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183章 南陽

“中書隨地有,都督滿街走。

“監紀多如羊,職方賤如狗。

"

“相公只愛錢,皇帝但喫酒。”

“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武昌的寧南侯府邸內,一身着錦衣,年紀在二十來歲上下的玉面郎君,手中捧着張報紙,又朗聲唸誦起來:

“武英殿中書值銀九百兩,文華殿中書值五百兩,內閣中書二千兩,待詔三千兩,拔貢一千兩,推、知銜二千兩,監紀、職方萬千不等。”

“父親,原先天下承平之時,中書舍人何等清貴?便是國子監的貢生,除選貢之外,也多是有功人家的子弟才能進去讀書。”

“孩兒還記得,當年父親要給我弄個監生的身份,不知道費了多少功夫,誰成想,現在明碼標價,有銀子就行。”

“有銀子,別說貢生,就是內閣中書舍人,巡按御史都能買到。”

“現在這報章上又說,韃子破潼關入了關中,將那闖逆打得滿地找牙。”

“我看這大順也好,大明也罷,恐怕都是要完蛋的貨色,這天下,說不得就要叫那韃子給佔去了。”

“到時候咱們全都在腦後梳個豬辮子,當那亡國的奴隸!”

說話的正是大明太子太傅,寧南侯左良玉的寶貝公子,掛平賊將軍印的都督僉事左夢庚。

左夢庚別看後世做了漢奸,但這個時候畢竟年紀不大,談論國事時,還是一副憤怒青年的樣子。

主座之上,左良玉臉色白如錫紙,神色頗爲萎靡。

不過看到兒子這番模樣,沒有出言呵斥,反而露出了些許欣慰之情。

少年人有血氣,總好過自己這般垂垂老矣的樣子。

當初自己在左夢庚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是在關外的寧遠當差,那時軍中無食,寧遠士卒羣情洶湧,逼死了巡撫畢自肅。

那個時候的自己,何嘗又不是像庚哥兒一般,滿腔的熱血?

“咳咳......咳咳......”

左良玉以拳抵脣,咳嗽了兩聲,開口說道:“哥兒手中拿的,可是襄樊來的報紙?”

“正是。”左夢庚將報紙揚了揚,又說道:“襄陽那個韓再興辦的這報紙,如今漢水上下,大江東西,聽說在在都有。就是武昌街頭,也常常有人傳誦。孩兒偶得一份,一閱之下,見此南都民謠,特來說與父親知道。”

實際上,左夢庚可不是偶得的,他喫香菸,用香皁,玩五魁牌,私自閱看境外反動書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唔…….……那報紙爲父之前也聽人說過,說是那韓再興辦來特意吹捧自己的,怎地連南都的事情也有記載?”左良玉緩緩言道。

他開藩武昌之後,既老且病,原先寵幸柳三更之類的伶人,會收集各處民謠、流言、讖語等事情說給自己聽,既能作消遣之用,也算是一種信息渠道。

不過,這些人後來也被他親手殺了。

韓再興此人,他左良玉也並不陌生,隔三差五就總能通過各種渠道,給自己寄來書信。

也不說別的,就是縱論天下大勢。

左良玉現在還清楚的記得,當時柳三更給自己帶來的那封書信上,韓再興說天下有變,願君取之。

當時李自成退出京師,河南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左良玉確實是有想過北上中原,作那逐鹿問鼎之事的。

只不過,他雖然給了湖廣順軍極大的壓力,但始終沒有打穿近在咫尺的白旺所部。

連德安府都打不穿,還談什麼逐鹿中原?

再加上左良玉自己也深感身子骨不行了,意志消沉之下,這事也就沒了動靜。

韓再興想盡各種辦法送來的書信,就像是送給太監的藍色小藥丸。

要說完全沒有作用,那也不是。

至少心還是會動。

只是心動機不動,徒呼奈何。

“父親,這報紙上,何止是南都的事情有記載。孩兒在上面看到講,正月間,有一少年郎自北都而來,說是先帝太子。只不過,這事被我弘光皇上給壓了下來而已。”左夢庚也是難得在父親面前八卦了一把。

“神京去年兩次被兵,太子和二王早已不知所蹤,怎麼可能這個時候還能到江南來?這都是東林小兒,藉此攻訐皇上和馬、阮二人的無聊之語,做不得真。”

頓了頓,左良玉又說道:“不過馬士英、阮大鋮亦不是好人,之前屢次彈劾老夫也就罷了,近來又在江口修築堡壘,謂之西防。其實哪有什麼西防,就是防我而已。”

“父親,孩兒看這江左羣臣,文恬武嬉,整日除了正事不做,別的什麼事都做,恐怕到時候韃子一來,就全都要完蛋。”

由於左鎮始終遊離在弘光朝廷的核心權力體系之外,左夢庚對於南都這些人,自然也沒有什麼好感。

“不說這個了。”左良玉擺了擺手,但還是忍不住嘆息道:“若是韃子真佔了關中,就只能盼韃子心滿意足,別無所求了。否則一旦韃子南來,天下之事,就實在不忍言之啊。”

“父親,這韃子真有那麼厲害?天下之大,難道就沒人能治得了他們?”

“那韃子男丁不過數萬,若不是那般厲害,又怎會一路從深山老林裏,打到關中來?至於說誰能治得了他們......”

說到此處,左良玉呵呵笑了兩聲,不再往下說了。

他左良玉向來不服人,也自認領兵打仗還是頗有本事的,像是如今盤踞川蜀,也要號稱帝的那個什麼大西王,不過是自己被自己打得抱頭鼠竄的手下敗將而已。

見一次打一次。

可惜,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左軍雖然打大西軍打得得心應手,怎麼打怎麼有,可偏偏自朱仙鎮之戰之後,卻再也打不過李自成的大順軍了。

大順軍打自己,也可說是怎麼打怎麼有,從朱仙鎮開始,一度將自己打得逃到了江西,李自成在湖廣之時,左良玉只有暫避鋒芒的份,連看也不敢看一眼。

自己面對大順軍都這般模樣了,而把大順打得落花流水的韃子兵是何等戰力,自不必說。

左良玉現在對韃子有沒有攻破潼關,據有關中還持懷疑的態度。

但這個事情若是真的,那這天下,就真的要完了。

所謂不忍言之,只不過是不想也不敢把話說的太透而已。

實際上,真要是把話說透了,那就是韃子兵南下,誰能抵擋?

誰也擋不住的。

"*......"

左夢庚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孩兒見襄陽這韓再興與其他賊寇皆有不同,看起來像是個能打仗的。他如今佔着鄖陽、襄陽,又招兵買馬,吸納流亡,聽聞可戰之兵也有數萬。而且,我看此人,也不像是要當闖逆孝子賢孫

的樣子。孩兒,孩兒是覺得,若是與他聯手,他日天下有變,父親保有湖廣,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呵呵。”左良玉笑了笑,看着自己的這個寶貝公子,語氣中滿是玩味:“聯手?老夫是堂堂的太子太傅,世鎮武昌的寧南侯,而他韓再興至多不過一小小的都尉而已,我與他聯手,豈不是虎豹與貓犬聯手?”

“這……………”左夢庚一下子被老爹懟得說不出話來。

他每期都看《襄樊抄報》,又受到襄樊營香菸、香皁、五魁牌等境外勢力的糖衣炮彈的腐蝕,儘管自己沒有察覺,但在潛移默化間,思想上已經漸漸認同抄報上宣揚的那些理論了。

確實是真心的覺得,襄樊營不一樣,韓再興不一樣。

覺得他們儘管是僞朝之人,但就像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白蓮花。

是可以爭取和聯合的對象。

可這個時候,被父親這麼一說,儘管有些不太認同,但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左良玉本也不是想要要刨根問底,小小的敲打了一下思想有些不堅定的大公子以後,才緩緩言道:“年前之時,鄖陽陷落的消息傳到南都,君臣震動,已經有了想要招撫韓再興的議論。江督袁公也親自到南都去,勸說皇上以

一空爵,收襄鄖千裏之地,數萬百戰雄師。而那韓再興,也早已派人到老夫這裏來,遣使說和,哥兒,你可知他開的價碼是什麼?”

“好像是說,叫朝廷賜他伯爵,準允他開鎮襄樊?”這個事情,左夢庚也有點印象。

“不錯,以韓再興在襄鄖弄出的動靜而言,這個價碼也並不算過分,只是......呃......咳咳咳咳!”

左良玉本想再說什麼,只是說着說着,喉頭一甜,忽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招呼什麼,手到半空,卻纔意識到那個知冷知熱,揣摩透自己心思的柳三更早已經死了。

就死在此間。

他親手殺的。

左良玉縮手入懷,掏了張帕子出來捂着嘴上,頓覺一股溫熱傳來。

咳嗽了一陣以後,這位年還不到半百的侯爺,臉上竟是泛起陣陣不正常的潮紅。

他靠在椅背上,彷彿被抽乾了力氣。

握着帕子的手動了動,很是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啊......罷了,哥兒你先下去吧,平日少與市井中鬥雞走狗的少年郎玩,玩耍,多與叔伯們請教。韓再興這事......啊,這事後再議。”

等到左夢庚行禮退下之後,左良玉攤開手掌,那帕子上的鮮血,將金線繡着的“三更自用”這幾個字浸得通紅。

“諸位請看,這便是南陽古城,當三國紛爭之時,此地又喚作宛城。”

南陽府城的南門,也就是陽門外,身着道袍,頭髮和鬍子都打理得一絲不苟,看起來瀟瀟灑灑的襄樊營中軍衙門參事室總參事張維楨,說到此處,回顧衆人,還未繼續往下說,臉上就已經露出了笑容。

跟在他周圍的張全忠、柳濟勳等人,臉上也都同時帶上了一副,隨時就要繃不住的笑容。

就連韓復也是臉部線條柔和,笑吟吟的看着張維楨。

在衆人期待的,快要繃不住的眼神裏,張總參也是不負衆望地說出了那句話:“此城中確有妓女。”

話音落下,張全忠和柳濟勳等人,全都一齊大笑了起來。

有那麼多一瞬間,韓復感覺彷彿回到了前世大家聚會的時候,一起玩網絡爛梗的那種感覺。

雖然距離曹操一炮害三賢之事,已經過去了近千年,但往事卻並未如煙消散,曹阿瞞的故事反而通過史上最成功的同人文??《三國演義》廣爲流傳。

以至於大家一提到南陽就會想到宛城,一提到宛城就會很自然的想到曹阿瞞的那句千古名言:“此城中有妓女否”。

然後大家紛紛說有,然後大家再齊齊哈哈大笑,間或再用各種刻板印象,把曹孟德拉出來批判一番。

從各個角度來說,都和韓復所熟悉的,前世的那種氛圍非常相像。

只能說刻在人類骨子裏的東西,確實是不會變的。

“呵呵。”

站在一旁的南陽府尹劉蘇,南陽縣令吳則是扯動嘴角,很尷尬的賠笑了兩聲。

雖然他們這些人私下裏,尤其是在某些特殊場合的時候,也沒少拿曹丞相的故事取樂。

但這種事情,自我調侃和別人調侃,觀感是完全不一樣的。

笑了兩聲之後,劉蘇也是手指着眼前巍峨的城垣,轉移話題道:“將軍請看,我南陽城池建制規整,周長九裏三十步,城垣高三丈五尺,開有城門六座。分別乃是延曦門,望仙門,永安門,永平門,清陽門,博望門。其中以

北面的博望門規模最爲宏大,門外設有甕城,四角建有三層樓,又有敵臺24座,可稱雄壯也!”

如此雄壯之城,在明末不也被各路人馬反覆蹂?麼?

人若是不行,說別的都是白搭,那句“固國不以山溪之險”,還是很有幾分道理的。

不過,前世韓復聽過一句很有名的話:什麼叫做家鄉?家鄉就是那個自己每天都要罵個上百遍,卻不允許別人罵的地方。

劉蘇雖然不是南陽人,但身爲南陽父母,對待此地的感情,其實也是一樣的。

所以聞聽此言,韓復也只是禮貌性的笑了笑,並未將心中吐槽說出來。

緊跟着,劉蘇又介紹道:“前明之時,朱洪武封第二十三子爲唐王,王府就在城中西北角。不過王府屢遭兵燹,今已多半坍圮。除王府外,城中還有指揮使司,府學等設。如今城內軍民人等合十萬有奇,巍然可稱豫南之一大

城也。”

說完這番話以後,劉蘇側頭看了韓復一眼,見對方臉上還是掛着淡淡的禮節性的微笑,沒有想要搭茬的意思,只好咳嗽了兩聲,索性直接說道:“南陽城堅池深,物產豐裕。方今中原紛擾,赤縣鼎沸,將軍可派一雄師駐於此

地,則事大有可爲。

張全忠、張維楨和柳濟勳等人,全都沒有想到,堂堂的一府府尹,居然會如此沉不住氣,甫一見面,連喫喫喝喝的程序都不走了,還在路上呢就先把要求給提了出來,也是全都將目光投注了過去。

位於風雨飄搖之中,即將要成爲漩渦中心的南陽城,所面臨的壓力由此可見一斑。

韓複眼珠子轉了轉,像是聽到了劉蘇的話,又是沒有聽到,只是依舊笑容滿面的說道:“本官聽聞老唐王死後,南陽出了兩個小唐王。先前那一個叫朱聿鍵,因私自起兵勤王,被那崇禎皇帝廢爲庶人,禁錮在鳳陽高牆之中。

而後來那個小唐王,是朱聿鍵的胞弟朱聿饃,於崇禎十四年時被執而死。唐王在南陽開枝散葉近三百年,不知如今城中,可有這兩位小唐王的近系親屬?若有,本官可願一見。”

劉蘇實在沒有想到,這位韓大帥居然會說這個,愣了半天,才張開了嘴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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