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246章 題鎮江樓壁

南明時期的歷史人物,教科書上沒有,比較爲大家所熟知的,也就只有史可法、錢謙益、馬士英、李定國、孫可望這樣的大名人。

對於文安之,後世之人所知甚少。

此君乃是永曆朝的督師,是聯絡夔東十三家的重要人物,還有說他是最後一個明朝人的。

文安之出道非常早,天啓二年的進士,做過南京國子監的司業和祭酒,後來被時任內閣首輔彈劾罷官,就一直閒居不出。

朱由崧在南京登基之後,起文安之爲詹事府事,不過他沒去。

文安之雖然在後來大名鼎鼎,但在這個時候,還只是一個閒居在家的小老頭,只是在士林間有些名望。

宋繼祖、馬大利和趙四喜他們,就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此人是誰。

但是韓復知道啊,他很激動。

夷陵距離襄樊營控制的荊門州和遠安縣等地並不遠,如果這個小參謀真和文安之有關係的話,那自己就能順勢和文安之搭上線了。

文安之是永曆朝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聲望很高。

像是大順軍殘部,左良玉殘部,以及湖南、四川這些地方的文武官員、軍民百姓,可能不買自己的賬,會覺得你韓再興算哪根吊毛,但如果有文安之給自己背書,那事情就會很不一樣了。

“勞大人垂問,卑職確是夷陵文氏。”文廷舉道:“鐵庵公是卑職族叔,不過卑職家父乃是文氏旁支,卑職父子等很早就在遠安縣討生活,實未恭聆過鐵庵公的教誨。

鐵庵公是文安之的別號。

韓復心說,這小參謀居然是遠安縣的,那就對得上了,應該是去年秋季攻勢時,隨遠安知縣王第魁、守備周安一起投降過來的。

說起來,羅長庚也是遠安人,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他思維發散,又道:“文公當年仗義執言,爲奸臣所害,賢名傳於荊楚,本官素來敬仰。你既出自夷陵文氏,該當以鐵庵公爲榜樣,贊畫參謀之時,自當秉公直言,不可曲意逢迎。

“卑職謹遵大人教誨。”文廷舉拱手稱是。

“嗯,你今天所說的建議不錯,好好幹。”韓復不再提文安之的事,勉勵了這麼一句,然後就走了。

留下文廷舉滿臉的錯愕。

他極力的表現自己,爲的是什麼?就是太想進步了啊!

文廷舉感覺自己說的不錯,又點明瞭夷陵文氏的身份,按理來說,應該要被提拔重用了啊。

誰知道,韓大人居然就這麼走了。

韓大人一走,其他人自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各自忙去了,文廷舉簽完保密條例之後,也滿臉鬱悶的,又回到了李世豪那邊。

韓文弄好了保密的事,小跑着去追自家大人。

兩人順着清河散步,王破膽等待從則在後面遠遠的跟着,爲這二人搞陰謀詭計創造空間。

“伏牛山上的山寨,你們軍情局現在能控制幾家?”

“回大人的話,伏牛山上號稱有七十二寨,只是大多都是牆頭草,韃子沒來之前,個個都說要與韃虜勢不兩立。可韃子一來,又全都在修降表了。不過大人這次大破清兵,山上情勢又有了變化。”

韓文先是介紹了一下背景情況。

襄樊營在樊城大敗吳三桂和尚可喜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南陽,給了伏牛山上的土匪們極大的震撼,而阿濟格在事後居然沒有報復,更是讓他們驚掉了下巴。

儘管阿濟格不是被嚇跑的,而是去追李自成的,但在大家看來,結果都是一樣的,事實就是他韓再興給了清廷這麼大一巴掌,事後卻啥事也沒有!

“插翅虎、謝黑臉等頭領,與我軍情局素來有交情,經此一役,想來也都知道,我襄樊營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要做長久基業。不過,此般人等,都是唯利是圖,不知忠義爲何物之輩,大人想要招降的話,恐怕得封官許願,多

給錢糧纔是。”

說到這裏,韓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其實以卑職看來,這些土匪雖稱巨寇,其實也就那樣,況且軍紀極爲渙散,日常全靠劫掠百姓爲生。咱們襄樊營的兵馬,原先全是窮苦百姓,大人操練之後,照樣是一等一的雄兵,

韃子都打咱們不過,似乎沒有必要,非要這些人不可。”

韓復看了這小韓局長一眼,軍情局在伏牛山上下了很大的功夫,這是他們重要的職權範圍,可韓文卻還能這麼說,確實很不容易。

任何一個機構,都有着自我膨脹的本能,能夠剋制住,很難能可貴。

“呃……………”韓復沉吟着,忽地問道:“你覺得吳三桂能不能在南陽站住腳,清廷會不會真的如我們所想的那般,讓吳三桂留在南陽,戴罪自新?”

韓文早已習慣自家大人天馬行空的思維方式,略作思索:“這要看阿濟格的戰果,同時也要看吳三桂如何去運作,如果韃子朝廷內能不掀起追責吳三桂的風潮,那事情就會好辦許多。當然,卑職以爲,即便韃子朝廷現在不處

理,也只是權宜之計,將來說不準還是要處理的。”

“不錯,你能多想幾步殊爲難得,說明確實長進許多,很好。”

“都是大人提攜教誨所致。”

“?,朝廷栽培,個人表現。”韓復擺了擺手,又道:“吳三桂現在處境很是不妙,運作也不是憑空運作的,朝中大佬要爲他說話,總得要有點能拿出來說的東西。引清兵入關這個功勞,頂多只能保證清廷不追究,但把他丟到

遼東老家從此閒置起來,也是不追究。若想把吳三桂留在南陽,還需要咱們幫他一把。”

“幫他一把?大人的意思是......”

“你聯繫伏牛山上插翅虎那些人,給他們一筆錢糧,叫他們去打吳三桂。”

韓文表情錯愕至極,不過很快就明白了大人的用意。

這是,這是要給吳三桂留在南陽的藉口和功績啊。

如此一來,南陽這邊匪患嚴重,不能無人坐鎮;二來他吳三桂剿滅幾股土匪,包裝包裝就能吹成是一場勝仗,再運作一下,韃子朝廷也就有了個臺階可下。

確實是好辦法啊。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十來天之前,咱們還和他吳三桂打生打死,誓不兩立呢。

結果,現在已經快進到了,要幫對方在南陽站穩腳跟的環節了麼?

xx......

自家大人行事,真是大開大合,汪洋恣肆,非尋常人能夠企及的。

而且,韓文都有點同情吳三桂了,這簡直就是被咱們韓大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啊!

韓復不理小本家的心潮澎湃,又問:“我大順天子馬上就要到武昌了,武昌站的同仁都撤出來了沒有?”

“大人,左鎮十幾萬人馬,難道也擋不住我大順的......推進麼?”韓文猶豫了一下,沒好意思把“殘兵敗將”這四個字說出來。

“王克聖前天發來塘報,說左鎮的馬進忠部已經主動放棄了荊州,率部開進到荊河口,但沒用,擋不住的。不僅他擋不住,左良玉的十幾萬兵馬也擋不住。”

韓復邊走邊說:“左鎮的嫡系,早在朱仙鎮時便被打光了,這時雖然號稱擁兵百萬,不過是一羣失意者的聯盟而已。我們這位大順天子,雖然打不過韃子,但收拾寧南左還是不在話下的。所謂一物降一物,便是如此。”

韓文聽着聽着,察覺出點味道來了。

左軍打不過順軍,順軍打不過清軍,而清軍剛剛又被咱們襄樊營打得大敗虧輸,好傢伙,原來大人說的是這層意思。

韓文自然不知道“可惡,被他裝到了”這句話,但心中確有同感。

不過,作爲襄樊營的一員,韓文不由得也挺直了腰板。

他原先看左鎮,看左良玉,多多少少帶着點仰視的感覺,覺得雙方的距離,足有十萬八千裏。

但是現在再看,心境就完全不同了。

我們襄樊營可是敢和韃子硬碰硬的,你左良玉卻連李闖的殘兵敗將都打不過,你神氣什麼!

“大人,若是左良玉不支,那這形勢又會如何發展?阿濟格追我大順天子,我大順天子再追左良玉?”韓文眼眸中滿是迷惑:“這樣一來,豈不是亂成一鍋粥了?這局面,卑職有些看不懂啊。”

“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但總歸還是都要被大魚喫掉的。”

韓復彎下腰,將掉在河邊的一塊染着血的兵牌撿了起來,認真地擦拭掉上面的河泥,又道:“朱貴他們要是還沒撤出來的話,叫他想辦法與左良玉或者左夢庚見上一面,左軍中還是有不少人纔可以爭取的。

武昌。

寧南候府內籠罩着一股悲涼肅殺的氣氛,每個來來往往的人,臉上都帶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咳咳......咳咳......”

主座上,左良玉臉色蒼白,捂着嘴巴劇烈咳嗽起來。

動作之大,彷彿要把肺葉給咳出來。

左夢庚慌忙拿過瓷瓶,挑出一大塊阿芙蓉膏給老父親餵了下去,這才漸漸止住。

左良玉頹然靠在椅背上,緩了許久,臉上慢慢浮現出了一抹紅潤。

攤開手掌,只見一攤色澤深沉的污血。

那污血順着指縫往下流淌,很快就染紅了放在膝上的一份襄樊抄報。

左良玉眸光遊移,怔怔地望着那上面“兩蹶名王”“聲震荊楚”“甲申以來第一大捷”等字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父親,剛剛收到的塘報,闖賊前日由沔陽沙湖一帶渡江而過,馬進忠、王允成在荊河口阻攔不得,已被闖賊所敗。”左夢庚很不想這個時候再說這些,但不說不行啊。

闖賊已經突破了他們設下的防線,隨時都有可能到武昌來。

其實先前察覺到闖賊逼近的時候,左良玉就已經連連上書向朝廷告急,並且抽調了大量的兵馬,集中到從嶽州到武昌的這段長江附近,阻止李自成過江。

而江督袁繼鹹,也調兵遣將,親率一支兵馬駐紮在蘄州,防止順軍從長江北岸向南京進發。

可以說,也做了比較充分的準備,但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擋不住就是擋不住。

左良玉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依舊怔怔地盯着報章上的文字,忽地吟誦起來:“爲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庚兒,這是那韓再興所作的詩句吧?”

“父親,短則一二日,多則三五日,闖賊就要到武昌來了。”左夢庚急得不行。

左良玉抬起頭,冷冷掃了大公子一眼:“我問你這是不是韓再興所作?”

“這……………父親明鑑,這確實是那韓賊所作。

“呵呵,好,好哇,好得很!”左良玉沒來由的笑道:“韓復此人打着大順的旗號,佔盡了好處,卻跋扈自雄,從來不聽李自成的招呼。有人說這韓再興,就是大順朝的左良玉,呵呵,呵呵......庚兒,你看此人所作所爲,所言

所行,哪有半分我左良玉的樣子?此人膽略和野心,可比爲父大多了,不是陳友諒,便是......呵呵......”

他最後拿出來與陳友諒並列的那個人名雖未出口,但聽話聽音,分明便是朱重八。

左夢庚嚇了一跳,都不知道這是在誇韓再興,還是在罵韓再興了。

"*......"

“庚兒,你常常與一個姓朱的少年商人相往來,對吧?”

“孩兒我......”

“爲父沒有要追究你的意思。”左良玉擺擺手,制止住了左夢庚要申辯的話。

他這個大公子,抽忠義香、玩五魁牌、用襄樊香皁、私自閱看境外反動期刊,還常常與一個姓朱的少年商人混在一處,這些事情左良玉要是都不知道的話,那簡直是白混了。

只是先前都睜一眼閉一眼罷了。

“這姓朱的少年郎,就是他韓再興的人。”左良玉不理大公子驚愕萬分的表情,自顧道:“你去說一聲,就說我左良玉想要見他。”

持續十來天的激戰,給樊城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北段城牆幾乎完全垮塌,朝聖、定中、屏襄等門破損嚴重,東西兩端城牆,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

而城內纔是受戰火摧殘的重災區。

從北門、西門一直到漢水碼頭附近的建築,被燒燬了一大半。

戰後,襄樊營用了三天的時間,纔將城中所有明火撲滅。

而敵我雙方在城內外留下的屍體與各種戰爭痕跡,則需要很長很長時間才能清理完畢。

是日,天清氣朗,設置在樊城與襄陽水面上的鐵索還沒有拆去,原先千帆競過,百舸爭流的漢江上,只有那黝黑冰冷的鐵索在微微搖晃。

在這兩道鐵索之間,一艘掛着襄樊水師旗的渡船快速移動,船頭上,立着位身着白衣,衣帶飄飄的道士。

那道士身材高挑,腰間懸着把佩劍,負手立在船頭,遠遠望去,好似仙人一般。

很快,渡船橫渡漢江,靠在了樊城這一側的碼頭上。那白衣道士回頭拱了拱手,然後輕輕一躍,落在了碼頭的階梯上。

身後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一羣道士,也紛紛跟隨,下得船來。

映入眼簾的樊城景象,令諸位道爺全都喫了一驚。

“師兄,這樊城怎地變成了這樣子?”一個脣紅齒白,個子稍矮些的小道士仰頭問道。

“樊城戰事之慘烈,終究不是我等靠幾紙書信就能想象的啊。”

那白衣道士也仰起頭,不過看向的卻是那座多有彈痕,被硝煙燻得漆黑,卻依舊矗立着的鎮江樓。

她就這麼看着,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眸中似有晶瑩的珠光閃爍。

"............"

忽地,白衣道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空氣裏充斥着灰燼、硝煙、塵土、淡淡的腥味,以及屍體腐爛的惡臭。

說實話,並不好聞。

這時。

渡船上的其他人也走了下來,這些人都是從鄖陽、襄陽、荊門州各地徵發來的民夫,承擔着清理和重建樊城的差事。

這些人剛剛走下來,就被撲鼻而來的惡臭給燻到了,不由得捂着口鼻,流露出噁心嫌棄的神情。

見狀,白衣道士微微皺眉,快步走向了鎮江樓附近的一堵殘壁面前,取了支眉筆出來。

略略思索,便提筆寫道:

“雪黃白骨滿疆場,萬死孤忠未肯降。”

“寄語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眉筆小小的,清蘅子卻寫得很用力。

ps:弘光元年六月,因反對清廷“剃髮易服”的民族壓迫政策,江陰人民在閻應元、陳明遇、馮厚敦等人組織下奮起反抗,失敗後遭到清廷宗室博洛尼堪和恭順王孔有德部的無恥屠殺死難者無算。事後,人們在江陰城牆

上發現了這首詩,署名江陰一女子。本文情節爲藝術加工後的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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