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201章 文藝兵

對面的韃子幾乎都有着豐富的戰場經驗,自然不是傻瓜,見到尼堪的陣列忽然停了下來,人人都意識到他們要出手了。

只是巴圖真有言在先,未鳴金之前,不許自行撤退。

米思翰座下的戰馬愈發焦躁,他額頭青筋突突突地直跳,瞬間就想起了那日在魯山縣衙,巴彥被尼堪火器打死的畫面,扯着嗓子,招呼衆人四下散開,注意躲避火器。

幾乎就在米思翰開口的同時,魯陽關上急促而又嘹亮的喇叭聲響起,何有田如條件反射一般,立刻跳着腳大聲喊道:“袁惟中,放銃,放銃!”

袁惟中也是被喊得渾身一激靈,立刻舉起手中早已裝填好彈藥的自生火銃,還不忘吩咐道:“第一排,放!”

密集的火銃聲,就像是過年節時的炮仗一般,噼裏啪啦的響個不停。

在韓復的特別要求之下,這次帶到魯陽關的火銃手,此刻全都在第一局的陣列之中,大概有上百人左右,分成三排,第一排人數最多,有近四十人。

四十支火銃,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同時施放,威力還是相當驚人的。

槍響之際,對面那夥韃子騎兵,瞬間一陣人仰馬翻,就連更遠處的韃子大陣,都有人被擊中受傷。

實際上,火銃施放並沒有什麼技術含量和太高的要求,哪怕是鄉間的老農,在經過訓練之後,也能很快地熟練。

更何況,出現在此間的袁惟中等人,基本上都接受了最低兩個月的訓練。

第一排放完之後,貓腰退到了第三排身後,而第二排則頂了上去,隨即繼續施放起來。

米思翰和伊爾登雖然未被擊中,但這時都有種心膽俱裂的感覺。

這麼近的距離之下,實在沒有任何人,任何甲冑能夠扛得住。

但凡被鉛子擊中,幾乎就會立刻失去行動力。

停止作用極強。

而在戰場上,失去行動力又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尤其是米思翰,心中驚駭更甚。

他是頭一回真正的上戰場,那日在魯山縣衙,尼堪旗隊的十來支火銃,就已經給他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而今日魯陽關外的這片郊野上,幾十支火銃一時施放,真是有如天崩地裂一般。

座下的戰馬幾乎陷入到了癲狂之中,米思翰被顛得上下翻飛,他極力?緊手中的繮繩,沒敢回頭,吼道:“伊爾登,分開,不要聚集在一起,向兩邊分開!”

話雖然說了出去,但聲音卻連他自己也聽不見。

尼堪陣列中,第二輪火銃施放的聲音再度響起。

身邊又是一陣人仰馬翻,血腥味瀰漫中,米思翰低頭看了一眼,見右側大腿處有個銅錢般大小的破洞,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但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痛感。

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由極度的恐懼所帶來的極度亢奮之中。

米思翰貼在馬背上,向着側面奔馳,他不敢抬頭,但口中還在不停地喊叫,想要獲得伊爾登和阿穆琿等人的回應。

但就在這個時候,那電閃雷鳴般的動靜再度傳來,彷彿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

跑着跑着,米思翰胯下的那匹戰馬忽然腳下一軟,向前栽去。

巨大的慣性之下,米思翰被甩出去好遠,重重地落在地上,又翻滾了幾圈之後,再也沒了動靜。

百步之外,清軍的大陣上,巴圖人都傻了。

他始終在觀察對面這夥尼堪的動向,觀察他們的排兵佈陣,以及表現出來的服從性和對傷亡的忍耐能力。

能夠頂着箭矢,頂着傷亡前進,這已經和他在潼關外見識到的闖賊精銳差不多了。

可闖賊是哀兵,雖然堅硬,但很容易脆斷,並無堅韌之志,彷彿始終存着要隨時跑路的念頭。

對面那夥尼堪不一樣,三呼萬勝,踏着鼓點前進的時候,居然有一種氣勢如虹的感覺。

不過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那也沒什麼。

明國那麼大,出幾支不怕死的尼堪兵馬,也屬正常。

巴圖本來以爲,這夥尼堪兵馬會抵近之後,用長槍、大刀和弓箭來驅散米思翰的馬隊,結果沒想到,他們在進入到五十步的距離之內後,立刻就停止了前進,並且立刻就開始放銃。

那銃炮威力大,射速快也就算了,偏偏裝填速度也極快,幾乎是連連不止,沒有停歇的時候。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電光火石之間,那尼堪陣中三輪火銃已經放完,而先前的銃手又裝填完畢,繼續施放起來。

巴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呢。

放眼而去,伊爾登不知身在何處,而米思翰雖然能看得見,但也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尼堪的火力是試探出來了,但前去試探火力的馬兵,則一半躺在了地上,一半做鳥獸散。

就連大陣中,也有數人中槍倒地,哀嚎不已。

巴圖眯着眼睛,盯着對面那支尼堪兵馬看了一陣,沉聲道:“傳我的令,本陣馬兵分爲二路,從左右向着那尼堪陣列抄掠。不許進到八十步內,止以騎射殺他,聞有鳴金聲時,需得即時撤回,不許戀戰!”

他話音剛落,卻見魯陽關內,一夥夥尼堪兵馬魚貫而出,向着坡下而來!

......

“叫什麼名字?”

“回軍爺的話,小,小的叫伊爾登。”

“你在韃子軍中是何職位?”

“回軍爺的話,小的,小的原是個什長,這次出來,巴圖老爺讓我管着兩個什隊,就是今日在關外,冒......冒犯了軍爺天威的那夥馬兵。”

“哦?你還是個什長?”

魯陽關城,某個破舊的小房子內,韓復頗感意外。

今天早晨,爲了接應第一局撤退,他讓馬大利率第三司出關,與韃子主力激戰了一陣子。

襄樊營雖然火力強大,但在對面韃子大股騎兵包抄的時候,就顯得有些被動了。

損失比較大。

不過韃子也不太好過,被第三狠狠地咬了一口。

雙方是麻桿打狼兩頭怕,誰也沒有壓上全部籌碼,孤注一擲的意思。

打了一個多時辰,扔下不少屍體之後,各自鳴金收兵。

關外的戰場,一邊控制一半,都帶回來不少俘虜和屍體。

襄樊營這邊死了一個百總,兩個旗總,韃子那邊死了誰暫時無從得知,聽崔世忠說,那日在魯山縣衙遇到的牛錄額真米思翰被打死了。

只是沒有尋到屍體,死沒死也不好說。

不過,被壓在馬下的趙栓被救了出來,他情況還行,肋骨斷了幾根,但都是外傷,並不致命。

除此之外,還俘虜了幾個受傷的韃子馬兵,其中就包括眼前這個頭髮有些焦黃的伊爾登。

伊爾登本人沒有受傷,是馬匹受驚之後,衝到襄樊營陣中被俘虜的。

那馬跑得太快了,他連跳馬的機會都沒有。

伊爾登雖然沒有受傷,但這時鼻青臉腫,一個眼大,一個眼小,顯然在被送到韓復這裏之前,喫了不少的苦頭。

好處就是,能好好的說話了。

韓覆沒想到,居然俘虜了一個什長,還是個活潑亂跳的什長。

這可比前幾天那個半死不活的多克敦有價值多了。

什長在韃子那邊,管着十幾個到三四十個騎兵不等,大致相當於襄樊營這邊的旗總

職銜雖然比較低,但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韃子軍官啊,在此時南陽以南,尤其是湖廣一帶,可是比大熊貓還要稀有!

韓復都不敢想,把這幾個韃子俘虜帶回襄陽城展覽的話,能引起多大的轟動。

光收門票,都能收上來不少銀子呢。

當然了,這伊爾登腦海中的訊息,纔是韓複目前最爲緊要的。

查戶口般問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基本信息之後,韓復話鋒一轉,又道:“西安與魯山相距千裏,爾等此番過來,可是意圖由魯陽關向南,侵犯我大順土宇?”

伊爾登眼珠子轉了轉,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回答,該不該回答。

正猶豫着呢,站在韓復身後的崔世忠,突然飛起一腳,將伊爾登踹翻在地。

伊爾登毫無防備,被踹得連滾了幾圈,只覺得喉頭髮甜,腦袋發暈,渾身哪哪都疼。

他不敢再有所遲疑,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膝行到韓復跟前,也是說道:“回軍爺的話,小人等是受了十王,呃,也就是那多,多鐸的令,特往大河南岸哨探。”

說完,似乎是覺得不夠詳盡,伊爾登又補充道:“不過十王也非是要往南陽來,而是奉着那多爾袞的令,要沿着大河往東,去收取江南的地界。十王恐怕路上會遇着......呃,會遇着漢人的兵馬,這纔派了好些個什隊出來

的。小人等這幾支什隊,受巴圖真的節制,專往汝州來查探消息,不想,不想衝撞了軍爺,小人......小人伏乞軍爺見諒。”

“十王名喚多鐸,本官是知道的,可那多爾袞又是誰?你們韃子的皇上?”韓復明知故問。

“軍爺明鑑,多爾袞是我大......是那清國大汗的叔父,原是老汗的親子,那多鐸也是。多爾袞是多鐸的胞兄,如今在燕京做?政王,我......那清國一應大小事由皆聽多爾袞的旨意,連皇上也違逆不得。”

“本官聽說如今韃子皇上只是個七八歲的小孩,既是如此,那多爾袞也是老汗的親子,緣何不自己做皇帝?”

"......"

伊爾登一下子被問住了,他也想知道啊!

實際上,滿洲能夠入主中原,多爾袞絕對居功至偉,立下頭功。包括之前兩路攻打大順的多鐸和阿濟格,也都是多爾袞的胞兄胞弟,可以說多爾袞兄弟幾人,把大清的仗都給包圓了。

軍中也確實有人會議論,說攝政王會當皇上。

但至於爲什麼一直沒當,他只是個小小的什長,他也不知道啊。

“許是,許是將來還是要做皇帝的吧。”伊爾登斟酌着又道:“不過小人聽人說,老皇上死的時候,那多爾袞就要當皇上的,只是王大臣們不同意,說皇位只能由老皇上的兒子當,雙方相持不下,這才選了個孩童做皇帝的。”

“小皇帝才七八歲,他孃親的年紀想來也不大,那多爾袞何不把小皇帝的孃親娶了,做了小皇帝的爹,這樣一來,豈不是名正言順?”韓復看似腦洞大開,實則充滿惡趣味的問道。

“啊?!”

伊爾登瞪大雙眼,人都愣住了。

這倒是他從未想過的道路。

伊爾登畢竟只是個什長,屬於最低級的軍官,知道的東西並不多,而且大多數都是道聽途說來的。

除了兵制之外,能夠確定的就是,十王馬上要出關了,不是要去打大順,而是要去攻略江南。

汝州這邊管事的是牛錄額真巴圖,大概有十來個什隊。

伊爾登也覺得自己的情報不那麼的有價值,他害怕失去利用價值之後,會被咔嚓一刀宰了,又添油加醋,胡扯了一通有的沒的。

實際上,知道的還不如韓復這個兩世爲人的穿越者多。

反覆詢問了之後,與先前從多克敦處等到的情報驗證,基本上證實了伊爾登在關於十王派出兵馬哨探這件事情上沒有說謊。

問話完畢之後,韓復蹲到伊爾登跟前,扔了支忠義給他,問道:“本官統兵向來不以種族爲限,漢人、滿人、苗人等,只要是英雄好漢,本官沒有不愛的。本官素聞滿洲人強悍敢戰,早就有心招募,怎麼樣,伊爾登,有沒

有興趣到本官帳下效命聽用?”

伊爾登兩眼發亮,他本來以爲自己最好的結果,就是能夠苟活幾日,將來當個填壕溝的苦力,沒想到居然還有被當成人才引進的選擇。

當下忙不迭的磕頭如搗蒜,口稱願意至極。

連說了七八聲後,伊爾登又壯着膽子問道:“小人敢問到大帥麾下後,是做馬兵還是步兵?”

“都不是。”韓復起身往外走,到門檻的時候回頭笑道:“是做文藝兵!”

出了這間屋子,滿身血污的馬大利迎了上來,低聲說道:“大人,卑職等方纔點數過了,此戰我軍陣亡九十一員,重傷三十七員。

“這麼多?”韓復有點意外。

“大人明鑑,有失蹤和被俘的,按照撫卹條例,都算在陣亡之中。”

這年頭醫療水平低下,重傷者基本很難活下來,活下來的也沒可能重回戰鬥序列。這樣的話,算上那日魯山縣衙一戰,算上還沒有統計出來的騎兵傷亡,襄樊營此次北上,已經摺損小兩百號人了。

而這一切,只是兩百多個韃子造成的。

這固然有充當哨探的韃子,都是滿洲精銳的原因,但損傷還是不可謂不大。

韃子那邊的傷亡他無從得知,估計至少也在五十人往上。

即使這樣,戰損比也並不好看啊。

原因是襄樊營火器威力雖大,但配備的並不夠多,面對機動性強,陣型分散,又始終保持着一定距離的韃子騎兵襲擾時,就顯得很被動,難以發揮出最好的效果。

長槍、刀牌等步兵,也同樣缺乏威脅到韃子騎兵的手段。

而騎兵力量的薄弱,也使得襄樊營難以控制住戰場。

弓手配備也不太夠。

不過,現在不是檢討這些的時候,這一戰還不能真正的說就結束了。

“韃子那邊也損失不小,咱們斬獲了十幾顆首級,這可全都是真夷首級,很有價值的。另外還俘虜了幾個韃子,其中包括了一個什長。此戰以本官看來,我襄樊營,可稱是小勝。”

韓復替襄樊營挽尊了一句,然後又道:“聯絡魏大鬍子的探馬放出去了沒有?”

“都放出去了。”

“好,本官估計那韃子額真,絕對不甘心就此退去,還等在外頭,存着想要喫下我等的心思。他們願意等,就讓他們等好了,等我襄樊龍騎兵就位之後,本官要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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