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186章 鋼絲

韓復表情凝固,一下子就笑不出來了。

說實話,自從知道李自成可能經由河南轉戰到湖北以後,他就一直在擔心這件事。

原因也很簡單。

先不說過去一年,自己在襄陽乾的那些事,幾乎將順軍的將領殺了一籮筐,境內剩下的那些文武官員,也近乎成爲了自己私臣。

表面上看,他韓復是爲大順開疆拓土,但實際從未給德安的白旺也好,北邊的大順也好,從未給他們納過一粒粟,繳過一文錢。

整個荊襄鄖的產出,全都被他韓復給私吞了。

可以說,他韓再興的襄樊營除了名義上打着大順的旗號之外,幾乎和大順朝廷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這些尚還可以用各種理由糊弄過去,可以暫且不談。

但是。

李自成如今是幹嘛來了?

是逃難來的。

並且,是一路裹挾着各種可以裹挾的力量逃難。他自從進入河南開始,就想要把河南的兵馬蒐羅一空,同時,走的時候還要帶着一起走。

原本歷史上駐守南陽的牛萬才,駐守德安的白旺等將領,就是在這種情形下,被迫跟着永昌皇爺一起跑路的。

還累得本身在德安經營得好好的白旺,最終被手下背刺,身首異處。

李自成在撤出西安之前,曾經命令田見秀焚燬城中帶不走的糧食,以避免資敵,但據說田見秀以“秦人飢,留此米活百姓”的理由,並沒有按照李自成說的去做。

反而演了一場假戲??將城樓點燃以後,利用城樓焚燒的沖天火焰,告訴李自成說他已經照辦了。

這使得清軍到了西安以後,立刻就獲得了大量的物資可以用來補充。

暫且不評論田見秀這種行爲到底是大仁還是小仁,是大愛還是小愛,但是李自成到了河南以後,是堅定地實行堅壁清野的戰略的。

並且還有屠城的舉動。

所謂“自成敗奔鄧州,瀰漫千裏,老弱盡殺之,壯者驅之南下......自武關至襄、漢間,千裏無煙。”

也不評價李自成這種行爲的好壞,但人都有求生的舉動,一個集團,一個王朝更是如此。

李自成如今的境況,必然是要想盡一切辦法,彌補之前的損失。

這種情況下,他韓再興的襄樊營越是雄壯,反而就越會被惦記上,韓復實在想不到李自成有任何的理由放過自己這塊肥肉。

沒道理的啊!

但是,韓復又不能放棄襄陽跑路,避一避李自成的鋒芒,等他走了再出來。

這就使得他還不能和李自成撕破臉,李自成叫自己去,自己沒有十二分的理由,還不能不去。

可真要去了,那最好的結果,是李自成優待自己一番,給自己升個什麼官,然後襄樊營正式的納入到大順的統一管理之中,然後自己這個好用的刀把子,就會被使勁地用,一直地用,用到捲刃,用到沒有價值爲止。

這還算是好的了,更大的可能是去了以後,沒準就回不來了。

雖然對於李自成這位農民軍的領袖,從小接受“造反有理”教育的韓復,對他是有一定的濾鏡在的,總體評價也偏向正面。

但李自成能從羣雄中脫穎而出,成爲各路反王的共主,自然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火併的事情也沒少幹。

遠的不說,就在並不遙遠的兩三年前,李自成就是在襄陽,誘殺羅汝才和賀一龍,吞併對方人馬的。

那可都是多少年的革命戰友啊,還不是說殺就殺了?

咱韓覆在人家李自成心目中是什麼地位?

毫無地位可言啊!

沒有感情,全是威脅。

他對李自成有濾鏡,可李自成對自己沒有濾鏡啊。

一個不高興,說殺也就殺了,半點水花都不會激起。

思來想去,韓復一時很是糾結。

他孃的,老子穿越到現在,就沒有一天不是在走鋼絲,沒有一天不是在幾個雞蛋上跳舞的。狗日的,老子什麼時候才能血條厚到不用擔驚受怕,可以隨便浪的程度?

胡思亂想間,扭頭見劉蘇和吳鄞等人,全都滿臉探詢的望着自己,來不及細想,立刻也是臉一沉,眉頭一皺,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沉聲道:“剛剛有消息來報,韃子大兵在西安休整之後,前日已由韃子豫親王帶出潼關,往

河南腹心之地而來。據聞房兵自潼關至洛陽,瀰漫千裏,人數何止數萬!”

“啊?!”這次不僅僅是劉蘇和吳等南陽官紳,就連張全忠、張維楨等人也全都大驚失色。

一直以來,韃子就像是傳說中地府裏的那些惡鬼,大家都只是聽說,但從未真正見過。

但是現在,居然很快就要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了。

誰來誰不哆嗦啊!

劉蘇和吳這樣的守土官,更是嚇得一張臉全都白了。

韃子要是真來的話,像是韓復這些將領,隨時可以腳底抹油開溜,但是他們守土有責,跑都沒法跑。

韓復察言觀色,不等劉蘇等人開口,又挺起胸膛,豪邁無比地說道:“不過本官深受國恩,常恨不能爲朝廷效力。之前聽聞我永昌皇爺偶有敗績,恨不能生韃子之肉!今日韃子要是膽敢來,犯我大順疆土,本官便是拼出

性命不要,也要與那野豬皮決一雌雄!”

劉蘇嚇了一跳,連忙扯着韓復的衣袖說道:“將軍息怒,將軍萬萬息怒。將軍拳拳報國之情,下官等又如何不知?只是那韃子兵鋒正銳,又兼兵強馬壯,人多勢衆。將軍縱是神威無敵,也難免雙拳不敵四手。以下官愚見,還

是速速進城,再做計較爲妙。”

“是啊是啊,爲今之計,還是徐徐圖之爲好。”吳等其他南陽官紳,也是紛紛出言附和。

對於他們來說,如今唯一能夠指望的就是韓將軍和他這襄樊營了。

要是韓再興一時熱血上頭,領着兵馬到北邊去送了,那些南陽官紳們,就真的只有等着簞食壺漿,喜迎王事這一條路了。

韓復大手一揮,掙脫開劉蘇的拉扯,還是大聲說道:“諸位所說亦是道理,但向來文武有別,爾等可靜坐不動,我韓再興一介武夫,豈有望風而逃,聞有敵兵來犯,而不發一天以對的道理?本官自入大順軍中起,心中唯有‘竭

忠盡智,惟死而已’這八個大字,至於說生死之事,早已置之度外!”

說到這裏,韓復化學爲拳,在空中重重地擺動了幾下:“本官心意已決,劉大人並諸位大人就不必相勸了!”

"**......"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不到一刻鐘之前,大家還在這裏如同郊遊般的,檢閱着襄樊營士卒的操練呢。

結果一刻鐘之後,他韓再興就要領兵北上,去抗擊韃子了。

劉蘇嘴巴動了動,只覺得胸中有千言萬語,可一時之間,又實在不知道先該說哪一句爲好。

韓覆沒有給劉蘇繼續發表意見的機會,不動聲色的將孫守業拉到了身後,然後望着張維楨說道:“外面有一個內鄉來的使者,他還不知道韃子即將要來侵犯的消息,含章先生,你去將這等消息說與那使者知道。人家往來奔波

辛苦,請他留下用個餐,歇歇馬,不忙着走。”

實際上,韓復這話說的就很避重就輕了。

只說來的是內鄉的使者,而沒有說是李自成那邊的使者。

但也不能說他說謊,因爲李自成的大順朝廷,如今就駐蹕在內鄉嘛。

而地球人都知道,用大領導的駐地來指代朝廷,是古今中外通用的政治術語。

什麼?你說你不知道?

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關我韓再興什麼事情?

張維楨到底是跟了韓再興許久的老人,眼珠子轉了轉,也是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拱了拱手,瀟瀟灑灑的下了高臺而去。

劉蘇這個時候,哪裏還有心思留意這些細微的神情舉止的變化?

他全副精神,都用在消化襄樊營即將要北上打韃子的這個事情上。

越想越覺得前途渺茫,一副天都要塌下來的表情。

心情真是比給親爹上墳還要沉重。

韃子馬上都要打來了,今天帶有閱兵性質的演練自然也就進行不下去了,只好草草收場。

等到衆人離開臥龍崗之時,韓復單獨把劉蘇拉到了一邊。

“將軍?”

“劉大人心中所憂,本官如何不知?”韓復很有哥倆好的架勢,攬着劉蘇的肩頭,微笑着說道:“本官又不是痴兒,豈不知以卵擊石,飛蛾撲火,螳臂當車,自取滅亡的道理?”

韓復一口氣連說了好幾個成語。

“那剛纔將軍是…………”

“剛纔自然是做戲。”

韓復摟着劉蘇的肩膀越走越遠,又壓低嗓音說道:“明遠見,有道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嘛。方纔有軍情來,說韃子大兵將要犯境,我身爲主官,又豈能露怯?而且內鄉來的使者也在,我自然是要慷慨激昂,表一表忠心的

嘛。

"

劉蘇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內鄉使者是什麼,他現在更關心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那將軍實則並非是要北上?”

“呃......北上還是要北上的,原因......”

韓復故意拉長聲音,頓了一頓,方纔接着說道:“原因在於,雖然韃子豫親王所領的那支兵馬,是要順着大河東去,去攻取江南小朝廷的。但那韃子的大王,還是一路招降納叛,遣偏師攻略地方。如今守着洛陽的我大順平南

伯劉忠,還有徘徊在開封一帶的文水伯陳永福都已經降了韃子。非但如此,其中還有一隻偏師,要往南陽而來。本官此番北上,便是要打那偏師,保南陽安危。”

見韓復還是要北上,劉蘇又顯得有些着急:“將軍明鑑,既然是偏師,兵馬勢必不多,而從洛陽到此間,一路還有汝州、郟縣、魯山等州縣,任他韃子兵個個都鐵打的,又能佔有幾個城?咱們不去惹他,我看人家也未必敢

來。下官還是覺得,將軍留守此間,再做觀察的爲好。”

“哎呀,話雖然是這般說的,但我襄樊營畢竟與其他營頭不同。”韓復深深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本官在襄陽所做的件件樁樁的事情,皇爺那邊其實是頗有微詞的。如今皇爺若果真出商洛山到河南來,說不得就要拿本官開刀

立威。”

“啊?!”劉蘇又是喫了一驚。

韓復很是無可奈何地繼續說道:“爲今之計,只有戴罪自新,在疆場上書寫對我皇爺的忠誠。而且,洛陽既降,汝州空虛,那劉忠大兵一出,還不是望風投靠?人家劉爵爺剛換了東家,也是要表現表現的,說不得就要到南陽

來了,屆時咱們又是打還是不打?若是打,與其在咱們的地盤上打,將咱們的盆盆罐罐、花花草草都打個稀巴爛,不若御賊於外,把韃子的盆盆罐罐、花花草草打個稀巴爛。劉大人,你以爲如何?”

"**......"

劉蘇很想說韓將軍說的確實有一定道理,若是這一仗不可避免,那麼在外頭打,確實要好過在家門口打。

至少不影響春耕。

可他又實在是擔心,韓將軍這點家底跑到北邊之後,一股腦的全送出去了。

思來想去,還是謹慎爲上:“將軍若是執意北上,最好也只到魯陽關駐守即可。再往北去,皆是韃虜,將軍實不宜以身犯險,自立於危牆之下。”

魯陽關在南陽府下轄的南召縣與汝州下轄的魯山縣的交界處,是魯山到南陽必經的關隘,距離南陽府城大約兩百多裏的樣子。

劉蘇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好說歹說總算是勉強把韓將軍那顆燥熱的心給安撫住了。

韓再興答應劉蘇,襄樊營此番北上,最遠只到魯陽關,若是在魯陽關沒有遇敵,就回返南陽。

劉蘇是長長鬆了一口氣,只是,就在他以爲此事就要告一段落的時候,卻見着自己肩頭的韓復韓大帥,忽然話鋒一轉,也是說道:“明遠兄,我襄樊營此番是爲明遠而戰,是爲南陽父老而戰。我這數千襄樊兒郎,經此一

去,還不知有幾人得返。況魯陽關距襄陽足有六百裏,錢糧之事,是否就該由明遠見這南陽城一力承擔呢?”

"Be......"

這韓再興說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弄得他劉明遠昏頭漲腦,暈暈乎乎的。

剛纔光顧着勸說韓再興小心謹慎,不可冒進,卻沒想到不知不覺入了彀,被他套了進去,倒是把錢糧這事給忘記了。

南陽確有一些錢糧財貨,城中那些大戶擠一擠也能湊出不少東西來,但是這些資源,本是他劉蘇留着將來抗擊韃子用的。

這個時候,既不願意,也不捨得叫韓再興給拿去。

可他又不敢當面回絕,只得低下頭,口中囁嚅着,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韓復一下子停下了腳步,順帶手把劉蘇也給按住了。

他臉上笑容當着劉大人的面,一絲一絲的消失,眼如鷹視,直勾勾的盯着對方:“怎麼,劉大人只想看着我襄樊兒郎白白去送死,卻連錢糧秣草也不願供應?”

“不......不是。”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劉蘇是真的被嚇到了,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忙不迭的否認起來。

“不是?我看分明就是!”

韓復聲音冷得簡直能把劉蘇額頭上的虛汗給凍住:“自來兵家有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大兵開動,豈能無有糧草?劉大人若是不願意給,那本官只能考慮,用自己的方式取用了。本官向來喜歡把話說在前頭,到了那個

時候,劉大人就不要怪本官言之不預者也了。”

劉蘇一下子如遭雷擊,愣在了原地。

他扯動嘴角,終究還是擠不出半點笑容。

回到武侯祠,張維迎上來正準備說話,韓復卻先開口道:“等會要有一批糧草過來,含章先生你準備一下,做好轉運之事。”

張維楨愣了一愣:“是要隨軍轉運,到北地去打韃子?”

“不。”韓復搖了搖頭:“等下不管劉大人、吳大人還是什麼大人,運來多少糧草,都通通裝船,送到襄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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