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麼名字?哪裏人?”
“回將軍的話,奴家賤姓秦,山東濟寧人。”
“本官聽說,你本是京城某翰林之後?不知令尊姓甚名誰,官至何位?如果本官探聽明白令尊所在,可以去信告知下落。不過,襄樊營財政緊張,爾等想要回家的話,得先在營中當差,靠勞動賺取路費。
呂堰驛的驛丞署內,韓復高居主座,下面跪着幾個穿着半舊衣裳,年齡有大有小,姿色尚可的婦人。
其中一個十七八歲,長得很是秀氣,正是剛纔說話的那個秦氏。
“將軍明鑑,奴家先是從賊,後又被韃虜所污,早已人非人,鬼非鬼,一具行屍走肉而已,萬死不敢再提家父姓名。”
那秦氏頭低着,聲音也很低:“奴家既爲將軍所獲,自然聽憑將軍處置。”
她話音剛落,旁邊的趙阿五立刻說道:“?,打住,之前說過的,咱們襄樊營不搞這一套,韓大人也不好這一口,你就說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韓復手裏把玩着一支香菸,笑眯眯地看着。
眼前這幾個人,好多都是先被順軍擄去,然後又被尚可喜所獲,命運非常多舛。
這年頭,貞潔這種事情,屬於在意的很在意,每當城破之時,都會有大量的婦女自殺;而不在意的也能忍辱苟活,因此很多稍有姿色的女子,都會被當作寶貝和戰利品一般,被轉來轉去。
相較於順軍和清軍那些粗魯的莽夫,咱們韓將軍人又年輕,長得又帥,對於這些女子來說,自然是最好的出路。
想活下去本身沒有錯,韓復也沒有指責她們的意思,但確實對這些人的身子不感興趣。
呂堰驛被襄樊營接管已經有十來天了,衆人都認得戴紅袖章的是宣教官。
那秦氏被說得臉上一紅,愣了一會兒才道:“那奴家也不願意回去,奴家等知道貴部營中有軍醫院之設,情願到軍醫院中做護工。”
“願意留下來的話,就要聽從營中安排,能不能做上護工,也要由軍醫院的孫院正把關,看是否合適。不過,不論從事何等工作,爾等將來再嫁,都只能嫁軍中之人。
適齡的在生育期的婦女,是很寶貴的資源,韓復自然不能肥水流到外人田。
這是硬性規定,不是通知,韓復也沒有和她們商量的意思。
目光又定格在了另外一位,年紀稍大些,大約三十來歲的婦人:“你是我大順宗室之女?”
大順宗室女的身份,顯然讓她在清軍營地中受到了更多的折磨,那婦人身體輕輕顫抖了幾下,低聲道:“回將軍的話,奴家是延安府米脂縣李繼遷寨人,與......與那人是未出服的本家,那人登極之後,封奴家做了縣主......”
“嗯。”韓復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又問起了其他人的情況,然後就擺擺手叫她們全都下去了。
這些人走後,韓復扭頭對張全忠道:“那個李氏婦人,畢竟是大順宗室之女,暫時就不要另配她人,給她安排個合適的差事,妥善安置起來。在襄樊抄報上,要把這個事情宣傳一下。”
李自成身死之後,順軍分崩離析,大順朝等於事實上亡了國。但李自成的影響力還在,順軍的那些將領還在。韓復就是打算通過善待順朝宗室的舉措,來繼承一部分李闖王的影響力。
這個道理很簡單,張全忠一聽就明白,也是趕緊答應下來。
緊接着被帶進來的,是一些清軍從陝西等地帶過來,準備接管地方政權的官紳士子。
襄樊營現在急缺基層的事務官,也急缺官紳階層的支持。儘管韓復對這些人不咋瞧得上,認爲他們毫無節操可言,可還是很認真地扮演起了,寬宏大量,禮賢下士的明主的角色。
在這之後,被帶進來的是被俘虜的將校官
吳軍、尚軍、炮營,還有韃子各個什隊,在先前的戰鬥裏,被襄樊營俘獲的各級將校官,有近上百人。
除了少數因爲家人還在韃子手裏不敢投誠的之外,大部分都願意改換門庭,爲襄樊營效力,爲韓大帥效力。
這些人烏央烏央的,房間裏都跪不下。
韓復照例又做了一番半真半假的表演,希望他們今後能夠實心報效,改過自新。
這些中基層的將校官,優點是都有着豐富的戰鬥經驗,而且不像是班志富、許爾顯、金玉奎那些從賊日久的老牌反革命一樣有着諸多的立場問題。
但缺點也很明顯,就是除了優點全是缺點,尤其是在作風問題上,幾乎沒一個是好人。
普遍性的,不拿老百姓當人。
可儘管如此,這些人韓復還是要用,用的話有好處也有壞處,但不用的話,那就全是壞處了。大規模殺俘的話,影響太壞了,很容易使得在後續戰鬥中,敵人會拼死抵抗。
等到這些人也見完,時間已經到了晌午。
韓復前幾天一直在樊城處理各種事務,昨天晚上纔到的呂堰驛。
此處乃是清軍攻城時的一處極爲重要的後勤基地,吳、尚兩部崩潰的極快,呂堰驛中的各種物資,根本沒來得及帶走。
他這次過來,除了見一見那些俘虜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日程,就是聽取物資繳獲情況的彙報。
這時到了飯點,也沒有大魚大肉,幾人坐在夥房的一張破木桌上,就着鹹菜和大蒜,呼嚕呼嚕的喫着麪條。
“丁總管,說說看吧。”韓復將一瓣子大蒜就着麪條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道:“咱們......呼嚕,咱們這次到底是賺了還是賠了。”
丁樹皮當初在石花街,那就是好喫懶做的代名詞啊,但這段時間,作爲襄樊營的大內總管,也確實是很賣力氣。
鎮撫司在襄陽抄家的繳獲,以及襄樊營在戰後的繳獲,都需要他這個勤務處總管做最後的覈驗確認。
工作強度相當高。
用這小子的原話就是,你們幾時見我丁爺這麼賣力氣過啊!
丁樹皮吸溜了一口麪條,趕忙從懷裏掏出了本皺巴巴的小冊子,邊翻邊說道:
“大人,我軍與清軍吳、尚二部於樊城下決戰,幸賴大人指揮若定,運籌帷幄,身先士卒,勇冠三軍,我軍終獲全勝。吳逆棄衆鼠竄,尚賊束手就擒,其輜重、軍械、金帛等盡數爲我軍所得。經過仔細清點核驗之後,這
個......這個茲錄於下。”
“軍械方面,我部繳獲韃子紅衣大炮二十一門,其中部分爲韃子在遼東所造,部分爲明軍舊物。”
“佛郎機炮,小銅炮,子母炮,虎蹲炮和各式小炮計有七十二門。”
“鳥銃、三眼銃和各式火銃六千七百三十一支。”
“這個......火器方面,規制不一,新舊不一,性能參數也不盡相同。襄陽鑄炮廠的洋提領博爾熱斯已經帶人測試查驗了。這方面,博爾熱斯會另有報告呈給大人。”
韓復點了點頭。
在此次樊城保衛戰中,博爾熱斯等佛郎機人,表現出了相當的專業素養。對於他們的專業水平和職業操守,他還是很信得過的。
趁着這個空檔,丁樹皮又抓緊扒拉了一大口麪條。
"......"
“還有,鉛子,炮彈,火藥等堆積如山,初步清點,火藥三萬三千餘斤,鉛子兩萬五千餘斤,鐵彈消耗最多,僅存一千多枚。”
“各式戰弓2000餘張,箭矢十萬有餘。”
“甲冑數千,其中大部分都是漢軍所着的棉甲、布面甲和皮甲,破損較爲嚴重。”
“滿洲韃子和吳、尚二部將校官所用的各式鐵甲,大約600副。
“不過,大人若是啓用那些降將的話,這些鐵甲,不知道是否要歸還原主?”
這倒確實是個問題。
韓復想了一下,終於還是道:“先集中保管起來,產權還是歸他們所有,本將軍只是暫時擁有十二個時辰的使用權而已。”
丁樹皮一愣,連趁機扒拉麪條都忘了。
還,還可以這樣的麼?
“呃......還有刀槍劍戟等不計其數,這個另有統計。只是這些冷兵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需要修繕之後方可使用。”
說話的同時,丁樹皮眼神往工事房主事、襄樊營工坊總匠頭戴家昌處瞟了瞟。
戴家昌不理他,埋頭大口喫着麪條。
丁樹皮心中暗罵,只得放棄偷懶的打算,又翻開了冊子的下一頁,接着說道:
“輜重方向,共計繳獲大車480輛,各式戰車130輛,牛騾等牲畜672頭。”
“行軍營帳、炊具、行伍器械1500件。”
“各色馬匹4000餘,其中蒙古馬1800匹,雜色戰馬1200匹,餘者多爲挽馬。”
“還有就是人員方面......”
“此戰我軍共擊潰、斬殺賊人8000餘,含韃子甲喇章京一員,牛錄額真三員,副將、參將、遊擊、千總、百總、哨、隊等將校官37員。
“騎兵降者1200餘人。”
“步卒降者4500餘人。”
“另外還有真夷馬甲和巴牙喇200餘人。”
“隨軍的民夫苦力,韃子稱作包衣阿哈者大約有六千多人。”
丁樹皮講述的同時,韓復剝了一大堆的蒜瓣,堆在面前,如同小山一般。
他心中默算,按照目前的繳獲,襄樊營這一戰也不能算虧。
儘管人員損失慘重,各部加起來減員近五千餘人,但在物資方面,確實獲得了極大的補充。
有了這些物資,就可以快速的重新建立起戰鬥力了。
當然了,人是決定性的因素。
而決定人的決定性因素,就是銀子與糧食了。
“糧秣軍資方面呢?”韓復問。
丁樹皮又翻看一頁,看着上面的數目深吸了一口氣:
“韃子大軍原打算攻下襄陽之後,以唐白河、漢水的水運之利,將襄陽作爲物資轉運之基地。’
“大量從陝西、河南等處運來的輜重,大部分暫於呂堰驛。”
“如今皆爲我所得。”
“其中米、麥及炒麪、光餅等軍糧計有12萬8000餘石。”
“馬料10萬石。”
“除此之外,我大順朝先前在京師等處所得金銀,多數被帶回西安,其中部分被阿濟格部所得。這批銀兩隨軍帶到呂堰驛,本意爲接下來湖廣等處的開支用度。”
“計有金二千兩,庫銀、官銀、平準銀等各色銀錠二十一萬八千七百餘兩,其中以秦王藩庫和京師各官窖藏銀最多。”
韓復聽着表情很古怪,他倒不是被這個數字給嚇到了。
實際上。
二十一萬銀子,看着很多,可折算成練兵費用的話,頂多也就夠練一支萬人規模的戰兵的,其實並不算多。
他表情古怪的原因是因爲,實在沒有想到,大順在京師拷餉而來的銀子,兜兜轉轉的,居然以這種形勢到了自己的手裏。
這些銀子,說不定就有崇禎的內帑,說不定就有魏德藻、朱純臣等勳貴大臣們的窖藏。
命運有的時候,還真是很奇妙啊。
除此之外,剩下的還有布匹、綢緞,以及明宮珍寶,秦宮珍寶,各色字畫、古董,以及藩王儀仗等等。
這些東西除了布匹綢緞之外,韓復興趣不是很大。
等到丁樹皮說完,韓復一放筷子,所有人就全都喫飽了。
就在這時,石玄清從外面急匆匆的走了進來,附耳說道:“少爺,張文富來了,還帶着南京朱皇帝的詔書。”
襄陽城內,原先整風運動所帶來的那種肅殺感,漸漸地被樊城保衛戰所帶來的勝利的喜悅所取代。
這座漢水之濱的重鎮,又顯現出了,作爲末世孤島的那種畸形的繁榮。
清軍自入關以來,幾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偏偏在襄樊這裏栽了個大跟頭,連漢人王爺都叫韓大帥捉了去。
如果說是吳三桂、尚可喜這樣的漢人王爺不能打的話,可偏偏韃子自己的王爺,那個叫什麼阿濟格的,還是韃子攝政王的胞兄呢,結果,不也是屁都不敢放一個,灰溜溜的走了麼。
這場大勝,疊加上先前的整風運動,使得城中一度很有聲量的速敗論迅速的銷聲匿跡。
韓復是穿越者,自然知道原本的歷史上,清軍確實迅速的平定了湖北。
但此時襄陽城中的衆人並不知道啊。
經過這場大勝,大家會覺得,韃子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強大,也不過如此。
襄陽這種和平穩定的局面,說不定還真的能長久維持下去。
於是乎,市面自然重新繁榮起來。
並且因爲清軍、順軍,左軍接踵而至,武昌等處慘遭一遍又一遍的蹂躪。
這些地方的富人大戶,首選是南京或者長沙,但也有一部分逃到了襄陽來。
闊別雖然不久,但天下大勢已經發生了極爲重大的變化。
張文富上次來襄陽的時候,雖然情況已經很不妙了,但是對於明廷而言,局面好像還有種能夠維持下去的假象。
但這次再來時,已經能夠深刻地感受到什麼叫做“大廈將傾”了。
他在南京的時候,親眼見到了在大兵壓境,亡國在即的情況下,江南君臣們,是如何因“大悲案”“北來太子案”“童妃案”而互相攻訐,鬥得不可開交的。
這所謂的三大案,在張文富看來,全都是無聊之事,但卻鬧得南都沸沸揚揚,不僅使得原本就不團結的弘光朝廷更進一步的分裂,更使得朝廷在這些事情上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和精力。
這次他到南都去,由於有袁繼鹹的鼎力支持,加上馬士英也急需一支能打的兵馬,因此當聽說打敗韃子的襄樊韓大帥,居然想要投誠歸順之後,朝廷終於不再推諉拖延了,很迅速的就通過了提案。
馬士英甚至還想要調韓復的襄樊營到南京去,爲他所用。
儘管事情辦得很順利,但張文富在離開南都返程的時候,走到九江時,聽說清軍尾隨李自成而來,快到武昌時,又聽說左良玉反了。
好不容易兜兜轉轉,東躲西藏,纔到的襄陽。
說實話,這時張文富的心境,已經與之前離開襄陽時完全不同了。
連他都能感受到,這大明朝是真的要完了。
不是遲早要完,而是馬上要完了。
這種情況下,再勸韓再興歸順一個行將就木的朝廷,還是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他實在也不知道。
但沒辦法,詔書已經擬好了,各種傢伙什兒也都準備齊全了,來都來了,也不能半途而廢啊。
畢竟,這次要敕封的可是正兒八經的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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