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山縣是一座死城,儘管城中還有一些流民和倖存者,但也並不妨礙這個結論。
這座殘破的城池,孤零零的矗立在伏牛山餘脈的環抱之中,對於襄樊營來說,沒有任何的防守價值。
加上附近可能還有其他韃子的小隊,韓復第二天早起,就帶着人馬,全數撤回了魯陽關。
魯陽關雖然也很殘破,但這地方畢竟是個天然的隘口,從軍事的角度來說,防守更加容易一點。
別說小股兵馬了,就是韃子大兵來了,他也施展不開啊。
實際上。
在魯陽關和韃子的小隊不期而遇,打了一架,殺了幾個韃子之後,韓復這次的北伐表演,就已經足夠交差了。
本來他想着,找幾個地主武裝打一打,糊弄糊弄永昌皇爺就行了,現在不僅打了真韃子,還有斬獲呢。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韃子人頭。
不要小瞧這幾個韃子人頭,很珍貴的,包裝包裝,不說大捷吧,至少也得是個中捷。
就是小、中、大裏面的那個中捷,可不是最低的那一等。
在大順的革命浪潮陷入低谷,士氣非常萎靡,開始出現大量逃兵的危局下,自己敢於主動出擊,敢於和韃子交手,還有所斬獲,意義是肯定不一樣的。
無論如何也夠交差了。
但韓復現在擔心的是,如果回去太早的話,免不了又要被永昌皇爺召見。
他對於這個事情還是很牴觸。
主要是心裏沒底。
李自成咔嚓一刀把自己宰了的概率可能不大,但是把自己扣下來,或者裹挾着自己繼續跑路,還是相當相當有可能的。
畢竟白旺作爲大順的果毅將軍,跟着李自成幹了那麼多年的革命,又在德安經營多年,爲大順政權的建設,可說是立下了汗馬功勞,但在涉及到要不要跑路的問題上,他說話同樣不好使。
李自成還是照樣命令他將德安席捲一空之後,跟着大順朝廷一起當流寇。
他韓復又何德何能可以倖免?
只能繼續貓在魯陽關,等到阿濟格大軍逼近之後,李自成在豫西也站不住腳,打着攻取江南的旗號轉進如飛的時候,就顧不上自己了。
好在,有三鴉古道連通豫南,物資供應很是順暢,經過魯山那場不期而遇的遭遇戰之後,襄樊營的士氣也很是高漲。
雖然死了幾個人,但這年頭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沒有誰會將這種事放在心上。
當然了,戰後總結經驗教訓,是襄樊營從兵馬司時代就形成的優秀傳統。
此時,魯陽關關城內,衆人圍坐在一起,馬大利先說道:“大人,當時交戰的時候,俺雖然不在現場,但聽第一局,尤其是第一旗的弟兄說,主要是沒有料到魯山縣內還有韃子,而且那些韃子,居然還膽敢主動出擊,因此,
顯得有些準備不足。”
襄樊營之前從來沒有接觸過清兵,對清兵戰鬥力的認知,主要是來自各種道聽途說,各級軍官也沒有參照物,就想當然的認爲清兵可能會比王光恩王總兵的標營要強一些。
而清兵那邊,同樣也沒有和襄樊營接觸過,那天在魯山縣衙遇見的時候,阿穆琿他們以爲,眼前的人馬,可能也就是比順朝,明朝那些總兵標營的家丁強一些。
結果雙方一打起來,彼此表現出來的戰鬥力和戰鬥意志,全都出乎彼此的預料。
這就有點像後世抗美援朝的時候,兔子這邊覺得米帝不就是美械師嘛,哥們打過呀;而米帝那邊又會覺得,不就是中國軍隊麼,又有什麼好怕的?
馬大利說韃子見到我軍非但不投降,還膽敢主動發起進攻,這話要是讓那些和清兵交手過,並且喫足了苦頭的大順、大明將領聽見,會覺得馬大利這話說的也太愣了。
韃子兵馬,尤其是真?韃子兵馬,能打,會打、敢打,那不是應該的麼?
兩三個什隊壓着上千明軍暴揍,攆的衆人滿地亂竄,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十來個韃子對上四五十個漢人,該疑惑的應該是那夥韃子纔對。
多克敦被俘之後,就向韓復表達過類似的疑惑,他就說當時很詫異,這些尼堪爲什麼不跑?
但此時襄樊營的衆人,沒有恐清症,沒人覺得馬大利說的有什麼問題。
“還有一個。”長相老成的崔世忠說道:“當時俺們見到縣衙內有一大夥流民聚集,擔心會起衝突,也就沒有在外頭留下崗哨,全都一股腦的進了縣衙,因此韃子來的時候,誰也沒有發現。”
崔世忠是第一旗的小隊長,昨天在魯山縣衙的時候,與本隊的長槍手合力殺了一個韃子。
韓復點了點頭,往趙阿五看了一眼,後者立刻運筆如飛,將馬大利和崔世忠的意見,都快速記了下來。
趙阿五屁股下是幾塊破磚擺成的板凳,他把小冊子攤開放在腿上,韓復居高臨下,往對方的本子瞧了瞧,見上面寫着“達子能打,幹打”“沒放崗少”。
全是錯字別字!
不過,崔世忠的話還是有道理的,這一點確實是第一旗的疏忽。
但第一旗也有話說,他們本來就是探索性質的小分隊,兵力本來就不夠,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也很難抽出多餘的兵力設置崗哨。
“何有田,你是局隊的百總,你來說。”
“呃......大人,俺,俺覺得現在隊伍用的盾牌還有棉甲防護力不夠,這次第一旗陣亡的幾個弟兄,都是被標槍和弓箭射死的。”何有撓了撓頭,建議道:“以後要是,要是能夠配上鐵甲就好了。”
他這麼一說,馬大利和趙阿五都面露思索之色。
崔世忠卻是搖了搖頭:“不行。”
“咋個不行?”
“大人之前多次說過,襄樊營的用兵思路是機動靈活,不打仗。臨陣之時,往往先以火器殺賊。賊人要是主動來攻,期間肯定會有大量傷亡,攻到陣前時,就是強弩之末了,咱們戰兵兄弟應付起來,也不棘手。若是賊人不
來攻,就是白白捱打,咱們銃炮放上十數輪,便可掩殺過去,什麼賊人打不過?”
崔世忠一邊說,一邊用小樹枝在地上比劃着:“人人都配鐵甲的話,則就沒有大人說的那般靈巧了,不僅火銃隊的弟兄施放不便,而且就是咱們戰兵的弟兄,長槍使起來也不便利。”
何有田沒料到崔世忠如此能說會道,吧啦吧啦說了一通,聽起來還相當之有道理。
他有些着惱,梗着脖子又說道:“那,那韃子弓箭如此厲害,現在的棉甲根本擋不住,崔世忠,你又如何說?”
“魯山縣衙之事只是意外,若是尋常兩軍對仗,韃子沒那麼輕易能夠欺近到我軍陣前的。”
“可現在的藤牌也不好使,韃子的標槍幾下就可擊破。”
崔世忠這回沒再繼續與何有田爭論:“何百總說的是,俺也覺得現在的藤牌不好使,若是能裹上鐵皮就好了。”
參加了魯山縣衙戰事的幾個刀牌手,也紛紛出言贊同。
現在襄樊營用的盾牌,多是藤牌或者其他木製的盾牌,這些盾牌在遠距離的情況下,還能夠提供一定的防護作用,在近距離時,也能夠有效的防禦劈砍等攻擊。
但對火器和穿刺類的攻擊,防禦性不太強。
而且,比較容易破損開裂,是個十足的消耗品。
歷次戰事當中,刀牌手也是襄樊營陣亡比例比較大的一個兵種。
但如果使用鐵牌,或者給木牌包鐵,成本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也不方便攜帶,會嚴重的拖累行軍速度。
也不會符合近現代戰爭演變的趨勢。
自從火器出現以後,戰爭演變的趨勢就是對己方傷亡的忍受度變高,追求的是如何大量、快速的殺傷敵人,讓敵人先受不了。
只要敵人比自己先扛不住傷亡,那就是勝利。
而且,成本的問題,也沒辦法拋開不談。
這可都是實打實的支出啊!
韓復作爲大領導,自然不會輕易的發表意見,主要是第一局的人自己在交流。
韓復剛進襄陽,還沒當上兵馬司提督的時候,就定下規矩,軍中首重等級和秩序,講究無條件的服從命令,但是開會討論的時候,不受職級的限制,與會之人皆可暢所欲言。
這是襄樊營的優良傳統。
馬大利、何有田這些桃葉渡的老人,都是經歷過的。
一番討論之後,主要總結出來的就是幾條,第一個,沒有估計到韃子的強悍,韃子的單兵素質很強,不論是在前衝鋒的正兵,還是在後面施放弓箭的弓手,經驗都非常的豐富和老道,如果這是韃子普遍實力的話,那滿洲軍
隊,確實很能打。
第二個,有些輕敵冒進,沒有做好周全的準備,在對魯山縣情況不甚瞭解的情況下,就一頭紮了進去。
第三個,防禦力量不足,現在的棉甲和木牌,在三十步內,沒法提供有效的防護,致使大量的傷亡。
第四個,機動力量不足,導致擊潰韃子之後,很難追擊,使得剩下的韃子從容撤退。
第五個,情報不足,雖然派出了騎兵隊出去哨探,但小股的兵馬,還是很難發現。
第六個......
趙阿五小冊子上記得密密麻麻的,手都快要寫斷了。
不過,除了缺點之外,剩下的都是優點。
尤其是襄樊營將士戰鬥慾望相當強烈,即便是突然遭遇,即便是主將第一個受傷退出了陣列,陣型也沒有崩潰,沒有任何一個人想過要逃跑,表現出了強大的紀律性和服從性。
而且,雖然襄樊營這邊防護性不足,但是在幾十步的距離之內,自生火銃的威力相當強大,韃子自己也扛不住。
儘管從交換比來說,魯山縣衙的戰鬥,是襄樊營建制以來,數字最難看的一次,但有了經驗,有了斬獲,下次再遇到韃子,大家就心中有數了。
在魯陽關,韓復一邊組織士卒抓緊修復和加固關牆,一邊思考起接下來局勢的變化。
襄樊營這次在魯山初試啼聲,打響了武裝反抗滿清侵略的第一槍,但從大局來說,應該影響不會太大。
只是一個哨隊遇襲而已,可能會引起西安清軍高層的注意,但不太可能因此而改變清軍既定的戰略計劃。
闖賊餘孽的事情,應該還是交由阿濟格率領的那支西路軍解決,而多鐸的任務,還是攻取江南。
英親王阿濟格在進攻陝北的時候,曾經迂迴到鄂爾多斯地方,找蒙古人索要貢馬,耽誤了時間,被多爾袞下旨斥責,要求他儘快將闖賊餘孽“務期剿除,以贖從前逗留之咎”。
被申飭了一番之後,阿濟格不敢再怠慢,直接開啓了無雙模式,從三月中旬出商洛山與李自成重新開打算起,一兩個月的時間內,從河南鄧州一路打到了江西九江,雙方接戰八次,八次全勝,直到李自成陰差陽錯之下,死在
了九宮山。
還順帶手的招降了左良玉之子左夢庚。
然後阿濟格覺得大功告成,就志得意滿,高高興興的回京師去了。
外戰打完了,開始內鬥了嘛。
結果立下不世之功的阿濟格,一回到京師,就被多爾袞連番斥責,新賬舊賬一起算,拉起了清單,由親王貶爲了郡王。
看看,大將在外征戰,立下天大的功勞,結果回京之後,不僅不褒獎,反而被奪了兵權,被貶斥了。
這個畫風是不是也相當的熟悉?
所以,人家清廷高層不是不內鬥,鬥得也不可謂不激烈,但人家滿清朝廷在鬥的同時,始終能統籌全局,令行禁止,能維持朝廷絕對的權威。
最爲重要的是,人家在戰場上能打得?。
戰場上能打得?,怎麼鬥都無所謂,一場勝仗,能解決百分之九十九的矛盾。
戰場上打不贏,一切都是白搭。
鬥不鬥的其實沒那麼重要。
一句話,明末就像是一場無限制的喫雞大賽,菜是原罪。
話說回來,有了阿濟格拖拖拉拉,逗留不前,被朝廷申飭的前例在,豫親王多鐸應該不會犯同樣的錯誤,更不會節外生枝,去插手清剿”闖賊餘孽”的事情。
大概率就是掃一眼戰報,知道伏牛山那邊有一夥尼堪兵馬比較能打,然後“哦”一聲就沒有然後了。
接下來襄樊營的任務,還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守住襄陽城,不受李自成或者阿濟格的侵擾。
李自成的首要任務是跑路,而阿濟格的首要任務是追擊李自成。
只要自己能在襄陽扛住第一波的攻勢,那麼不論李自成還是阿濟格,都沒有功夫,沒有興趣在襄陽城下死磕。
除非阿濟格想要被多爾袞下旨再斥責一次。
韓復人雖然還在魯陽關,但心思已經飄到了襄陽。
襄陽能不能守住,能不能抗住第一波攻擊,他心中實在沒底。
阿濟格八戰八捷,攆的李自成十萬大軍到處跑的戰績,實在是太嚇人了。
即便是分一支偏師出來,戰鬥力也是這個時代最爲頂級的。
難啊!
到了晚上,韓復又去看望了受傷的士卒,羅長庚還在昏迷當中,情況不是很妙。
而多克敦情況則更加不妙,夜裏鉛毒發作,引發各種併發症,一命嗚呼了。
死狀相當之慘。
多克敦一死,讓韓復相當可惜,要是他能活着回到襄陽,那宣傳效果一定相當爆炸。
到了第二天拂曉,韓復是在睡夢中被孫守業叫醒的。
“大人,韃子,外面好多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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