雖然熱衷塵世俗務,但畢竟是修玄之人,自是有着謙沖曠達的一面,骨子裏仍是崇尚先祖們那種物我兩忘的神仙眷侶。

況且蘅兒是他一手教出來的,自小眼光就高,能入她法眼的,自然不是凡夫俗子。

玄虔只是沒有想到,蘅兒下山去尋玄清,竟是一眼相中了這位韓將軍。

不過想想也是,這方圓千裏的百萬人中,能讓蘅兒看上的,恐怕也只有韓再興這一個了。

韓再興縱然有爭議,可蘅兒愛了便是愛了,我玄真人的閨女喜愛何人,幾時需要旁人點頭批準了?

“玄虔師侄。”

這時,白髮蒼蒼的衝一道人也站了出來,緩緩言道:“蘅兒尋得如意郎君,大家都是心中歡喜,何來阻攔一說?韓再興此人,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便已成襄鄖之主,自是世不二出的豪傑之士。只是此人做的都是驚天動地的大

事,以至於鄉野間羣議洶洶,紛紛擾擾,這便不必說了。他與蘅兒結親,就是太和山的姑爺,我等自是要站在他這邊說話的。可如今有傳言說,此人要乘勢謀奪我太和山的香稅廟產,可有此事?”

衝一道人執掌的是位於主峯山頂的太和宮。

太和宮裏面又有一座紫金城,其中的金殿,是當初在京城鑄造完畢之後,跋山涉水,千裏迢迢運過來的。

這是太嶽太和山當之無愧的第一宮,第一殿。

太和宮不僅地位尊崇,如今執掌此處的衝一道人輩分也極高,像是紫霄宮、復真觀、玉虛宮裏的這幾位道長,全是他子侄輩的。

老人家德高望重,這番話說的其實也相當在理。

你玄虔家的姑娘要結親我們不反對,哪怕這姑娘尋得是韓再興這樣在襄鄖極富爭議的郎君,但既然是我們太和山的姑爺了,那咱們幫親不幫理,也會站在姑爺這邊的。

可是你們要想趁着這次聯姻,爬到大家的頭上,乃至想要將太和山的 全都拿走,買 是你的不 了。

果然,衝一道人剛剛說完,衆人就紛紛附和質問。

這是玄虔回答不了的問題,或者說,是不能回答的問題。

襄樊營的條件,蘅兒年初的時候就已經帶回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呀。

結果所有人都反應激烈,將他打成了奸細,賊人,這時他還能說什麼?

只是苦笑道:“衝一師叔,諸位師兄,如今襄樊鎮兵強馬壯,勢力強橫,儼然荊楚第一強藩。想那高鬥樞、王光恩,固守鄖陽多年,便是張獻忠、李自成多次攻打,都奈何不得,去歲還不是被襄樊營一戰而下?韃子起於東

海,向來攻無不敢戰無不勝,自入關以來,更是所向披靡,可還不是在樊城下喫了敗仗?連智順王都叫他們捉了去。

說到此處,玄虔語重心長:“以師弟愚見,襄樊軍威之盛,恐怕荊湖之內無人可制,這也是諸位都知道的。去歲蘅兒下山去襄陽之時,師叔和幾位師兄當時都是贊成應允的......”

他話還沒說完,就立刻被一道如洪鐘般的聲音打斷:“玄虛,我們贊成的是與襄樊營維持關係,可沒贊成叫他韓再興把咱們連皮帶骨頭的全都一口喫了!”

說話的是南巖宮掌刑道人天道長,南巖宮是武當武學的發軔之地,嫉惡如仇,性情剛烈那都是有傳統的。

歷代學刑,大多是武德充沛,極不安分之人。

如今的天道長,更是繼承了歷代刑的優良傳統,平等的看不起太和山上的所有人,除了稍微給衝一道人點面子之外,像是紫霄宮、復真觀、玉虛宮,遇真宮的這些道長,他看誰都不爽。

只是這段時間,他將全部的火力,都傾注在了玄虔身上。

儘管玄虔生性曠達,柔中有剛,可看到天這一號的,還是倍感頭疼。

他強忍住揉一揉額角的衝動,儘量語調平穩地說道:“天琰師兄,襄樊營軍威強盛,精銳之士數萬,太和山物產人物,人家想取,自是可隨意取之,原也不需我等可與不可,允與不允。人家願意談,已是極有誠意了。”

“所以你玄虔便是要卑躬屈膝,自縛以獻,做那摧眉折腰事權貴的小人?!”天絲毫不留情面,立刻大聲質問。

“我們可以與他談嘛,何必把關係?太和山乃是千年神山,是真武帝君之道場,值此亂世,保存道統存續不斷,纔是我等弟子首要之務,何苦挑起兵禍,讓道場淪爲丘墟呢?”玄虔苦口婆心。

“哼,韓再興不過一丘八武夫,豈敢在真武帝君的道場造次。他若真的敢亂來,我亦絕不怕他!”

天琰先是唱了句高調,然後又高聲問道:“玄虛,我今日只問你一句話,你究竟是不是要做教首,要騎在我等頭上!”

“小道絕無此意。”

“好,那我再問你,你不贊成太和山香稅廟產,都歸韓再興所有?”

“不是歸韓再興所有,是由襄樊鎮代朝廷收取,所得稅賦用作抗擊韃虜,賑濟鄉民......”

“韓再興的花言巧語,豈要你再說一遍?我只問你,贊不贊成!”

“這……………………………”玄虔沉吟了片刻,只得說道:“韓再興幾日便到,到時諸師叔,師兄可以坐下來談嘛,凡事總有的商量......"

“商量?商量個屁!”

天道長手中提着根水火棍,環視衆人,甕聲道:“你們怎麼想是你們的事情,反正我南巖宮絕無與此人妥協的可能!”

說罷,他頓了頓棍子,昂首挺胸,大踏步的走了。

剩下幾人也沒什麼要說的了,紛紛離場。

靈素道人倒是沒走,因爲紫霄宮就是人家的地盤啊,不過他與玄虔也沒什麼可說的,比了個手勢,只道:“請吧。”

玄虔臉色不太好看,拱了拱手,也告辭走了。

一場大會,不歡而散。

南巖宮就在紫霄宮上面,走路須臾便至。

衆師兄弟和徒子徒孫,一見天道長的臉色,便知今天在紫霄殿,沒議出個所以然來。

頓時羣情激憤。

天道長雖然性情剛烈,但畢竟是掌刑道人,心中還有些分寸,但下頭的這些人,可就沒那麼多的顧忌了。

全是性情火爆,寧折不彎的主兒。

道爺我從來不知妥協爲何物。

歷史上武當山多次起義,都發源於南巖宮,不是沒有原因的。

天道長把今天的事情一說,大家更加不幹了。

紛紛表示要以武護教,當即就有人提議,要召集山下的信衆,聯絡其他山寨的鄉勇,韓再興不來便罷,若真的來了,定叫他有來無回!

天道長其實沒想過一定要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但想着增加己方力量,沒準就能打消韓再興鯨吞太和山的野心,也就同意了。

有了掌刑道人的點頭,一衆南巖宮弟子當即興奮起來,懷着極大的熱忱,投入到大串聯的行動中。

韓伯爺一行跋山涉水,浩浩蕩蕩的在山間小道中穿行。

他們上千人的隊伍,連綿不絕,蜿蜒十數里,好似山中游龍一般。

由於可能會有盜匪襲擾的危險,帶隊的馬大利爲了保障韓大人的絕對安全,堅決要求隊伍按照在敵佔區的標準行動。

前出五十裏派出哨探,所有經過的山脊,也要提前派人搜索佔領,確保沒有危險之後,才允許大部隊通過。

儘管山路並不崎嶇,但隊伍行進的速度非常緩慢,一日不過三十餘里而已。

韓復也不着急。

自從去年穿越以來,一件又一件危急緊迫,需要賭上身家性命的大事就接踵而來,幾乎沒有真正放鬆的時候。

武當山左近在官府眼裏是標準的窮山惡水,但在韓復看來,卻有着前世根本見不到的原生態風景。

他心態很放鬆,馬大利韓文要求慢慢走,那就慢慢走。

每日閒暇之時,領着清蘅子和林霽兒遊山玩水,好不快活。

由五山鎮到玉虛宮這條路,是著名的進香道,其實並不算特別荒涼,兩側的山丘之中,還有許多人工開鑿出來的山洞。

這些山洞最早是那些自發過來修行的道士們開鑿的,後來也逐漸有避世隱居,以及破產失地或逃難的流民匯聚於此。

這裏是官府大手觸及不到的地方,隱士們過着近乎原始人一般的生活。

韓復對他們的生活和遭遇非常感興趣,遇到有山洞就跑過去看,興致勃勃的拉着人家聊天,絲毫沒有外來者的自覺。

後世生產力發達,物質極爲豐富,保障生存的基本條件很容易得到滿足,極少能見到真正離羣索居的隱士。

但是在古代,尤其是亂世,生產力既不發達,物資自然也極端的匱乏,老百姓又承擔了相當沉重的義務,即便是有地的自由民,也毫無抗擊風險的能力。

一旦別的地方出現了大規模破產的現象,那麼官府就會將稅賦全都攤派到剩下的農民身上,形成一種結構性的壓迫。

最終流民潮出現,整個局勢徹底崩壞。

在這樣的社會環境當中,很容易出現大量大量的隱士。

這些人寧願在山上過着野人一般的生活,也不願意下山去種地。

這樣的現象,這樣的人們,別說在原本的那個時代了,就算是這個時代,他坐在襄陽城的中軍衙門裏,也是見不到的。

韓復以極大的熱情和行動力,遍訪這些山洞,總是面露憂色,顯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說一些諸如苛政猛於虎之類的話,又表示將來襄樊鎮的民政部門,一定會想辦法解決他們的生存生活問題的。

嚇得這幫人差點連夜捲鋪蓋跑路。

爲了安撫他們,韓復給這些人贈送了米麪油鹽等生活物資。

當然,這些活動,都是在宣教司的人見證下完成的,回去之後,這都是襄樊公報要大肆報道的素材啊。

除了例行扮演體察民情,關心民間疾苦的英主之外,剩下的時間裏,韓復寄情山水,又有美人相伴,其實還是很愜意的。

那晚在水潭邊,與清蘅子互相表白心跡之後,兩人的關係就迅速的開始升溫。

其實男女之間的關係,就是普通人之上,戀人之下,感情逐漸升溫的這段時間,是最爲美妙的時間。

兩個人像是磁鐵一樣慢慢吸引,逐漸靠近,但又沒有真正的融爲一體,正是愛情最爲美妙的階段。

像是一杯微醺的酒,熱烈的恰到好處。

要是真到親密無間時,每天晚上沒羞沒臊的鑽被窩,其實就沒那麼美好了。

哪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的互相靠近,摟個腰,摸個小手,都能又刺激又興奮,好半天才緩過來。

清蘅子雖然性情清冽,給人一種疏離感,但其實並不扭捏迂腐,所思所想,所言所語其實很有見地的。

韓復那些天馬行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荒誕想法,她震驚之後,深思熟慮之下,往往也能理解,繼而爲之驚歎佩服。

林霽兒古靈精怪,又與韓復有着不能說的小......大祕密??當然,可能清蘅子當時就知道了,不算是祕密了??雙方關係很好,很能玩得來。

這小妮子性情活潑,元氣滿滿,有她上躥下跳,嘰嘰喳喳,旅途中永遠不會有冷場的時候。

霽兒知道姑爺才華橫溢,會作詩,整日纏着姑爺,仰起小臉要聽姑爺作詩。

韓復張口“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閉口“夏日消溶,江河橫溢,人或爲魚鱉”。

時不時還來一句“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成三截”。

把主僕倆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張成O字形,滿眼全是小星星,極大的滿足了韓科長在美女面前裝逼的虛榮心。

就這麼一路走走逛逛,遊山玩水,這一日,終於到了武當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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