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瘸子,你又去摸人家寡婦門了?”
“說的什麼話!我是有正經事要去找狗子他商量。”
“怕不是商量來商量去,又商量到牀上吧?”
“沒有的事,不要亂說。”
隆中山南麓,施家堡十字北街,徐長貴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隨口與周圍人瞎扯淡。
他那日與襄陽城來的軍爺起了衝突,被踢斷了腿,在牀上躺了一個多月纔起來。
原先掘子營在的時候,徐長貴就是力夫隊的隊長了,後來又把持着施家堡的大事小情,將屯長焦人豹幾乎完全架空。
但經此一役,受了傷,力夫隊自然是去不了了,而且焦人豹帶着施家堡的人在這次修建纖道的差事中表現出色,逐漸坐穩了位子,掌握住了權力。
最爲關鍵的是,焦人豹有屯事房的人撐腰。
屯堡裏的一切經費、種子、糧食、農具以及蓋房子的磚瓦、夯土,甚至連進城的路引都需要屯事房開具。
對於屯堡的人來說,屯事房就是至高無上的權力中樞。
焦人豹有了事房的人撐腰,哪怕撐腰的只是個書辦,那也是所有人都開罪不起的存在。
徐長貴傷好了,但也失去了往昔的權勢和地位。
不過他倒是想得開。
之前把持力夫隊和屯堡的時候,悄咪咪給自己弄了點銀子,地分的也是最好的那幾塊,他還有個兒子,被送到了工坊裏面做工,小日子過得相當美滋滋。
他喫喝不愁,隔三差五的就去孔呂氏家裏開開葷。
這孔呂氏雖然瘦了點,但原先說是甚麼讀書人家的小姐,那股知書達理假正經的樣子,讓他欲罷不能。
甚至有一次,他讓她唸詩,雖然她唸了一兩句就死活不肯唸了,但那種快感,簡直讓他要爆炸了。
往前倒個四五年,這種讀書人家的小姐,豈是他徐長貴能日的?
想瞎了心也睡不到啊!
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孔呂氏她弟弟跟着那個焦人豹混,也不知是家裏情況好了一點,還是怕給弟弟丟人,孔呂氏接客次數越來越少。
徐長貴是抱着睡一次少一次的心態去的。
他過十字街往北走,兜兜轉轉的又來到了那個臭水塘邊的窩棚。
與去年相比,這窩棚明顯好了不少,主要是東西多了,地方看着也大了一點。
徐長貴沒敢直接進去,在外頭摸了兩三圈,確定呂志國不在,這才上前推門。
進去之後,把徐長貴給嚇壞了,孔呂氏居然在看報紙。
密密麻麻全是字的報紙!
“你來做啥?”
“嘿嘿。”徐長貴一瘸一拐的進來,隨手把門給關嚴實了。
所謂的暗門子,門扉半掩的時候是“歡迎光臨”,完全關嚴實了,那就是“正在營業”了。
“咱來看看你。”徐長貴關好了門,將一袋子銅錢掏出來,晃盪了幾下,放在破木板搭成的桌子上。
孔呂氏臉上一紅,低聲而又堅決地搖頭道:“志國現在出息了,我不做那種勾當了。”
“出息?”徐長貴一聽都樂了:“小狗子是當上了兵,還是做上工,莫不是被韓伯爺請去當書辦了......唉唉唉,別推別推,我不說了,我不說這個了。”
見孔呂氏要翻臉,徐長貴趕緊改口,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吻:“志國剛剛纔跟在焦人豹身邊做事嘛,一個月能賺幾錢銀子?你瞅瞅,你弟弟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又得謀個前程??你不會打算讓他一輩子窩在這屯堡裏吧?將來
還要娶媳婦,哪一件不需要用錢?你看看,你現在還年輕,身子又好,能多攢點就多攢點,誰還怕錢多了是不是?”
說到這裏,徐長貴頓了頓,又道:“再說了,我這老不中用的,你還不知道?上了炕,還能折騰幾下?小半柱香的工夫,?......”
他拿起錢袋子又晃了晃,裏面傳來銅錢碰撞而發出的嘩啦啦的聲音:“小半柱香的工夫,這錢就到手了。天底下還有這般來錢快的好事?也就是咱沒那個東西,咱要是有那個東西,咱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十三個時辰都在
接客!”
“徐長貴,你是折騰不了幾下,但......但……………”孔呂氏猶豫了幾下,終於還是破口道:“但屬你最會作踐人!”
徐長貴連忙舉手:“今天保證不整別的,就睏覺!”
“說了我不做暗門子的生意了,你走!”
任由徐長貴如何花言巧語,孔呂氏都是不聽,伸手將他往外推。
徐長貴低聲下氣求了半天,卻得到這種待遇,既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也心中愈發的有火,作勢就要用強。
兩人拉扯間,忽聽外面有腳步聲起,只是片刻,就有個精瘦的少年郎衝了進來,一見裏面情景,二話沒說,立刻抄起了門邊的柴刀。
“殺人啦,殺人啦!”徐長貴這一嚇豈是非同小可,尿都要屙出來了。
幸好孔呂氏死死地將弟弟抱住,徐瘸子僥倖狗命得救,立刻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矯健,憑藉着強大的精神意志戰勝了身體上的缺陷。
拖着一條瘸腿,竟是跑得飛快。
“志國,志國!”等到徐瘸子跑掉,孔呂氏奪下柴刀,又羞又氣又惱:“你做什麼!徐瘸子再不是東西,也是一條人命,你殺了他,這輩子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呂志國一把將她甩開,張口就是吼:“我都說了,不要再幹這個勾當了,不要再幹這個勾當了,你就是不聽!你......你是不是自己就想做!你知不知道現在堡子裏的其他人都怎麼說我的?說我是婊子養的,婊子養的!!”
孔呂氏眼眸中的所有光彩瞬間消失,一下子沉默了。
如同木頭一樣站在那裏。
過了許久,才終於找回了一點生氣,擦了擦眼淚,強顏歡笑道:“好了,你現在出息了,能賺錢了,不需要靠這個過活了,以後不幹了,死也不幹了。”
看着這個表情,呂志國心中又有些發軟,他知道這些年,確實就是靠姐姐賣身纔能有口喫的,說是婊子養的,其實倒也不算錯。
剛纔那般吼她,確實不太應該。
但呂志國少年心性,不願意表現出來,在那裏不說話。
可他即便是表現出這種程度的愧疚,也已經讓孔呂氏很高興了,她將弟弟拉進屋子裏面,給盛了碗水,又細心溫柔的替他撣去身上的灰塵。
一番忙碌,這才問道:“你去府城回來了?見到大帥沒有?伯爵府的宴席好不好喫?”
見小狗子不說話,孔呂氏臉上露出濃濃的懇求之色:“你跟......跟姐說說好不好,就說一會兒,一小會兒..……………好不好?”
“去了,我們在西直街,就是伯爵府外面,大帥本來說是要來的,後來聽說喝醉了,就沒來。宴席還行......”呂志國說着,從懷中摸出了一塊油紙包,攤開之後,裏面竟是幾塊黑乎乎,看出是什麼動物的肉:“俺沒喫完,帶來
給你喫。”
孔呂氏臉上立刻綻放出先前從未有過的光彩,兩隻眼睛亮得幾乎能放出光來。
但她不喫,說自己最近上火,不愛喫肉。
推脫一番,她又問道:“那,那你給送了多少銀子?”
“十兩。”
“啊?那麼多?”
“人家襄樊營裏的,不論是戰兵還是學徒,哪個起步不是月餉一兩?一年最少就有十二兩,算上獎金還不止,送得少了,誰搭理你?有人帶咱們去不錯了,其他人想送,還沒這個門路呢。”
呂志國是跟着焦人豹一起去的,找的是中軍衙門裏的門路。焦人豹之前在陸戰隊的一個戰友,在樊城保衛戰中立了功,也負了傷,他本身識字考試成績不錯,戰後就轉業到了中軍衙門做書辦。
焦人豹現在雖然掌握實權,但他壓根就對紮根屯堡不感興趣,一門心思的就想重新回去當兵。
他送的更多,有二十兩,像他這種有資歷,又有基層工作經驗的,運作好了,回去之後說不定就能直接混個旗總,要價自然更高。
“那......那你哪來那麼多的銀子?你,你姐夫的撫卹金才五兩銀子。”
“那五兩銀子都沒動,這是在城裏找錢莊借的,借十兩得九兩,一年後還十三兩。”
“啊?”孔呂氏顯然被這個數字嚇到了:“那麼多?可,可你到時候要是選不上的話,這個錢咱們怎麼還?"
“怎麼可能選不上?那都是有門路的!不然的話,錢莊憑啥放心給錢?”呂志國又道:“而且,焦大哥借的比我還多,他借了二十兩!”
"......"
孔呂氏張開嘴巴,忽然覺得原先還要靠自己遮風避雨的弟弟,一下子就變成了大人的模樣,開始玩一些讓她心驚膽戰,又控制不了的遊戲了。
她心下惴惴,原先是不願意小狗子去當兵的,但銀子借也借了,送也送了,她不敢再多說什麼,怕惹得對方生氣。
呂志國喝着水,忽然見到桌子上的那個錢袋子。
正是徐長貴留下來的。
他走過去,拿起來晃了晃,裏面傳來明顯是銅錢而不是銀子碰撞的聲音。
呂志國心中不屑,他去府城見過大世面,辦了件大事,心理上已經覺得自己是大人了。徐瘸子就用這麼幾串銅板,就......就能如此作踐人,他爲自己的姐姐感到不值。
好在,只要等他選上了戰兵,有了每月固定一兩銀子的收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咦。”
晃動間,一枚銅板跳了出來,呂志國撿起來一看,不太真切,又推開窗子,藉着外面的光亮仔細觀瞧,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姐,這銅錢裏頭摻了多少鉛啊,色澤好差啊!”
“我看看。”
孔呂氏剛纔光顧着和徐瘸子拉扯了,根本沒注意到這些。
她走過來看了看,見成色確實很差,看着頂多只有五成銅,甚至更低。
孔呂氏將袋子打開,見裏面全是這種銅板。
明末社會動盪,雖然說私錢橫行,銅板的含銅量急劇下降,早就沒有國初規定的“含銅九成”的質量了,但一般私錢想要流通,至少也得有個六七成的樣子,像是這種,都快要到假錢的範疇了。
假錢?假錢!
孔呂氏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什麼,連忙找出先前看過的那份報紙。
這報紙是前兩天剛出,整個施家堡也只有兩三份。
韓復受封伯爵,襄樊營升格爲襄樊鎮之後,這位新晉的武伯爺立刻頒佈了一系列的命令。
改《襄樊抄報》爲《襄樊公報》,每期雕版印刷,每日逢一、三、九發行,如遇重大情況另有號外。
本埠價三文錢,外埠價五文錢,也就是一碗素面的價格,其實並不貴。
但制約《襄樊公報》在施家堡銷量的並不是價格,而是壓根就沒幾個識字的。
除此之外,轄區內一切亭臺樓閣,公署私邸,報刊書籍,軍民人等一律禁稱“襄京”字樣,如已有類似牌匾的限期清除。
同樣,禁稱府尹,縣令,一律改稱知府,知縣。
禁用大順永昌歷,改本年爲弘光元年。
撤京兵馬司,改設襄陽巡檢司。
原順軍丞相牛金星和其子牛?陰謀不法,已經伏誅,府署佐貳官朱夢庚附逆,但念其有自首表現,奪職爲民,回家住。
以楊士科暫攝襄陽府事,襄陽縣暫不另設知縣。
與此同時,武伯韓復向朝廷保舉高鬥樞爲襄鄖巡撫,李之綱爲兵備道,原鄖陽巡撫徐啓元與高鬥樞調換一下,任提刑按察使,吳煥改任鄖陽知府。
又保舉王光恩、班志富等爲總兵,宋繼祖、葉崇訓、馮山等或爲團練總兵,或爲副將,其他像馬大利等人,各爲參將、遊擊有差。
與此同時,還公告遍訪轄區內唐、襄二藩的後人。
以及要在城中新建伯爵府等等等等。
這些消息和孔呂氏關係不大,她一直往下翻,終於在角落翻到了一條短短的通知,說有鑑於近來轄區內私錢氾濫,受害者頗多,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秩序,嚴重破壞了社會的公序良俗,因此,襄樊鎮中軍衙門財金室、金局、
屯事房、民事房、襄陽巡檢司以及襄陽府決定,要於近期全面清查境內私錢情況,請持有低劣私錢的百姓,限期到釐金局找換所兌換,請勿藏匿、使用私錢,否則嚴懲不貸雲雲。
“小人呂德昌、呂繼業見伯爺!”
襄王府遺址上,韓復正在視察新伯爵府的選址。
伯爵府這玩意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官邸,而且還是未來襄樊鎮的行政中樞,將會是一系列大型公共建築的集合體。
很大的一個工程。
這時正是視察間隙,韓伯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笑眯眯地擺了擺手,叫祥雲布號的老少兩位東家起來。
“呂掌櫃是本藩的老熟人了,與我們襄樊鎮做了那麼長時間的生意,從來沒有出現過短缺瑕疵的情況。繼業如今是中軍衙門的參隨,也是個能做事的。你們父子,都是本藩信得過的人。”
一聽這話,呂德昌立馬喜笑顏開,千恩萬謝。
祥雲布號原先只是縣學附近一家中等布號而已,但他運氣好,韓復進城的第一天,就和他做了生意。往後襄樊營各種的軍需被服,都是固定從祥雲布號等幾家採購的。
呂德昌不僅賺了不少銀子,長子繼業也得了個韓大人的恩典,做了中軍參隨,如今呂家已經儼然成了襄陽城中的豪門,好多官宦人家,都上趕着要與他呂德昌結親聯姻。
這次冊封典禮,呂德昌以祥雲布號的名義送了一千兩,又以兒子的名義單獨送了五百兩。
“呂掌櫃也知道,現在今時不同往日了。韃子肆虐,社稷頹圮,這一時半會是打不完的,咱們襄樊營升格成了襄樊鎮,自是要擴軍,方能保得一方平安。”
韓復交代了一下背景,又道:“被服軍需上,仍是有很大的缺口。呂掌櫃,幾萬人的被服,恐怕你們祥雲布號就喫不下了吧?”
呂德昌沒聽出弦外之音,腦中飛快算計,咬咬牙道:“城中還有十來家織坊,鄉下也有好多家,小人回去之後,可以將他們都收購過來,加上鄙號原先就有的織坊,一天能做個兩三百套的樣子,總不會耽誤伯爺的軍需。
“過去那種家庭織坊,小型織坊都太過落後了,效率又低,質量也難以保證,而且賺的都是辛苦錢。”韓復淡淡的說道。
“大人的意思是…………”
呂德昌一愣,感覺有點聽懂,又沒怎麼聽懂的樣子。
“你是去總工坊和鑄炮廠參觀過的,規模化,集羣化,流水線化,纔是將來工廠的方向,只有如此這般,才能滿足超大規模的軍用需求。”
"......"
呂德昌確實去襄樊營生產冷兵器的總工坊,以及生產槍炮的鑄炮廠參觀過,那種超大規模的工廠面積,以及每人只負責一個步驟的流水化作業,確實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但他一直沒覺得這會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本藩準備在轄區內建設幾座大的紡織廠,一來吸納流民,二來保證軍需。呂掌櫃,你們的布號要想生存下去,也要向着這樣的方向去進化纔是。”
呂德昌感覺天都塌了啊。
實在是沒有想到,襄樊鎮居然要自辦工廠,那這樣一來,他們祥雲布號怎麼辦?
他,他禮都送了啊!
“放心,本藩並非與民爭利,爾等民間布號,仍然有機會成襄樊鎮的供應商號。”韓復說出了早就想好的念頭:“以後紡織廠分爲兩種,一種官辦官營,作爲其他工廠參考之模範,另外一種就是官辦民營,這裏面,就有你呂掌
櫃的機會。”
韓復不知道阿濟格還會不還來,但來有來的準備,不來不來的準備。
如果清兵不來,那他將會有一年多乃至更長時間的窗口期,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好好的經營和建設自己的根據地。
而紡織工業,就是當前技術條件下,最容易上馬,最容易出成績,也是最容易推動上下遊一起發展進步的產業。
他馬上要去武當山,但在去之前,要先把這個事情給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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