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軍左營胡心水部,大概在午後奪得清河石橋,隨即大部由此渡河,驅使從南陽等處搜刮來的難民攻城。
在樊城北面的定中、屏襄門外,發動了大約一到兩千名難民攻城。
由天色較晚,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進攻從申時開始,到時初刻天色擦黑之後,即主動撤回,在近十餘里寬的扇形戰線上,丟下了密密麻麻,幾百上千具屍體。
入夜之後,吳軍營帳內,劉蘇等人臉色不太好看,這死的可都是南陽的百姓啊。
這些人死完了,誰來種地?
吳三桂他們打完仗,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爛攤子,他們這些南陽的官員又如何收拾?
到了夏秋時節,辦不齊皇糧正稅,朝廷只會斥責他們。
而且,清軍來了以後,不論是阿濟格,還是吳三桂,都沒有說要免去練餉、遼餉的意思。
崇禎年間徵收遼餉,就是爲了給遼東兵馬籌集軍費,去打清軍的。
可現在清軍入關了,居然還不把遼餉給免了。
?......
這不是成了我打我自己了麼?
劉蘇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不明白,又不敢向吳三桂說,憋在胸中,好不鬱悶。
胡心水沒有那麼多的顧慮,將今日的情況向吳三桂作了報告。
今天只打了一個多時辰,作用更多的是在試探襄樊營的守備是否完善,有哪些守城的手段。
而消耗掉的,只是一文不值的泥腿子而已,毫不心疼。
“王爺,襄樊營雖是附闖之賊,但所用戰法,頗與原先明廷的兵馬類似,軍中多用銃炮。守城時,銃炮齊發,電閃雷鳴,很有威力。”
說話間,胡心水從兒子胡國柱手中接過一杆繳獲來的自生火銃,呈給吳三桂,又自己拿過另外一杆火繩魯密銃,解說道:“此兩杆火銃,都是犬子自賊軍手中繳獲,王爺手中的這一杆,喚之甲申式自生火銃',在賊營中又俗
稱燧發槍。此火銃不用火繩,乃是用燧石擊發引火,是以裝填更爲迅捷。”
這時,胡國柱插話說道:“襄樊營中時常比較士卒武藝,有一項科目乃是專門考較火銃手的,要一分鐘內,裝填射擊三發者爲合格。所謂一分鐘,乃是西洋人的說法,大約就是由一數到六十。”
“哦?”吳三桂鼓搗着手中那杆自生火銃。
這玩意並不稀奇,崇禎時,不論是剿匪的官軍,還是遼東的官軍,都大量的使用火器,自生火銃也早就有之了。
不過相較火繩槍而言,自生火銃製作困難,可靠性低,射程上也並沒有顯著的優勢,最爲關鍵的是,啞火率非常高。
這最後一點是最爲致命的。
平常操練的時候還好說,一旦上了戰場,動不動就啞火的話,那可太要命了。
啞火的原因主要有兩條,一個是缺乏高質量的燧石,另外一個則是機簧製作工藝不過關。
這兩條都是以當時的條件很難克服的。
因此,自生火銃這條路線沒有繼續發展下去,明軍仍舊以火繩槍爲主。
其實不僅是明軍,順軍、清軍同樣大量使用火繩槍。
吳三桂將那杆甲申式翻來覆去的觀瞧了幾遍,只覺這杆槍有一種粗糙的精緻感。
整體做工一看就是大批量生產的那種,很多地方都有趕工的痕跡。
但在擊錘部分,卻看着就感覺很可靠耐用。
吳三桂試着扣動扳機,咔噠的清脆響聲中,燧石準確地撞在火鐮上,摩擦出一朵朵的火花。
他連着試了三次,都成功打火,直到第四次時,才第一次出現啞火。
但這其實並沒有什麼影響,因爲重新發時,打火成功的概率依然很高。
“那位韓將軍,是怎麼解決燧石和機簧的問題的?”吳三桂把玩着這把自生火銃,很感興趣的樣子。
胡心水看了兒子一眼,胡國柱立馬說道:“回王爺的話,據說那韓賊從澳門高價請來了佛郎機人幫忙造銃炮,許是佛郎機人幫忙解決的。”
吳三桂點了點頭,對於這幫西洋人的能耐,他還是認的。
當初登州就有佛郎機人的炮廠,一度給韃子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可惜大明朝一通折騰,逼反了孔有德,到最後全便宜了女真人。
甚至吳三桂有時都會在想,若是滿清始終造不出紅夷大炮的話,想要逐鹿中原,恐怕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又問了幾句,讓人將自生火銃收了起來。
這火槍雖利,但吳三桂並未真正地放在心上,守城攻城嘛,主要一個靠人多勢衆,另外一個靠的就是紅夷大炮。
人多勢衆自不必多說,而紅夷大炮嘛,他們有的是,好幾十門呢。
“吳國貴。”
“末將在。”
“炮營現在何處?”
“回王爺的話,今日午時後軍回報說已過了新野縣,這會兒應該到呂堰驛了,末將估計,最遲明日午後便能到。”
說話的是吳軍參將吳國貴,此人乃是吳三桂的族侄,深受吳三桂信任。在沒有投降清廷之前,吳三桂“孝聞九邊”,是有名的大孝子。他孝行之一,就是曾經率十八騎衝陣救父。而這十八騎中,就有吳國貴。
不過當時對方還叫吳應貴,大約在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前後,與胡國柱、夏國相等人一起,統一改用“國”字輩。
這三位年輕一代的將領,日後都在吳周政權中發揮了極爲重要的作用。
尤其是吳國貴,據說是用弓弦勒死永曆帝朱由榔的執刑人。
“嗯,還是要更快些,要儘快的讓紅衣炮投入使用。”吳三桂在營帳內踱着步,又道:“明天就是第二日了,一座小小的樊城,要是拖得久了,八王那邊又要怪罪下來的。”
“末將這就去催!”
吳國貴二十來歲,做事風風火火的,說完就出去了。
“太乙,你來執筆,本藩再給那韓再興書信一封。”吳三桂轉而向着胡氏父子說道。
“王爺。”胡心水還未說話,胡國柱先道:“那韓賊鐵了心的要做闖逆忠臣,冥頑不靈,愚蠢至極。前日派去的使者,人頭還在定中門上掛着呢,現在又去勸降,恐怕,恐怕無甚效果吧?”
見兒子又不顧禮節大喊大叫,胡心水連忙呵斥道:“國柱,王爺自有王爺的考慮,有你什麼事,莫要在此胡言亂語,惹人發笑!”
“?,無妨。”吳三桂擺了擺手,打量着胡國柱,滿心的歡喜與欣賞,就跟老丈人看女婿似的。
他溫言笑道:“打仗就如同唱戲,分文戲和武戲兩種。武戲自然不可稍有懈怠,但文戲同樣少之不得。送封信而已,那韓再興就是不降,我等也沒有損失,可若是降了,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大功鑄成?”
這時,胡心水已經取來了紙筆。
吳三桂揹着手踱了幾步,緩緩開口道:“襄樊大帥韓公臺鑒:前日奉書,曉以大義,未獲蒙允,實深憾之。念公素爲……………….”
“念公素爲朝廷舊臣,當識天命之所歸。今日大軍再臨城下,矢石交馳,死傷枕籍,非我所願也。”
定中門城樓內,參謀黃景行捏着薄薄的一張紙箋,大聲念道:
“今上天命有歸,勝朝仁政四方,凡能歸順者,悉錄爵秩,家族保全。倘若執迷不悟,困守孤城,使黎庶塗炭,自取覆亡,豈不痛哉惜哉!”
“公今若開城納款,誓以忠貞報效,豈止城中父老子弟皆可保全?則公亦可保富貴無虞矣!望公審時度勢,毋貽後悔。”
“順治二年三月廿二日。”
“奉命征討將軍吳三桂謹書。”
一封短信唸完,城頭衆人全朝着韓復望去,韓復摸了摸下頜處青黑堅硬的胡茬,笑道:“吳三桂這老小子,還真他孃的執著,一次不成又來第二次。”
“大人,還要不要再給他回信?”黃景行盡職盡責的問道。
“回,當然要回!”韓復回到座位上坐下,也不用祕書代勞,抓起毛病,刷刷刷的就下了兩行字:“信中所言,弟已悉知,弟部必依兄計行事,趁此千載難逢之機,共襄大舉!”
看着自家大人寫完這封回信,黃景行等人都愣住了。
吳三桂引清兵入關之後,雖然很快就位居四漢王之首,但始終受到清廷猜忌,從未獲得過真正的信任。
在時局如此微妙之際,韓大人這兩行幾十個字要是送到了吳三桂的案頭,好傢伙,這位平西王,今晚恐怕要睡不着覺了。
而且,韓大人最妙之處還在於,他言簡意賅,全是虛指,沒有實指,好像說的全是兩人之間盡在不言中的小祕密一般。
這就給人留下很大的想象空間了。
至於說“弟部必依兄計行事”的那個“計”具體指的是什麼,而“共襄大舉”的“大舉”又是什麼,問就是不知道,你吳三桂自己和阿濟格解釋去吧。
“好陰險,啊不,好巧妙的計策啊!”黃景行心緒激盪之下,差點把心裏話給說出來了。
“行了,別找補了,趕緊安排人送信,咱們爭取今晚讓平西王睡個好覺!”
韓復將信交給了黃景行,並沒有把這事太放在心上。
這信頂多也就能噁心一下吳三桂,並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效果。
但能噁心一下也挺好的。
黃景行走後,馬大利又上來彙報今日的守城情況,主要講了對難民的應對。
末了,馬大利低聲道:“大人,今日韃子驅使的都是南陽百姓,大多以南陽縣、新野縣爲主,其中好些還是之前咱們北上魯陽關時所見過的。那些難民認得守衛,城頭的守衛也認得他們。這樣的人殺多了,雖是爲了守城,但
士卒們心中難免有些難受。”
馬大利這麼一說,其他幾人都有同感。
韓復低着頭,心中隱隱有些憤怒。
說實話,他自認爲並不是底線很高的人,爲了抗清大業,也會毫不猶豫地犧牲掉一部分人,但這種驅使難民攻城,用難民來當炮灰的做法,還是他這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的現代人,所幹不出來,也接受不了的事情。
他沉思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已是說道:“你們都陪我一起到外面走一走,見一見守城的弟兄。”
一行人來到甕城,除了必要的警戒哨之外,守垛堞的一線士卒都被召集了起來。
這些人今天儘管經受住了考驗,成功守住了城池,但此時心中並沒有多少喜悅。
白天那幾乎不能叫打仗,只是一邊倒的屠殺。
而且,屠殺的還是近乎手無寸鐵的平民,這使得每一個人的心頭,多多少少的都有點不太好受。
情緒有些低落。
韓復望着這些人,沒有指責他們,反而肯定了他們生而爲人,最基本的良善之心。
然後話鋒一轉,高聲問道:“吳三桂驅使百姓當炮灰,不把鄉親們當人看,可不可惡?”
“可惡!可惡!”沒有人遲疑,全都做出了本能的回答。
“吳三桂甘當清廷鷹犬,聽從韃子命令,指使吳三桂這麼做的韃子,可不可惡?”
“可惡!可惡!”"
“這樣可惡的賊酋,這樣邪惡的政權,該不該當消滅?”
“該當!該當!”
“好,正是因爲韃子可惡,邪惡,我們更應該以雷霆之鐵拳,予以堅決的消滅!只有徹底打倒了韃子,消滅了韃子,這樣的悲劇,纔不會再上演!否則的話,我們的兄弟姊妹,我們的父老鄉親,就永遠沒有安寧的生活,就永
遠沒有可以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時候。”
韓復跳上旁邊的一個木箱子,振臂高呼道:“驅除韃虜,保衛家園!”
他這麼一喊,周圍人全都有樣學樣,舉起手臂,齊聲吶喊起來:
“驅除韃虜,保衛家園!”
“驅除韃虜,保衛家園!”
甕城北段,甲字第十一號草棚內,聽着不遠處傳來的聲音,杜小官也舉起手臂,還沒開始喊呢,俞大福踹了他一腳,罵道:“你狗日的今天攪了一下午的屎,半個賊人也沒殺,你喊什麼?趕緊睡覺,你值後半夜的班!”
“啊,哦。”
俞大福是負責這一段城牆防務的旗總,他人倒是不壞,就是心腸比較直,說話同樣如此。
並且動輒就喜歡打人。
杜小官不敢與他爭辯,應了一聲,重新縮回牆角,抱着那柄鐵鍬,做出一副要睡覺的樣子。
旁邊大多是鐘鼓坊的鄰居,入夜之後不許胡亂講話,若是被鎮撫司的黑棍抓住了,嚴重的話是要殺頭的。
剛纔杜小官情緒激盪,俞大福趕在鎮撫發現之前把他踹回來,其實是保護了他。
他這個時候回過神來,就不敢再有什麼出格的舉動了。
只是身邊還是有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說來也很奇怪,明明他們的家就在定中門下面不遠的地方,但入夜之後,還是有很多人會想家。
杜小官也想,主要是擔心孃親和弟弟妹妹。大哥和父親倒是沒啥,真要是遇到什麼危險,他們應對的絕對會比自己好很多。
他閉上眼,身邊是低低的啜泣,遠處則有“驅除韃虜”的聲音傳來,腦海中則全都是白天的畫面。
那場景就像是畫一樣,一張張的閃現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杜小官感覺自己像是睡了,又像是醒着,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什麼聲響傳來。
很是嘈雜。
他豎起耳朵,仔細去分辨,可就在這時,一張大腳踢在自己身上。
杜小官渾身一激靈,猛地睜開眼,見俞大福就站在自己面前。
這位旗總兩眼佈滿血絲,但精神卻絲毫不見疲憊,見杜小官醒了,他剪斷截說:“兩字段城牆那邊,抓住幾個偷摸上來的韃子,已經送到後面審理了。正好,換班時間到了,你抓緊去攪屎,等會天亮的時候要用。”
“我………………”杜小官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俞大哥,咋,咋還是我攪屎啊?能,能不能換個差事。”
俞大福兩眼一瞪,又扁了他一腳:“你孃的,上官說的話就是命令你都不知道?還挑三揀四,趕緊給老子去攪屎!”
杜小官一大早起來,甚事未做,先捱了兩腳,不敢再說旁的了,抱着那柄寶貝鐵鍬,就往自己的陣地而去。
“等等。”俞大福追上來,從懷裏摸出一塊餅,兩條魚,塞到他手中,又道:“拿着,等會攪屎的時候喫。”
時間飛快,很快天光大亮,俞大福站在垛堞後頭,望着遠處密密麻麻湧過來的,比昨日多了數倍的難民大軍,簡直傻眼。
“你娘嘞,韃子這,這莫不是把全河南的老百姓,全弄到這邊來了!”
旁邊的何有也有點傻眼,但這並妨礙他伸手給俞大福的後腦勺上來一巴掌:“俞大福,你他孃的還愣着作甚!韓大人昨天說了,這些百姓雖然可憐,但只有將韃子徹底消滅了,才能解救更多的人!婦人之心要不得!等會你
要是心慈手軟,老子何有田可不會饒你!”
“何大哥你說啥呢?俺,俺怎麼能做那事?”
俞大福撓着頭,嘿嘿笑了笑,然後扭頭向着後面喊道:“那個,那個杜小官,你他孃的屎攪好了沒有,趕緊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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