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內的人,確實比自己走的時候多了不少。
襄京府、襄京縣和中軍衙門各有統計,數字從幾千到幾萬不等。
而負責收稅的金局的數字最爲權威,自八月間以來,湧入到襄陽的共有近萬人。
得虧經過張獻忠、李自成輪番蹂躪,以及襄京之亂的大換血,使得襄陽原有的社會結構被打亂,騰出了生存空間。
尤其是南北兩營的覆滅,讓城內空出了大量的房屋。
否則的話,襄陽雖大,短時間內恐怕也容納不了那麼多的人。
根據金局稅案科的統計,這些襄陽“新移民”裏,大多數都來自河南。
這得益於順軍在敗退撤回陝西之前,大規模的強徵河南富戶隨軍的政策。
這個舉動,嚇得河南士紳、富戶、商賈等等但凡有點能力之人,都紛紛開始跑路。
而距離河南不遠,路途方便,又沒有戰火紛擾的襄陽,自然成爲大家的首要選擇。
這其中,襄樊營的宣傳,也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這種宣傳,並不完全是襄樊營主動爲之的,那些在呂堰驛等地方,與襄樊營打過交道的河南人的口碑,也非常重要。
大量的具備一定消費能力的新移民,直接推動了原本蕭條無比,根本賣不出去的襄陽樓市。
使得襄陽的房地產市場一下子繁榮了起來。
而在襄京之亂以後,充公了大量南北兩營房屋的襄樊營,又成爲了最大的贏家。
百忙之中,韓科長還特地多次發文給中軍衙門,以“房子是用炒的,不是用來住的”指導思想,指導中軍衙門有計劃、有節奏的出售了一批房屋,很是賺了不少銀子。
除了房地產市場之外,另外一個繁榮起來的行業,着實讓韓覆沒有想到。
就是婚慶行業。
襄京之亂和南北兩營覆沒之後,那些順軍留在襄陽的婆娘,立刻成爲了寡婦。
這些人的資產儘管在襄京之亂中,被物理洗牌了一次,但多少還有留有一點。
並且,除非是被滿門滅口的,這些留下來的寡婦,手上還是有房子可住的。
這在如今的襄陽城,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對於逃到襄陽,尤其是沒帶老婆孩子逃到襄陽來的男同袍們,有着極強的吸引力。
一時成爲了衆相追逐,在婚戀市場無比搶手的優質資源。
在襄陽城內,掀起了一陣寡婦招贅婿的風潮。
甚至還出現了不少騙婚騙色騙財的案子,可把小楊縣令給忙得精疲力盡,焦頭爛額,幾乎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實際上,除了這些有一定消費能力的人之外,還有大量的流民湧入到了襄陽附近。
只不過這些人交不起入城稅,沒法從金局那裏換到一張入城的牌照,進不了城。
但進來的這些人也足夠多了,馮山和韓文乃至入城稅收的相當歡快的王宗周,都表達過這方面的擔憂。
覺得魚龍混雜的人太多了,恐怕關鍵時刻會出亂子。
只是韓復並沒有想要採取措施的意思。
這些逃難來的大戶哪裏是大戶啊,分明就是一頭頭待宰的大肥豬。
自己還怕他們鬧出來亂子來?
巴不得他們更作死一點!
只要他們不形成組織,另外對重點人羣加以重點監控,那麼風險總體上就是可控的。
與喧囂擁擠的襄陽城,尤其是北城相比,中軍衙門所在的獅子旗坊,還是一如既往地清靜肅穆。
“少爺,你怎地這般高興?”站在二進小院門口的石玄清,滿臉寫着疑惑二字。
韓復看了胖道士一眼,心說小別勝新婚,你懂個屁。
沒見一向早起的西貝貨,今早門都出不了了嗎。
只是個中滋味,不足爲外人道也。
“石大胖,你那個油膩的師姐現在在哪?馬上就要過年了,過完年之後本少爺的事情更多,恐怕沒時間談情說愛。她若是還在襄陽,就請她出來見一面,要不要聯姻,總該早點定下來爲好。”
韓科長向來在自己這個頭號馬仔面前,人性充沛,說話很是隨意。
他和那個大師姐,又不是自由戀愛,連面也沒有見過,不是聯姻又是什麼?
韓復也不怕玉虛宮的人知道。
搞清楚自己定位和事情性質的話,反而更好辦。
秋季之戰大獲全勝,接連俘虜了王光恩和高鬥樞之後,使得韓科長的自信心也是空前高漲。
對於通過與武當山天師聯姻,來擴大在湖廣的影響力,也沒那急切了。
甚至還想再等一等,看一看。
他現在還在推進此事,純粹是抱着吊住對方,不讓對方另覓佳婿的想法。
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我可以不玩,但絕對不可以讓別人玩。
當然了,這就是韓科長有點飄,有點自己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實際上,韓復想要與武當山聯姻,擴大影響,收服山中百寨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更爲深層次的原因,是要通過這樣的舉動,來構建自己的合法性。
是構建他韓再興天命與歸的一個重要環節。
自成祖文皇帝時,朱棣將自己與武當山,與真武大帝捆綁在一起以後,武當山與真武大帝象徵着天命,象徵着皇權的觀念就早已深入人心。
韓復很需要利用這種觀念,利用武當山來給自己背書。
這個法子他朱老四能用得,我韓再興又如何用不得?
石玄清聽不懂“油膩的師姐”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仗都打完了,少爺還要忙着什麼,只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大師姐前日去了鹿門寺,不過聽到少爺凱旋班師的消息,應該要回來了。”
鹿門寺就在漢水對岸的鹿門山上,是個始建於漢代的千年古剎,據說唐朝大詩人孟浩然曾經在此隱居過。
此寺名頭極大,遠近聞名,算是襄陽文旅行業的拳頭產品了。
只不過這個地方在漢水對面,依照韓復與白旺之間的默契,襄樊營儘量的不去漢水東岸活動。
這座千年古剎,韓復也就無緣前去遊覽參觀,指導佛法工作了。
“石大胖,你那大師姐,這小半年就一直在襄陽附近活動?”
“昂。”石玄清很實誠的點了點頭:“在襄陽的時候,住的就是青雲樓頂樓的天字房。”
青雲樓頂樓是整個襄陽的制高點,古人又素來有登高望遠的雅興,韓複本來是打算定期在這裏召集文會,統戰一些高級知識分子,以及當地有名望的士紳,弄出一個類似高檔私人會所的地方的。
爲此,韓復特地讓丁樹皮交代孫習勞,青雲樓頂樓暫不投入到經營中。
但一直以來,韓復都沒有時間將腦中想法付諸實踐,想象中羣賢畢集的文會,更是一次沒有召集過。
也就解除了對五樓的禁令。
孫習勞很有商業頭腦的,將頂層改造成了高檔的,地地道道的天字號住房。
韓復雖然沒有看過價目表,但感覺這種地方,肯定也不會便宜。
而這位大師姐,一住就是好幾個月,讓韓復不得不感慨,地主家的娘們就是有錢。
“好,石大胖,你親自去跑一趟,看你那大師姐回來了沒有,沒有的話,就去鹿門寺尋。在過年之前,少爺我無論如何是要見上一面的。”韓復吩咐道。
“哦。”
石玄清也沒有多餘的話,哦了一聲答應下來,牽着那匹看起來很不情願的雜色馬,往西直街口去了。
他是少數幾個,可以在獅子旗坊內騎馬的人之一。
目送胖道士走遠之後,韓復又回頭望向門階前,站得筆直的王破膽,開口說道:“王十三,你站了半夜,可以回去休息了。”
王破膽身上的武裝帶殺得很死,他高昂着頭大聲說道:“回大人的話,他不累。”
“不累也要回去休息,這是規矩。原先在外的時候,你體會不深,但我襄樊營,尤其是中軍衙門,任何人任何事都要依照規矩辦。”
見王破膽還要說話,韓復指着迎面從馮家巷方向走來的孫守業又道:“看到沒有,有人來接你的班,本官這裏不用你跟着了,放心大膽的回去休息好了。對了,昨天回來以後,中軍衙門可有給你分配住處?”
孫守業原先在工坊裏頭給戴家昌當學徒,這本也是孫大姐的意思。
覺得自家兒子能學個一技之長,將來也不至於餓肚子。
但襄樊營發展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孫習勞的預計。
那麼很顯然,給韓大人當侍從,要遠比在工坊裏頭當個學徒有前途的多。
韓復實際上和孫習勞的接觸並不多,不過她在經營方面的才能,得到了西貝貨和丁樹皮的一致認可。
偌大的一座青雲樓,也被她經營得有聲有色。
加上侍從室這邊確實缺人,韓復就撈了孫守業一把,把他弄到了自己身邊當侍從。
這種少年郎,在忠誠度和服從性上,也確實要比一般的士卒更加狂熱。
“分配了。”王破膽回答起了自家大帥的問題:“不過不是在獅子旗坊,而是北頭的軍馬坊。”
“軍馬坊是義勇營的駐地,你是河南人,義勇營裏的大多也都是河南人,你住在那裏,也正合適。”
韓復先是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又很有深意地說道:“王十三,你在軍馬坊住下以後,要和那些同鄉們多多接觸,下值以後,也可以多請他們喫酒玩耍。帶上耳朵和眼睛,多聽多看少說。平常有事的話,不拘是什麼事,都可以
說與本官知道。’
“哦。”
王破膽撓了撓頭,只覺得自家大人話裏有話,但一時又沒想明白是什麼,只得先答應下來。
“大人,此乃八月下旬以來,文書室所收發重要文書的綱要,請大人過目。’
中軍衙門的直房內,陳孝廉懷抱着一大堆的檔案。
文書室相當於襄樊營的祕書處和中書省,職學發佈政令、收發文書、管理印信和各類檔案的事情。
襄樊營,甚至襄樊營之外的大順襄陽府,鄖陽府的一應文書,都要經由文書室過手。
因而即便只是重大文書的綱目,幾月下來,也是相當的有分量。
這段時間文書室的工作,昨天晚上韓復回來的時候,陳孝廉就向他作了彙報。
襄樊營不算丁樹皮這個大內總管的話,“文官”大概就只有王宗周、張維楨和陳孝廉這三個。
王宗周和張維楨先後任參事室總參事,但王宗周主要的工作重心在釐金局,而張維楨東食西宿,一人打兩份工不說,還經常要到前線去幫自己參贊軍務。
一直留守在中軍衙門,負責整個機構日常運作的,就是陳孝廉。
這段時間中軍衙門沒出什麼大的亂子,還有條不紊的開展了屯田、修建纖道、安撫流民,以及配合義勇營招兵等項工作。
總的來說,韓復對於陳孝廉的工作,還是滿意的。
這讓他對接下來要推進的中軍衙門改革,又有了充分的信心。
韓覆沒有想要去翻那些檔案的意圖,反而說道:“陳主事,如今文書室內的書也有不少了吧?”
“回大人的話,連同學生在內,文書室現有書辦十二人,一些是本地縣學、府學的書生,亦有一些是光化、谷城等處的士紳子弟。”
“嗯,人確實不少了。文書室與參事室,都是中軍衙門的中樞機構,是本官之首腦。今日我襄樊營不同往日,地大了些,人多了些,事情自然也便更多更復雜了些。以後文書室所負責的,就不僅僅是文書印信方面的差事了。”
“大人說的是,大人先前來信叫學生作那改革方案,學生已胡亂寫了一些。”
說着,陳孝廉將檔案放下,從懷裏掏了個信封出來,雙手呈上以後,又說道:“不過學生先前只是在縣學前替人寫信的落魄書生,到中軍衙門來亦不過半載而已,從未寫過此等東西。文書室方面還能胡亂寫一些,參事室、
從室、以及民、商、工、屯等房之事,豈是學生可以擅專的?雖筆落墨成,實不知所雲何物,惟望大人聖......呃,獨斷。
陳孝廉學着朝廷邸報上君臣奏對文風,差點說順嘴把“聖斷”兩個字給說出來了。
前有人把萬勝喊成萬歲,天冷要給自己加件衣服,今又有陳孝廉要自己乾綱聖斷。
韓復也不知道這些人是真的說順嘴,還是太想進步了,總覺得這一仗打完以後,手下人的膽子確實是越來越大了。
害苦了......本官啊!
懷着這樣那樣的心思,韓復接過陳孝廉所寫的那份襄樊營中軍衙門機構改革方案。
這是早在秋季戰事還未結束的時候,韓復就給陳孝廉出的命題作文。
寫得不能說是在應付差事,也不能說空洞無物。
畢竟陳孝廉在中軍衙門是庶務官,不是清貴官,提的一些建議還是很切中肯綮的。
但這篇文章總體的基調,還是過於保守,過於的小家子氣。
甚至都不能算是改革,只是在現有的基礎上,修修補補,敲敲打打罷了。
“陳主事所提八條,還是很有見地,以本官觀之,都具備相當的可行性。只是改革一事,本官以爲應當大刀闊斧,不宜畏手畏腳。不要怕打破瓶瓶罐罐,更不要如同小腳女人般邁不開步子。”
韓復提起筆,刷刷刷在末尾寫上了自己的幾條意見作爲批示,又遞還給了陳孝廉:“陳主事回去之後,膽子完全可以放得大些,再大些。”
陳孝廉捧着那被頂頭上司打回的初版方案,很是愁眉苦臉。
他一生唯諾溫馴,小心謹慎,最幹不了的就是這種放開膽子,大刀闊斧的事情。
但沒辦法,頂頭上司發話了,他也只得硬着頭皮上。
只是少不得又要到對面的軍醫院抓幾味生髮的中藥喫了。
ps:大概還有一到兩章的樣子,本卷就要結束了。下一卷的主題自然是抗清,在湖北站穩腳跟,不至於被韃子一波“推下海”。爲此襄樊營要擴軍,中軍衙門要改革。需要大量的軍官和文書官,大家如果有想要客串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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