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河畔,左旗營附近的中軍大帳。
王二掀開簾子走進來,不出意外的見到了身穿甲冑,兀自不睡的大哥。
牀榻前的地上,滿是菸頭。
“大哥,怎地還不睡?”
王二坐到牀榻對面的交椅上,就着油燈跳躍的火苗,也給自己點上了一支忠義香。
王光恩沒有回答胞弟的問題,反而問道:“你剛從後軍回來,可有什麼情況?”
“沒啥情況。”王二鬆了鬆衣領,有點憤憤不平道:“咱們在道旁伏擊了半夜,賊軍始終在十裏外遠遠的綴着,根本不上前來。他奶奶個腿的,狗日的全是一幫慫貨。”
對於這個結果,王光恩早有預料,但仍是禁不住心中有些失望。
一場戰事打到一方撤退,並不說就完全的結束了。
自從崇禎元年王嘉胤這個老闖王起事開始,近二十年來,官軍與義軍間,義軍與官軍間,先勝後敗,先敗後勝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
退兵這種事情,不僅對於撤退的那一方是個巨大的考驗,對於追擊的一方來說,同樣如此。
若是能夠創造出有利條件,打出一場伏擊戰來,還是有反敗爲勝之可能的。
當然了,王光恩已經讓先頭部隊先渡河去了,留在此間的人馬並不多,他並沒有奢求能反敗爲勝,徹底扭轉戰局。
這一個多月的秋季戰事,已經把這位鄖陽總兵的心氣給磨得差不多了。
剩下僅存的一點,也只寄希望能在撤退途中想方設法的反咬他韓再興一口,取得一場小勝。
哪怕殺不了幾個賊人,能贏就行。
他現在太需要一場勝利了。
今天晚上是最後的機會,到了明日,大軍全數渡過丹水以後,以他對韓再興的瞭解,賊人肯定是不會再繼續尾隨了。
他王光恩只能領着這些殘兵敗將,灰溜溜地回到缺兵少糧的鄖陽城內,捱過那個難熬的冬天。
“韓再興此人雖是年輕,但用兵卻是老道,他又如何能夠想不到,我等可能會在途中設伏呢?”
王光恩站起身來,帶動甲冑上的鐵片嘩嘩作響。
在帳中走了幾步之後,招手吩咐道:“罷了,除了必要之警戒外,叫後軍的弟兄們也都歇了吧。明日早起,全軍渡河西歸,等回了鄖陽再做計較。”
他一聲令下,自有傳令官去傳令。
王二看着這一幕,也未出言反對,只是還意有未平的說道:“這姓韓的着實是可惡,咱們覺得他不會上的時候,他偏偏不要命了也要上,等我等覺得他肯定要上的時候,膽子又小得如同裹腳的婆娘。他奶奶的,叫人心裏實
在不爽!”
“唉。”王光恩微微嘆氣:“要不怎地人家今日做襄陽王,而我兄弟幾個又要回去守着那座孤城,過苦日子呢。”
“大哥,咱們這一仗打的,死了那許多人,即便是朝廷不追究,回到鄖陽以後,日子又該如何過活?又怎地與那些婆娘們交代?”王二說話的同時,眼神有些閃爍。
都是穿一條褲子的兄弟,王光恩又怎麼能品不出王二話裏有話?
當下也是斜了對方一眼,甕聲道:“王二,你想說啥就直接說,不用彎彎繞繞。”
“嘿嘿。”王二撓頭嘿嘿一笑。
大哥這般直接,反而讓他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嚥了回去。
反芻了片刻後,覺得還是隻能繞一下:“大哥,咱是覺得,守在鄖陽城沒有出路。這戰打完了,至多三五個月,那韓再興肯定會領兵來攻,到時即便咱們守得住,又能怎地?損失這般大,老兄弟又死了這許多,豈是那般好補
充的?咱們守得住一回,守不住第二回,便是回回都能守住,大好年華全耗在此處,豈不是虧得慌?咱是覺得,要早些找個出路纔是。”
王光恩目光掃在自家兄弟的臉上,也是冷冷哼了一聲。
果然這小子放的,就是這個屁。
這回的戰事,不像是之前的守城戰,這次是鄖陽鎮奔襲數百裏,主動攻出來的,頓兵堅城之下三五十日,損耗之大,遠超以往。
王二說的對,以韓再興之野心,待他休整一番後,必然會反攻回來。
屆時這鄖陽城,就算是能守住,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打?了和打輸了,也沒太大的區別了。
實在沒有多少意思。
確實該找一條出路。
只是。
王光恩緊盯着王二的雙眼,嗓音冷峻而又威嚴:“王二,你跟大哥說實話,你是不是存了想要投那韓再興的心思?”
"......"
王二張開嘴巴,正準備說話,卻聽王光恩的聲音再度響起:“此間只有我兄弟二人,你心裏如何想,口中便如何說。”
"......"
王二眼神閃爍,猶豫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大哥,咱們鄖陽這地方,東南西北裏頭,有三面都是大山,哪哪都靠不上,只有東邊這一條路可走。咱也不是說一定要投了那韓再興,只是這韓再興和這襄樊營,確實有兩把
刷子嘛,叫咱說,也不比原先的邊軍和李闖王的老營差不多。”
見大哥皺着眉頭,凝神聽自己說話,沒有要打斷的意思,王二越說越流暢:“而且,今日韓再興送過來的書信大哥也看到了,只要兩方罷兵言好,大哥還是自領本部人馬,且糧草餉銀之事,自有襄陽的中軍衙門一體供應。那
韓再興還說了,大哥若是不忍去打明廷的官軍,他韓再興也絕不勉強。咱們只是改旗易幟,換個襄樊營的名頭已。咱們兄弟做明廷的官也是做,做襄樊營的官也是做,咱是覺得,也不是不能商量。”
還有一句話王光興憋在肚子裏面沒有說,那就是他感覺這韓再興,比恩公和徐撫臺都要厲害得多。
繼續在高、徐兩位臺臣手底下當差,必是一年不如一年,半點奔頭也無。
而反過來若是到那韓再興手下,則前途立時豁然開朗起來。
襄樊營裏頭的那幾個老總,那幾個領兵官,原先不過都是流民而已?????和外頭那些死了一路的流民別無二致。
可現在呢?
便是他王二原先瞧不上的侯御封、周紅英這些人,如今也跟着韓再興混得風生水起。
如今這世道,正是大展拳腳的時候,困在鄖陽動彈不得,還不知道哪天城破就死了,又有何意思?
王光興是真心覺得,以自己的本事,換到襄樊營旗下,肯定比那什麼宋繼祖、梁勇、賀豐年這些人能打,能混得開。
"......"
王光恩從胞弟臉上收回目光,點上了支忠義香,吧嗒吧嗒的抽了起來。
那些道理,王二都能知道,他又怎麼能不知道?
“爲兄打了半輩子的仗,在義軍是小秦王,到明廷則爲總兵官,若是歸到他韓都尉的麾下,大哥又是什麼?”
王光恩將“都尉”兩個字咬得很重。
“這......”王二一時愣住了。
韓再興在順朝的那個都尉,換算到官軍這邊,也就是參將、遊擊而已。
當然了,韓都尉的實力和地盤早就遠遠超出了參將的水準,且他王二也不在乎這些名頭,能打仗,能攻城略地,能建功立業就行。
但是作爲奮戰了小半輩子的大哥而言,放着好好的總兵官不當,跑到一個小小都尉手底下混飯喫,確實有些難受。
“王二,我也不是不懂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也不是有意要攔着你們奔個前程。哪怕拋開那些虛名來說,如今大順這般光景,李闖王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改旗易幟,實在不是明智之舉。況且襄陽這個地方,南邊有
寧南候的百萬大軍,北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韃子就會來了。以我看,他韓再興強歸強,可這兩方人馬,沒一個是他能扛得住,打得過的。”
說到此處,王光恩側頭又看了看微微張開嘴巴的王二,搖頭道:“還是先回鄖陽,再做計較。”
王二之前滿腦子想的都是,改換門庭,到了韓再興手下以後,必然是如魚入水,如虎添翼,肯定能大殺四方,有一番作爲的。
但聽大哥這麼一說,頓時又覺得也很是道理。
還不知道在哪裏的韃子就先不說了,左鎮的大軍,前些日子剛剛克復承天府,距離襄陽也就是兩三天的路程,這可是實打實的威脅。
王二雖然看好韓再興,但也不覺得短時間內,襄樊營能夠打得過左鎮。
他也不死犟,立馬說道:“大哥說的是,咱剛纔欠考慮了些。”
要戰不能戰,要降又沒法降,明日早起,大家還是要如之前議定的那般,引着這數千殘兵敗將,往鄖陽而去。
先前那被短暫壓制住的失敗情緒,這時又在帳內瀰漫開來。
兄弟倆一個坐在牀榻上,一個坐在椅上,相顧無言,一時都沒了言語。
這座中軍大帳內,只有幾點煙火,不停地閃爍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南邊幾里外的漢水河畔,有陣陣響動傳來。
聽到這響動,兄弟倆同時一驚,對視了一眼後,又同時往帳外奔去!
......
“趙滿倉,你他孃的虎蹲炮呢?趕緊給老子拉上來!”
漢水北岸,何有田抹了把臉上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的液體,衝着身後大喊。
丹水注入漢江的河口處,河道寬闊,水流湍急,難以涉渡,因此明軍的營地被紮在了離河口有一定距離的左旗營處,這給了四、五兩個千總司登陸的時間和空間。
不過這年頭搶灘登陸動靜極大,根本不可能?得住。
何有田這個局隊與第五千總司的一個局隊,被安排在了第一波次。
剛剛上岸以後,就被明軍的夜不給發現了,遠處的明軍營地,也立刻亂成了一團。
何有田雖然進步比較慢,到現在還只是個百總,但畢竟打了那麼多場仗,又是聽韓大人講過課的。
軍事素養總歸還是有那麼一點。
他可不敢在這種情況下,冒然把局隊的弟兄給壓上去。這玩意就跟眠月樓的婆娘似的,進去容易,出來可就難了。
他的打算是,先用虎蹲炮打上幾輪,明軍驚懼之下,必然崩潰,到時候再跟着大部隊慢慢的殺進去,這沒有打不贏的道理。
然而。
何有田心中是這般想的,耳邊聽到的卻是趙滿倉用他破鑼嗓子道:“何百總,剛纔天太黑,咱們沒看清楚路,那門虎蹲炮掉溝裏面了,那炮手也掉了下去,腿都摔斷了。”
遠處的明軍營地內,各種號角聲響起,有人開始瘋狂地大喊大叫,何有田張大嘴巴吼道:“另外一門呢?”
一個局隊有兩門局屬虎蹲炮。
“何百總,你老忘了?另外一門下船的時候就受潮了,根本沒法打!”趙滿倉也張大嘴巴,將他破鑼嗓子的聲音發揮到了極致。
“我日你孃的!”何有一邊問候起趙滿倉的令堂,一邊又大聲吼道:“先前那門虎蹲炮掉到哪個溝裏了,你現在就給我下去抬,什麼時候抬上來了,什麼時候再跑來見老子!”
“這………………”趙滿倉本來想說,那虎蹲炮已經摔得快要散架了,抬上來也沒法用,但見到何有恨不得要抽刀子的表情,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趙滿倉走了以後,何有田又摸着下巴,觀察起對面越來越亂的明軍大營。
看了一陣。
忽然。
“砰砰砰!”
“砰砰砰!”
他隔壁第五千總司的那個局隊上,陣陣驚天動地的聲音響起,一道道火舌噴出。
那些火舌在漆黑的夜色中,軌跡被拉得極長,如道道飛火流星一般,傾瀉在明軍大營之中。
明軍的營地內,本就亂做一團,這時忽然遭遇此等攻擊,立刻就如同油鍋中潑進了沸水,猛地炸裂開來。
比剛纔更大、更多、更瘋狂、更歇斯底裏的聲音,淒厲的響徹了夜空。
那些歇斯底裏的聲音,不像是人聲,更像是最本能的獸性的發泄。
“砰砰砰!”
“砰砰砰!”
隔壁那個局隊的陣列之中,兩門局屬虎蹲炮,仍在不知疲倦的發射着。
只是幾輪發射之後,明軍營地內就到處都是沖天的火光。
瘋狂的嘶吼聲,甚至蓋過了虎蹲炮發射的聲音。
何有田、羅長庚、孔大有,乃至奉命去抬虎蹲炮的趙滿倉,這時全都呆呆的望着對面的明軍營地。
目之所及,簡直就是地獄般的景象。
何有眼角跳動的幾乎就要抽搐起來,他渾身如有道道寒流穿過,從頭到腳的整具身體上,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他打了那麼多的仗,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還是頭一次因爲敵軍潰敗,而感到陣陣發自內心的恐懼。
一時之間,腦袋裏嗡嗡嗡的全是各種聲音,根本想不了任何別的事情。
這麼渾渾噩噩的不知道過了多久,羅長庚使勁扯着何有田的衣袖,大聲喊道:“何大哥,你快看,快看,明軍的大纛倒了,明軍的大纛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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