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154章 牌局

“大哥。”

王二興沖沖地掀開門簾,走進了大帳內,見到高鬥樞和徐啓元也在以後,忙又拱手,有些彆扭地見禮道:“臬臺大人,撫臺大人!”

王光興原先因爲大哥的緣故,對高鬥樞尊敬有加,對徐啓元也沒有什麼惡感。

但這兩人此番來十裏鋪之前,把馬世勳一家老小都給殺了,還把首級帶了過來,在軍中傳閱。

當日在丹水河口,是他王光興下令讓馬世勳出戰的。

馬世勳中箭,戰事不利之時,王光興也曾去救過馬世勳,只是在見到襄樊營伏兵出現之後,爲了不耽誤時間,王光興已經抓到手裏的馬世勳座駕的繮繩,又放開了。

他當時雖救不了馬世勳,但亦不忍心親手殺之,只是滿心以爲,馬世勳中了箭,落在襄樊營的手裏,必然是活不了的。

誰成想,自己這一念之間的婦人之仁,竟釀成瞭如此的後果。

自從高鬥樞、徐啓元到十裏鋪來的這十餘日裏,王光興就一直頗爲自責,覺得正是因爲自己,才使得馬世勳變節,才累得馬世勳一家老小被殺。

連帶着,對高鬥樞和徐啓元這兩位大員,也都有了一些意見。

他年紀不大,心中所思所想大多時候都掛在臉上,高鬥樞和徐啓元這樣久歷宦海的人精,又怎麼能看不出來?

好在,這兩人本身對馬世勳並沒有什麼意見,殺他全家也只不過是現實的政治需要,見王光興爲馬世勳家小抱屈,反而覺得這樣有情有義的赤子,在禽獸遍地走,類人滿街爬的軍中,顯得頗爲難得。

倒是更加喜愛這位王二王副將了。

不得不說,這世間的很多事情,就是這麼的黑色幽默,就是這麼的操蛋。

“光興來了?”高鬥樞正與徐啓元、王光恩議事,見狀,也是捋着鬍鬚,笑眯眯的打起了招呼。

顯得極是慈眉善目的樣子。

“王二,慌慌張張的,有何事?”王光恩略略皺眉,自覺不自覺的就在自家兄弟面前,擺起了長兄的架子。

“大哥。”王光興心裏到底藏不住事,臉上又喜笑顏開起來:“方纔攻城,我部有四架雲梯架了上去,在城頭打殺了一刻鐘,若不是賊酋韓再興親自領兵反殺,且我軍雲梯後繼無力,沒了支援,這城頭怕是都被咱們給打下來

了!”

“還有此事?”高鬥樞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王光興道:“你且將此戰經過,細細說一遍。”

王光興見恩公這樣,信心更足,當下將方纔攻城的經過,事無鉅細,不厭其煩的說了一遍。

末了又道:“恩公,我大軍攻光化城快一個月,先前賊人不停地出城與我浪戰,我部連靠近城牆都難,後來即便是能正兒八經的攻城,但幾乎也無人能上到城頭,便是上到城頭,也不過十數人而已,很快便被打殺殆盡。而現

在,賊人不僅出不了城了,且我部亦可在城頭堅守一刻鐘之久,這麼打下去,末將以爲,這光化城定能打得下來!”

“好,好。”

高鬥樞拍着扶手,連說了兩個字,兀自覺得不過癮,又站了起來,在帳中來回踱步。

自從本輪戰事開始後,他高鬥樞雖然極少表露出來,但實則心中一直處在苦悶的狀態當中。

經常無緣無故的就乾嘔起來。

壓力之大,甚至遠遠超過之前歷次鄖陽守衛戰。

守鄖陽的時候,他已經得心應手,並且打定主意,城破之時,唯死而已,也沒什麼好發愁的。

但是現在,經營鄖陽多年來的這點家當,都耗在光化城下了。

這戰要是打不贏的話,那荊襄局勢就徹底崩壞了,除非左良玉能夠全殲白旺的人馬,直接加入到對韓復的戰事之中,否則這襄陽一帶,短時間內,怕是再難恢復了。

況且,到時韓再興若是反攻過來,再來一場鄖陽守衛戰的話,高鬥樞感覺也很難再如之前那般守得住了。

種種思量之下,他所承受的壓力,幾乎就要把他給壓垮了。

如今聽到攻城有望,又怎能不激動?

在大帳中轉了幾圈之後,高鬥樞停下腳步,眼望着王光興:“先前亦有情報說,襄樊營將兵馬抽調到了南、宜一線,現在看來,確實如此!襄樊賊人向來狷狂猖獗,悍不畏死,近幾日不敢再出城作戰,今日又被我王師攻上城

頭,必定是城中老賊已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鄉兵、社兵以及賊首招攬的各處土寇,這些人與襄樊老卒相比,差距自然不可以道裏計!”

高鬥樞守鄖多年,軍事素養在如今的南明官員當中,絕對是合格線以上的。

他的這番分析,按照正常來講,確實沒有任何的問題。

實際上,自從半個月之前,他就陸續收到了一些關於南線的傳言,有說襄樊營已經打下了荊門州,也有說張文富在武安鎮大破賊軍。

由於道路阻隔,消息斷絕,這些傳聞的真假,高鬥樞驗證不了。

但從目前的戰場態勢來看,光化城確實表現出了明顯的,守軍不足的問題。

當然,這裏的守軍指的是襄樊營的老賊。

新勇營勉強算人,防城營算半個人,義勇營根本不算人。

至於城中百姓組織起來的社兵、鄉兵,高鬥樞感覺,給他一口大刀,他都能上去殺個七進七出。

“恩公,咱也是這般以爲的,必是城中老營的兵馬不多了,否則以韓再興此人的猖狂,又怎可被咱們三面圍打而始終龜縮不出?”

王光興說話的同時,腦海中自然就想到了那日在丹河口,韓再興領十三輕騎,強渡丹水的畫面。

這麼一個人,但凡是還能有點法子,又豈會如此作縮頭烏龜?

同樣坐在上首的徐啓元,雖然是鄖陽巡撫,是真正意義的鄖陽一帶的軍事長官,但他並不如高鬥樞那般知兵。

只是這時聽高鬥樞與王光興交談之下,也弄明白了當前的形勢。

不由得臉上露出喜色。

“王二。”

大帳之中,唯一還皺着眉頭的,只有王光恩,他沉聲問道:“此戰我方損失多少?”

王光興神色微有凝滯,低聲將戰損報了一遍。

聽罷,王光恩眉頭皺得更深,沉聲道:“光化守軍固然不多,但我部兵馬連日來損失同樣慘重。便說今日這一戰,攻上城頭的都是我營中的百戰老卒,死了一個便少一個,極難補充,何況死了那麼多。照這麼打下去,襄樊營

撐不住,我等又如何能擋得住?”

見王光恩義氣有些消沉,高鬥樞連忙說道:“光恩,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況且還是攻城戰,歷來便是損傷最重的。可如今到了這個份上,眼看城破在望,合該諸將士同心戮力,早些破城,不可作如此之態啊。”

“是啊,大哥,咱們都打到這個份上了,眼瞅着襄樊營就要撐不住了,就是死傷再大,也要咬牙撐住,不然的話,咱們之前種種,那豈不是白忙活了麼?”王二也是勸道。

跟在高鬥樞和王光興後頭,徐啓元也勸了幾句。

意思和前面兩人說的,都大差不差。

王光恩點上了支忠義香,吧嗒吧嗒的抽了起來,低着頭不再說話。

眼神和表情不停地變幻。

他是邊軍出身,又跟着李自成、張獻忠、羅汝纔等人征戰多年,打了不知道多少場戰。

當初他跟着張獻忠,被左良玉打得到處跑,被熊文燦堵在谷城一帶出不來的時候,覺得如同末世一般。

但一朝受撫之後,頓覺海闊天空,之前種種困難回過頭去看,便不覺得有什麼了。

幾次守隕之戰同樣如此,戰事危急之時,覺得看不到希望,但每每逢兇化吉,戰後亦有海闊天空之感。

但有道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之前那麼多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反倒今日面對一個小小的闖賊都尉,卻叫他始終心下惴惴,焦躁不安。

襄樊營忽然龜縮不出,他本能就覺得有些不符常理。

但恩公和王二所說同樣也有道理。

都打到這個份上了,眼瞅着破城的希望就在眼前,難道不敢打了,就要退兵不成?

他在鄖陽見過營中士卒玩一種從襄陽傳來的葉子牌,這種牌上桌就要先付籌碼才能摸牌

摸牌之後,若是覺得手中的牌不好,即可棄牌。

雖然這麼做會損失先前的籌碼,但也是在不利情況下,最好的選擇了。

若不棄牌,就要繼續加註,繼續跟牌。

幾輪下來,付出的籌碼越來越多,即便是手中的牌並不理想,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跟了。

因爲這時棄牌,便意味着之前所有的籌碼,便全都白白虧了出去。

這是損失最大的一種玩法。

到這個時候,若不想認輸,只能不停的加註,並表現出奉陪到底的架勢,以求能夠鎮住對方,迫使對方棄牌。

襄陽傳來的這種葉子牌,王光恩玩過幾次,有輸有贏。

而他現在所面臨的局勢,就像是下了重注之後,才發現手中抓到的是一把爛牌。

不過好消息則是,他從對方的表情,動作中發現,對方握在手裏的,大概率也是一把爛牌。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對方的表情,動作未必全是真的,也有可能是故意裝出來的。

但現在這種情況下,他又怎麼能夠把手中的牌輕易一扔,棄牌而去呢?

那損失就太大了。

做不到的。

況且即便他願意壯士斷腕,身後的高鬥樞、徐啓元、王二這些人,又豈會同意?

這張牌桌上來容易,下去難啊。

爲今之計,也只有壓上所有的籌碼“孤注一擲”,要麼從氣勢上壓倒對方,逼得敵人棄牌;要麼強行開牌,決一死戰。

除此之外,怎麼選都是虧的。

他已經沒有小虧這個選項了,而除了小虧之外,其他的虧損以鄖陽鎮現在的家境,根本不能接受。

那麼,就只有如高鬥樞、王二所說那般,加大攻勢,繼續打了!

統一思想之後,明軍頂着如附骨疽般的騎馬步兵的襲擾,勒緊褲腰帶,咬緊牙關,不管不顧地加大了攻城的力度。

連日來,作爲主攻方向的定遠門,幾乎就沒消停過,打得甚是激烈。

韓復雖然是故意示之以弱,誘敵深入的,但城中兵力不足的問題,也同樣客觀存在。

在明軍強大的攻城壓力之下,也有點頂不住的感覺。

明軍陣中有戰鬥力的兵馬,其實也不過三四千,但架不住高鬥樞這幫人,拉來了大量的流民。

每次攻城之前,先驅使流民打頭陣。

這些流民能夠發揮的作用有限,但卻可以大量的消耗守軍的箭矢彈藥,掩護明軍攻城。

每當這個時候,韓科長就在城頭氣得破口大罵。

他倒不是氣王光恩不把這些流民當人,而是氣自己用不了這招。

城中雖然也有逃難來的流民,但他作爲守城方,又沒有壕溝要填,也沒有雲梯要架,這些流民只能做一些輔助性的工作,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

相比之下,別人能用的工具自己用不了,太氣人了!

當然了,韓復也只是罵罵閒街,畢竟是長在紅旗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人,要他做到明軍那個份上,老實說,還是很難的。

韓復釣魚的計劃很成功,但釣上的卻是一條亮着獠牙,決心孤注一擲的食人鯊。

戰事進入白熱化階段之後,雙方都損傷慘重。

兩個殺紅了眼的賭徒,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又一次擊退了明軍攻勢之後,西營坐營官宋繼祖找到了韓復。

“大人,這幾日明軍打得太猛了,幾次攻上城頭,第一、第二司損失都比較大,再這麼打下去的話,恐怕定遠門的守備就沒那嚴密了。

第一、第二兩個千總司,分別是由原戰兵第四、第五兩個局隊擴編而來的,本來就不滿編,這一個月打下來,都減員過半。

雖然城中還有防城營和義勇營,但畢竟沒有接受過整編,韓復很難真正的信任和倚重他們。

而且,他也擔心,這兩個營頭損失過重的話,會心生怨懟,產生什麼歪念頭,那就麻煩了。

他主要依靠的還是西營和新勇營。

但是現在,隨着西營和新勇營減員嚴重,更爲嚴重的問題就暴露出來了。

就是光化城中的武力平衡,快要被打破了。

這種局面,更加的危險。

無奈之下,韓復只好下令,將駐守荊門州的第四、第五千總司重新抽調到光化來,並令一直在隆中山附近祕密操練的掘子營幹總哨隊,開赴谷城,爲反攻做準備。

而荊門州方面防務,則由陳大郎的第三司接管。

第三司雖然在趙家灣之戰中損失慘重,但現在,也只能讓他們守荊門了。

不過,韓復也給他們找了些幫手,令留守在襄陽操練的,一千多訓練只有一兩個月的新兵,開赴到荊門州,協助第三司守城。

襄陽城內的武裝力量,就只剩下少量傷兵,以及李伯威的巡城兵馬司這樣的治安隊。

因此,與調令一起下達的,是任命張維楨爲襄樊營中軍衙門參事室總參事,以及任命李伯威爲侍從室侍從的命令。

另外任命負責呂堰驛招募工作的劉進寶,爲樊城巡檢司巡檢。

呂堰驛那裏還有幾百個投奔過來的土寇,可以制衡一下因襄陽空虛而做大的兵馬司的力量。

經過這一番調整,韓復是真的一滴都沒有了。

所有能用得上的力量都用上了,所有能打得牌也都打出來了,自此之後,除了硬抗到底,再也沒有別的調整空間了。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之後,宋繼祖繼續去守城,而獨坐定遠樓內的韓復,伸手一抓,掌心頓時多了一大把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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