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長庚、趙阿五、孔大有和袁惟中他們誰也沒有真正見過活生生的韃子,看到對面那些人,只是感到疑惑。
但在河南當過兵、落過草的崔世忠不一樣,他立刻就大聲喊叫起來。
他這麼一喊,對面那幾個身上罩着棉甲的韃子,也隨之反應了過來。
其中一個紅臉膛上長滿了絡腮鬍的漢子,立刻就端起手中的長槍,毫不遲疑的一槍將領路的王典史刺了個透心涼。
另外一個矮壯些的漢子,則是舉着弓箭,往外側面走了幾步,似乎是在尋找合適的射擊角度。
其他幾人,也都各自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這隻有十來個人的小隊,在不期而至,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時,並沒有一人退卻,而是全都選擇了要主動進攻。
甚至都沒有人發號施令,完全就是出於狩獵的本能。
羅長庚打慣了仗,這種突如其來的遭遇戰也經歷過幾次,短暫的錯愕之後,也是立馬扯着嗓子喊道:“列陣,迎敵!”
誰知他這話一喊出來,倒是提醒了對面的韃子,他就是此間的主將。
矮壯的阿穆琿始終在觀察着對面的情形。
尼堪的兵馬他見得多了,關寧的遼兵,大同的晉兵,還有闖賊的秦兵,他都見識過。
可對面這夥人,卻讓他直觀地就感覺到不太一樣。
軍容太過齊整了。
往常不論明廷或者闖賊的兵馬多麼精銳,但從觀感上來說,都給人一種是少數幾個家丁,在帶着一羣叫花子打仗的感覺。
而即便是那些家丁,衣着也很難有統一的時候,都是亂七八糟的混搭風格。
但是對面這夥人,穿着非常齊整,即便是因爲院中地方狹小,陣型有些散亂,但那些士卒的腰板全都挺得筆直。
杵在那裏,如同一根根的木樁一般。
精氣神更是阿穆琿從未見過的飽滿。
這是哪位總兵標下的家丁?
按照阿穆琿以往的經驗,有這麼多家丁的話,周圍至少應該還有上千的兵馬。
不過阿穆琿沒有任何的畏懼,長期以來的不斷勝利,讓他堅信,只要發起進攻,就一定能夠改變戰局。
再精銳的尼堪家丁,也不可能以區區四五十人的兵力,喫掉滿洲一個什隊的。
更何況,在如此狹小的環境下,對面人數多的優勢,也很難發揮出來。
只要打掉眼前這些家丁,那城中尼堪的兵馬再多,也不過都只是待宰的羊羔而已。
阿穆琿腦海中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閃過,眼中卻是如天上的鷹隼一般,來回的掃視着對面的衆人。
聽到胸前掛有黃銅薄片之人在大聲下令之後,阿穆琿沒有任何的猶豫,以極快的速度張弓搭箭,瞄着那人就射了過去。
“嗖”的聲響裏,箭矢呼嘯而出。
一箭射出之後,阿穆琿沒有停頓,一邊側走,一邊繼續射擊。
他動作不停,手中的箭矢如連珠炮射出,只是眨眼的功夫,已是射了三箭。
阿穆琿還是沒有片刻地停頓,也不去關心射中了沒有,只是一邊兜着弧線,一邊不住的張弓搭箭。
只有真正上過戰陣,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精銳弓手纔會知道,戰場上精度一點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把箭射出去,不停地射出去。
況且,在這樣封閉狹小的環境中,對面陣型又如此的密集,只要射出去,就是威脅!
“啊!”
“啊!”
三十多步之外,第一小旗的陣列之中,幾聲慘叫傳來。
羅長庚站在最前頭,目標又最爲顯眼,他幾乎是話剛說完,就有數枝箭矢衝着他飛了過來。
羅長庚反應不及,胸口、膝蓋同時中了一箭,慘叫一聲,朝後栽倒了過去。
與此同時,對面那些韃子,又有幾人同時開始射擊。
快速的連續射擊之下,僅僅幾個弓手,就形成了陣陣短而急促的箭雨。
襄樊營自從成立那天起,就從未真正的重視過對弓箭的使用,遠程的火力輸出,向來都是依靠火器的。
各大千總司裏,也並沒有弓手這個配置。
第一旗這邊人雖然多,但倉促之間,竟是被完全的壓制住了。
不過,襄樊營使用弓箭的經驗少,但是被弓箭攻擊的經驗多啊,尤其是出自第四千總司的這個旗隊,堪稱是主力中的主力。
短暫的騷動之後,立刻就開始重新結陣。
只是由於羅長庚中箭倒地,使得指揮系統出現了點小小的故障。
“快,快把羅旗總給抬到後面!”
趙阿五離羅長庚比較近,這時被濺得滿臉都是血。
他顧不得去擦,連忙把羅長庚掉在地上的旗槍給撿了起來,又大聲喊道:“列陣,列方陣,刀手舉盾,列於陣前!”
趙阿五說話的同時,又有幾聲慘叫傳來。
第一旗的士卒都堵在狹小的二進小院中,站得頗爲密集,幾乎個個都是活靶子。
慘叫聲和不斷飛濺起的血液,讓第一旗的士卒們,全都喉頭發乾,手心冒汗。
即便對面韃子用的輕箭,而且只追求射速不追求力度,但這樣近的距離之下,輕箭也能夠造成極大的傷害。
頂着死亡的陰影,第一旗應對的速度比平常要慢了不少。
這個時候,日復一日重複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開始發揮作用,士卒們幾乎不用思考,只需要依靠身體的本能行事就可以了。
也就是十幾個呼吸的工夫,第一旗的十二個刀手已經形成了一道牆。
看到眼前的景象,阿穆琿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的迷惘。
剛纔被自己射倒的那個,無疑是對面這些家丁的主將,但他的倒地,似乎並沒有給這些尼堪造成什麼影響。
同樣的,哪怕是一照面,就有至少五六個人的傷亡,也沒有使得這些尼堪有太多的畏懼。
甚至連暫避鋒芒的想法都沒有,而是立刻就開始結陣。
看樣子竟是要選擇硬碰硬的正面攻擊。
阿穆琿在移動腳步的同時,與巴彥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神當中,看出了點困惑。
他們本來以爲,又是突然襲擊,又是主將中箭,又是大量的傷亡,會使得對面那夥來路不明的兵馬潰散。
就像過去一年,他們在無數支軍隊身上,無數次看到過的那樣。
巴彥張開嘴巴,用滿語大聲地喊了幾句什麼,阿穆琿繼續繞着圈子,用接連不斷的箭矢進行襲擾。
而多克敦和米思翰等人,則是伸手向後,摸出了標槍。
就連王保兒手裏也緊緊攥着一支。
“主子,您留神,這些尼堪最是狡猾,保不齊那陣後頭,就藏着什麼暗器。”
王保兒的話剛說完,米思翰等人就見到七八杆黑洞洞的槍口,從陣中伸了出來。
緊接着,陣列之中,滴滴答答的喇叭聲音響起。
米思翰張大嘴巴,還在猶豫是先將手中的標槍投射出去,還是先找地方躲避呢,忽然腰上一痛,整個人向着側面摔倒。
“砰砰砰!”
“砰砰砰!”
朵朵火花綻放間,一顆顆鉛彈從瀰漫的硝煙中鑽出,向着對面飛去。
躲在半截柱子後頭的阿穆琿,沒想到對面這些尼堪的火槍擊發會如此迅捷。
差點就被打中了。
按照他過去的經驗,尼堪們的火器,能在小半柱香內完成擊發,已經是養護相當良好,操練相當有素的了。
以至於正常情況下,在遭遇突然襲擊時,幾乎沒有發揮作用的機會。
哪有這般快的?
他一側頭,見到多克敦和另外一個旗丁,表情痛苦的躺在地上。
“小臺吉、阿穆琿,尼堪的火器最多隻能打第一輪,你們用標槍和弓箭掩護,我巴彥帶剩下的人衝在前頭!”
米思翰就算平日對巴彥再怎麼不爽,也知道這個時候,巴彥和阿穆琿這些人,纔是他們這個什隊,擊潰對面尼堪的保障。
“巴彥大叔,我掩護你!”
米思翰一腳踹開拽着自己不撒手的王保兒,骨碌爬了起來,手中標槍正準備投擲,卻忽然聽見,對面陣列之中,居然又響起了炒豆子般的銃炮聲!
“砰砰砰!”
“砰砰砰!”
半蹲着擠在兩個刀盾手中間的袁惟中,手抖得很厲害。
心也撲通撲通直跳。
他剛纔開了一槍,聽到對面好像有慘叫聲傳來,也不知道是誰打中的,又打中了誰。
根本顧不上去看。
一槍打完了以後,他立刻就蹲了下來,將射擊位置讓給身後的人。
這是在新勇營的時候,演練過很多次的輪次射擊的法子。
用新勇營訓導官的話來說,這樣可以保持連續不斷的火力輸出,在造成敵人傷亡的同時,還能壓制住敵人的火力。
只是此刻,身後躺着幾個中箭的同袍,血腥和硝煙混合的味道鑽入鼻孔,一切都與操練之時截然不同。
袁惟中的手沒辦法不抖。
他試了兩次,才從彈藥包裏摸出了枚紙彈,用牙齒咬開之後,倒進了藥池當中。
“小心韃子標槍!第三輪射擊準備!”
趙阿五的聲音響起。
他們這個旗隊沒有參謀官,羅長庚倒下之後,身爲宣教官的趙阿五就接過了指揮權。
極度的緊張和亢奮之下,趙阿五的聲音顯得極爲尖銳。
被這麼一喊,袁惟中手中一滑,火藥多倒出來不少,從藥池內溢到了外面。
“日他孃的。”
他低聲罵了兩句,忙用手將多餘的火藥抹掉,又將剩下的包着鉛子的紙彈,一股腦全都塞進有些發燙的銃管內。
第二輪射擊的火銃手蹲下,袁惟中直起身子,順勢取出搠杖,將紙彈使勁往裏面搗了幾下。
這個時候,他已經顧不上去考慮,紙彈裏火藥夠不夠用的問題了。
硝煙和鮮血混合的味道越來越濃烈,使得他極爲亢奮,哪怕扣動扳機後火銃就會爆炸,他也要將銃管裏的鉛彈發射出去!
“噗嗤!”
“啊!”
數支標槍飛來,身邊又有慘叫聲響起。
如此近的距離之下,襄樊營士卒手中所持的盾牌,所能夠提供的防護極爲有限!
袁惟中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是不是還在抖了,他架起火銃,半眯着眼睛,瞅準了一個穿着白色棉甲,正端着一杆長槍衝過來的韃子。
“狗韃子,老子打死你!”
“砰”的聲音裏,鉛彈射出,飛旋着直奔那紅臉膛,長滿了絡腮鬍的韃子而去。
那韃子似乎有所預感,身子一偏,原先瞄準胸腹的鉛彈,斜側着沒入對方的棉甲中,又鑽了出來,帶出一蓬漫天的血霧。
紅臉膛絡腮鬍的韃子身形一頓,嘶聲怒吼起來。
吼聲如同山林中受傷的棕熊一般。
但他卻並未倒下。
身子晃了兩晃之後,又端起手中的長槍,大踏步的向着前方推進。
改進後的自生火銃威力極大,襄陽鑄炮廠的那個洋工頭說,鉛彈出膛的初速有一百多步,這是個什麼概念袁惟中並不是很明白,但給鑄炮廠試槍的時候,他親眼見過,兩層棉甲的靶子,三十步內,自生火銃可以輕易的正面穿
透
剛纔雖然偏了一點,但無疑還是擊穿了對方的棉甲。
就算沒有打中內臟,肋骨也肯定是斷了幾根的。
但在這樣的情況下,那韃子卻兀自不退,依舊還要向前推進,可稱是極爲悍勇!
一槍未能斃敵,袁惟中又矮下身子,準備要重新裝填。
而掩護巴彥等人衝鋒的米思翰和阿穆琿,全都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標槍和弓箭,嗖嗖嗖的飛來。
巴彥邁過地上障礙物,如縮地成寸般,已是來到了陣前。他手中長槍刺出,竟是奔着剛纔開槍的位置刺去。
守在袁惟中身前的刀手,立刻舉盾去擋。
恰在此時。
"......
一支泛着冷光的箭矢,從那刀手向前格擋所形成的空擋處鑽入,不偏不倚,正射在了剛剛直起身子,接替袁惟中站在射擊位置上的那火銃手的脖頸。
那臉頰瘦削的火銃手,只發出了一聲悶哼,就身子一歪,撲通倒在了地上。
袁惟中剛蹲下一半,就覺得頭頂處有陣陣溫熱的觸感傳來。
伸手一摸,那是滿掌的,紅得刺目的鮮血!
再一抬眼,見那紅臉膛絡腮鬍的韃子,已經到幾步之內,原先護衛在此處的刀手,已經越陣而出,舉盾想要架住那韃子的長槍。
身前也有幾支襄樊營的長槍刺出。
短兵交接中,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在那紅臉膛韃子的身側,另外還有兩個手持長槍的韃子。
這三個韃子皆身披兩層棉甲,運槍的手法極是老到,狠厲,以一敵多之下,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在那三個韃子的身後,還不斷的有標槍和箭矢投射而來。
明明只是個十來人的韃子小隊,卻給襄樊營衆人,造成了極大的壓力。
袁惟中身前門戶大開,耳邊盡是標槍和箭矢破空的呼嘯聲,他略作猶豫,咬咬牙決定繼續裝填,忽的眼前光線一暗,紅袖章趙阿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前。
趙阿五回頭向着袁惟中笑了笑:“袁惟中,我來掩護你裝彈。”
沒有別的豪言壯語,趙阿五隻說了這麼一句,就又扭過頭,正面面向着前方,同時張開雙臂,想要儘量的擴大自身防禦的面積。
袁惟中渾身顫慄間,一股暖流穿過心田。
他沒時間去品味那是個什麼滋味,連忙伸手探入皮包。
這一次,他很順利的就抓住了一枚紙包彈。
咬開、倒藥、裝填......袁惟中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射擊前的一切準備,然後架起火銃,瞄準渾身是血,勢若瘋熊一般的紅臉韃子。
沒有任何的猶豫,“砰”的聲音裏,鉛子進出,正中那紅臉韃子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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