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攥着馬鞭,臉色陰鬱得如同今日的天氣。
昨夜阿濟格派來使者,要他想盡一切辦法,無論如何也要剋期破城,否則大軍久在此處逗留,放跑了李自成,這個責任太大誰也喫罪不起。
正是因爲如此,原先一直在後方觀望的尚可喜部,也開動起來,加入了戰鬥。
雙方商議之後,吳軍撤出原先陣地,將有炮火掩護,且城牆破損嚴重,比較好攻擊的正面留給尚可喜。
而吳軍大部則轉而攻擊樊城西邊城牆。
雙方沒有主次,全是要拼盡全力攻克此城。
進攻開始之前,吳三桂召集衆將,特意又將作爲先鋒的胡國柱、夏國相、郭壯圖等年輕將領叫了過來。
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勉勵他們實心奮戰,功成之後可爲家人。
吳國貴是本家,自然不能拿閨女畫餅,但也另有許諾。
就連吳三桂原先不太看得上的梁化鳳這樣有附逆污點的人,這次也很大方的給他調撥了一標人馬,令其率領攻城。
像是鄂碩等留在此間的滿洲將領,同樣許以重謝。
爲了能夠儘快破城,吳三桂幾乎沒有保留,使出了自己能夠使出的最大力量。
尚可喜的主力是在遼東時天助兵的舊部,外加入關以來收編的明軍和順軍,以及一部分清廷補給的漢軍牛錄,外加大量的包衣阿哈。
戰兵在幾千到一萬左右。
吳三桂久攻樊城不克,尚可喜同樣也面臨着巨大的壓力。
天助兵開到之後,炮營照例進行了一個時辰左右的炮火準備,樊城北段本就搖搖欲墜的城牆,在持續不斷的轟擊之下,出現了更大面積的垮塌。
崩裂和垮塌下來的建築廢墟,又與之前來不及清理的各種東西一起,徹底堵塞了護城河。
定中門成爲了吳軍炮火轟擊的主要目標,損毀相當嚴重。
在城牆垮塌,護城河淤塞的情況下,堅守定中門已經毫無意義,韓復主動收縮防線,率部向城中撤退。
那面高高飄揚的中軍大纛,幾天來終於第一次離開了定中門。
清軍振奮異常,尚可喜部的班志富、許爾顯、金玉奎等將領,各自率部衝殺,越過城頭,突入到了樊城城內。
“放!”
“轟!”
佛郎機炮的銃管猛地向後一縮,吐出了一大片散彈。
這種比紅夷大炮小了好幾個尺寸的火炮,用於攻城的話,只能給城牆做個表面按摩,但是用於戰陣之中,用於巷戰之中,則同樣有毀天滅地的威力。
遠處那座二層小樓立刻被打出了個大洞,有幾個被鐵片擊中的守軍,慘叫着從樓上摔了下來。
“再放!”
“轟!”
“再放!”
尚可喜的天兵就是從東江鎮明軍改制而來的,大量使用火器,金玉奎的這一標人馬同樣如此。
他作爲最先突入城中的先頭部隊,表現的相當謹慎,對不遠處那座二層小樓,連續轟擊了數次,才擺了擺手,喝道:“上!”
話音落下,一支由火銃手、長槍手和刀盾手組成的小隊,貓着腰,快步向前方衝去。
這座小樓就在離定中門並不遠的地方,是通往南城碼頭和東門的一個制高點。
不把此處拔除,金玉奎很難繼續推進。
那支小隊大多是三十來歲,皮膚黝黑的漢子,動作快速而又矯健,行動時腦後的辮子晃來蕩去,很快就到了那座小樓跟前。
只是剛剛接近,忽然,對面隱蔽處一杆杆火銃伸出,齊齊放射起來。
“砰砰砰!”
“砰砰砰!”
這支小隊防禦的重點都在前方,完全沒有料到側面還有敵人,倉猝間紛紛中彈倒下,摔在青石板街上,慘聲喊叫起來。
領頭的那個小隊長反應極快,邁步就要衝進小樓內躲避,但身後卻“嗖”的一支弩箭飛來,正中此人背心。
那小隊長在慣性的作用下,整個人向前撲倒,撞在小樓楹柱的一塊木匾上。
性命消逝的比他想象的還要快,在意識的最後剎那,他認出了木匾上的字樣:“柴炭入爐幹家暖,這,這是個柴炭鋪,咳咳......東江鎮原,原先也有好多,好多柴炭鋪的,好想好想………………”
那小隊長連自己好想做什麼也未來得及出口,另外一支弩箭再度射來,徹底結束了他的性命。
“狗日的二韃子,死得好!”小巷對面的院牆後,趙四喜一口濃痰啐在地上。
在襄陽城中,鎮撫司開始借“韃子窩案”搞大清洗的時候,趙四喜也坐不住了,不僅立馬和吳老七、牛等人劃清界線,還主動請纓,連夜渡江到了樊城來。
正好趕上了巷戰。
“大當家的......哎呦!”
身邊那個狗腿子話還沒有說完,已是結結實實捱了一腳,趙四喜瞪着眼睛怒道:“日你孃的,你想害死老子怎地?老子現在做的是韓大人的把總,是襄樊營的官,咱襄樊營不興大當家二當家那一套,以後見老子要喊長官知不
知道!”
“誒誒誒,小人知道了,小人知道了。”那狗腿子揉着屁股,又道:“趙長官,咱們現在咋整?”
“現在......呃……………”
趙四喜摸着下巴,沉吟起來,忽地眼珠子一轉,轉過身來,向着個書生點頭哈腰,討好笑道:“謝參謀,您老請這個......這個,呃,指示,您老請指示。”
謝攀麟打扮其實與其他參謀官無異,只是胸前彆着枚黑底紅邊印有忠義二字的徽章。
“韓大人說了,現在戰事已經進入到了巷戰的階段,要層層設阻,波次防禦。我部剛剛進入戰場,編制和兵力都較爲完整,應設法至少阻滯敵軍一個時辰以上爲好。”
層層設阻,波次防禦......這韓大人,盡他孃的說些戲文裏都沒有的詞兒。
敵人攻勢正猛,火力強悍,守一個時辰的話,估計傷亡不小。
可想到襄陽城內那場疾風驟雨,人頭滾滾的大清洗,他又不敢講條件。
趙四喜轉着眼珠子猶豫了半天,方纔一咬牙:“幹了!”
“先登者左營幹總胡國柱,先登者左營幹總胡國柱!”
西門城頭上,胡國柱高舉腰刀,手下人立刻一齊放聲大喊起來。
由於北段城牆已經被攻破,原先駐守西門的襄樊營士卒,被大量的抽調入城,重新組織防線,使得此處守備力量薄弱,在經歷了吳軍幾輪猛烈的衝鋒之後,終於告破。
左右兩營的士卒爭先攀上城頭,齊聲歡呼。
“你,去那邊......”胡國柱隨手抓住一個小軍官,伸手一指:“把那處炮臺給老子接管好了!”
西門這邊也部署了一門紅衣大炮,方纔在守城的時候,讓吳軍喫盡了苦頭,讓胡國柱深惡痛絕,相當不爽。
“嗯!”那小軍官打了個幹,領着部下小跑着去了。
過不多時,卻聽遠處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那聲響有如天崩地裂一般,震得城頭磚石崩裂,牆面搖晃。
胡國柱毫無防備,被這聲響震得,差點暈死過去,愣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纔回過神來。
向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先前炮臺的方向,燃起了沖天的火焰。
那臺紅夷大炮,殉爆了!
城南漢水碼頭邊的鎮江樓上,韓復立在城頭。
樓外的樊城,已經陷入到了一片火海與硝煙當中。
清兵從北、西兩個方向突入城內,但襄樊營並沒有就此退卻,而是一棟建築一棟建築,一處巷子一處巷子的與清兵反覆爭奪。
進入巷戰之後,清軍被侷限在了城內,沒有弓箭、馬兵和火炮的支持,反而是個極大的削弱。
相反,襄樊營本就是從小編組的鴛鴦陣起家的,小規模的作戰很有經驗,又配備了領先時代的火器,在狹小區域內,反而能夠更加發揮出優勢。
雙方都抱定了決一死戰的念頭,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戰事異常的慘烈。
往往剛剛渡過漢水,從襄陽支援過來的部隊,投入到戰鬥當中後,不消一個時辰,就基本被打光了。
那些被徵發來的苦力??不管是哪邊的苦力,則淪爲了真正意義上的炮灰。
原先商肆繁盛,人煙稠密的樊城鎮,只是短短半天的功夫,就已經支離破碎,完全不復昔日的風貌。
不管是誰奪得此城,想要恢復,都要以年爲單位。
葉崇訓、張維楨、馬大利等人輪番登樓,一再勸說韓復移駐襄陽,以防不測,但都被韓復拒絕了。
“大人,賊軍兩路兵馬合流,已經推進至十字街左近,十字街據此不過幾百步而已,片刻即到。倘若賊人竄至此處,大人有所閃失,則,則職等萬死不贖!”
葉崇訓帶着新勇營兵馬親自上陣,這時剛剛從前線撤下來,渾身是血。說到最後一句時,竟是單膝跪地,眼中蓄滿了淚水。
他不是在說客套話,也不是在恭維什麼,而是完全的出於真情實感。
“崇訓所言,本官豈有不知?”韓復將葉崇訓扶了起來,嘆道:“但本官這面大矗立在此間,不論是吳三桂還是尚可喜,就勢必要不顧一切地集中所有力量來攻。如此雖然有風險,但若是等到事情發生轉機之時,能以此反敗爲
勝,則本官願意去冒這樣的風險。”
葉崇訓愕然抬頭:“大人的意思是....……”
“請君入甕,關門打狗。”韓復微笑着將對方沒說完的話補全了。
葉崇訓心念電轉,如今投入到樊城戰場中的,只是襄樊營大部而不是全部,除了在此間的人馬,以及駐守襄陽不能輕動的第三司,襄樊營確實還有其他力量可以動用。
如果迂迴包抄的話,好像,好像確實有出其不意,反敗爲勝的可能啊!
想到此節,葉崇訓眼睛都亮了。
但旋即又道:“可如今韃兵兩路合流,來勢兇猛,這半座殘城能不能守得住,能守多久,職等實不敢打保票。萬一韃子衝到此間而大人又來不及撤退的話,豈不是,豈不是萬事皆休?”
王光恩穿了身鎖子甲,在清兵破城之前,他曾領兵出城衝殺,但收效不大,這時也滿身的血漬。
“卑職以爲葉總訓所言極是,懇請大人移駐襄陽,至少也移駐碼頭的舟船上,以保萬一。”
韓復還是搖搖頭:“本官一旦登船,那便等於樊城全部淪於敵手,吳三桂與尚可喜就能向阿濟格交差了。屆時,便難以吸引敵人源源來攻。本官在,樊城就在,吳、尚二人就必須拼了老命,不顧一切地前來攻打。至於說風險
他眸光移動,望着遠處廝殺慘烈的人們,緩慢而又堅定地說道:“爲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這句話豈止是說給旁人聽的!我襄樊兒郎在前線廝殺,本官若是連這等膽氣都無,又何談驅除韃虜,又如何擔得起‘荊襄保
障’這四個大字!"
韓復這幾句說得擲地有聲,葉崇訓、王光恩等人俱是一怔,再看韓復時,眼中已是多了幾分方纔沒有的光彩。
人都是有慕強心理的,這是刻在人類骨子裏的東西。
尤其在崇尚暴力與強權的部隊中更是如此。
沒有哪個將領會希望自己爲之賣命的主子,是個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的懦夫。
韓復所說的話或許有幾分作秀的性質,但他們在此處,死戰不退卻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
這給了葉崇訓和王光恩等人莫大的激勵。
葉崇訓不再勸說,轉身蹬蹬蹬下樓,繼續指揮新勇營戰鬥去了。王光恩的部隊以馬兵爲主,與王金鎖等人一道,駐守在尚未被敵人攻克的東門一帶,韓復讓他們約束部隊,隨時準備出東門,做迂迴包抄。
等到衆人都下去之後,石玄清湊了過來。
他同樣身披甲,身上滿是血跡。
這幾天殘酷慘烈的戰事,讓這個昔日憨厚質樸的胖道士變得深沉了許多。
“少爺,咱們真的......真的不走嗎?”
"......"
韓復胸腹鼓動,吐出一口濁氣,嘆道:“若是真到了事不可爲的地步,少爺我也不是傻瓜,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還是懂的,該走的時候當然要走。可走了很容易,再想回來時,便難上加難了。樊城碼頭到襄陽的江面
只有數百步,完全在紅衣大炮的射程之內。清兵紅衣大炮的厲害你是見到的,屆時韃子在樊城建築炮臺,日日夜夜隔岸轟擊,襄陽恐怕幾日就要變爲丘墟,咱們百戰餘生,辛苦奮鬥的基業就要付之東流了。少爺我捨不得啊!”
“俺也捨不得。”石玄清撓了撓頭,又問:“少爺,咱們真有援軍,真能甕中捉鱉啊?”
“當然有了!少爺我已經抽調鄖陽、均州、光化和谷城的全部兵馬,還有一些依附咱們的山寨也盡數抽調來援,算起來至少有四五千的戰兵。還有魏大鬍子的龍騎兵,還有石斛的水營和呂坤的水師步兵。”
韓復板着手指頭算,滿懷希冀地又道:“只要宋繼祖、魏大鬍子、趙石斛和呂坤他們發起進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少爺,他們什麼時候發起進攻啊?”石玄清追問。
"Be......"
韓復神色一滯,現在烽煙四起,消息斷絕,他哪裏知道宋繼祖他們現在貓在哪個山卡拉裏,又哪裏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發起進攻?
“真破城了麼?”
“真破了,小人親眼所見,今天晌午的時候,吳賊、尚賊兩路兵馬齊攻,先由北城破入,而後西城也告失陷。不過樊城中喊殺震天,小人不敢近前觀瞧。又怕誤了大事,所以片刻不停趕回來報與老爺知道。”
說話的是去年秋季戰事後歸順而來的明軍夜不收李來福,他頂着張老農的臉孔,其貌很是不揚,但腳程飛快,對漢江兩岸地貌如數家珍,日行百裏不在話下。
“那韓大人呢?韓大人的大纛可還在城中?”宋繼祖滿臉緊張。
“在的,至少下半晌的時候還在,就在漢水碼頭的鎮江樓上,好幾裏外都能瞧見。”李來福答道。
宋繼祖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他也不顧天色漸晚,大聲喊道:“吹?,全營強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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