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151章 騎虎難下

戴進這一驚豈是非同小可,嚇得差點尿褲子上了。

偏偏放水這種事,就和打仗一樣。

你可以決定什麼時候開始,但是你沒辦法決定什麼時候結束。

他既不能讓這水成爲脫繮野馬,放任自流,又必須要考慮大頭的安危。

本能的渾身肌肉繃緊,向着聲音發出的地方低喝道:“誰?”

那如墨般濃郁的夜色沉寂了片刻,而後一道身影慢慢的浮現出來,

那身影身穿深色直綴,彷彿與夜色融爲了一體,只是一雙眼睛反射着遠處營地內的火光,顯得極是明亮。

正是襄樊總鎮撫司軍情局主事韓文。

他微笑道:“戴寨主,別來無恙啊。”

見到來的是韓文,戴進略微放鬆了些,放完了水,重新繫好褲帶,忍不住向着那一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眸抱怨道:“韓主事,下次來之前,給小人打個招呼好不好?你老人家這樣多搞幾次的話,小人便是沒有毛病,也要被嚇出

毛病了。”

“呵呵。”黑暗中,韓文笑了笑:“無妨,令夫人在南漳生活無憂,身子也請襄陽來的護工娘子看過了,說是脈象很好,估計多半會是個小子。戴寨主即便真寡人有疾,也不愁無後了。”

“呵呵。”戴進也扯動嘴角,看似在笑,實際上根本笑不出來啊。

這個生得如白面書生般的小韓大人,看着溫文爾雅,實則心機深沉,手腕毒辣,而且神出鬼沒,太嚇人了。

尤其是自己在這大山裏跑了好幾日,早就與外界隔絕了聯繫,可這小韓大人,還是能夠輕而易舉地找到自己。

說明自己的行蹤,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戴進對這位韓主事,是真的發自骨子裏的害怕。

而且,一上來就拿捏住了自己的軟肋,這誰能不怕?

韓文跋山涉水,大半夜的跑到這個地方來,自然不是和戴進扯閒篇來的,當下也是問道:“戴主事,張文富的情況怎麼樣了?”

“呃,可說是受了極大的打擊,整日要麼不言不語,要麼尋死覓活,不把他綁在馬上,根本就不走。”戴進實話實說道。

黑暗中那雙燃燒着火苗的眼睛,小幅度的跳動了幾下,那是韓文在微微點頭。

先前在襄陽的時候,他和張文富也見過幾面,接觸過幾次,對於這位原先的鄖陽副將,如今的荊門團練總兵,說實話,韓文還是很有好感的。

這位張戎爺,比官軍裏的那些畜生不如的東西,要好太多了。

而且在見識到了襄樊營的先進與強大的之後,還能夠主動的改變想法,虛心的學習。

這一點也比官軍裏的那些畜生不如的東西,強太多了。

不過打仗這種事情,打不過什麼都白搭。

韓文知道自家大人把張文富放回去,一方面是用張文富給荊襄一帶的其他明軍將領打個樣,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借張文富之口,爲襄樊營做一番宣傳。

這張文富也是厲害,宣教的工作,甚至都做到了南京的朱皇帝那裏,遠遠出乎了自家大人先前的預料。

不過,如今伴隨着張文富率領的荊門聯軍第二次落敗,戴進統領的寨兵成爲當地最大的一般兵馬,張文富已經完成了任務,於襄樊營而言,沒什麼利用的價值了。

只是韓大人說要繼續留着張文富,韓文自然也不會額外多事。

見自己說完話以後,對面一直沒有動靜,戴進忍不住問道:“韓主事,這張將爺如今這幅模樣,要不要......”

說到這裏,他右掌在空氣中輕輕劈了一下。

“不必了,好喫好喝伺候着就行。”韓文接着說道:“這次趙家灣之戰後,張文富手裏也沒有多少兵馬了,其他幾寨也損失慘重,正是你縱橫捭闔,吞併荊山百寨的機會。你現在的差事,就是在本年年節之前,整編統一荊山諸

塞。”

“這......”戴進面露難色。

不給對方訴苦的機會,韓文徑自說道:“糧食、銀子、人手我襄樊營都可以支援,義勇營中本就有很多河南來的土寇,需要的時候,可以令他們進山,直接編入到白雲寨中,歸你戴寨主指揮。這些都可商量,但差事沒得商

量。年節之前,荊山諸寨必須要姓韓,韓大人的韓。”

戴進一陣氣苦,不過他現在好歹也算是襄樊營的編外人員,對於襄樊營的辦事作風,還是相當瞭解的。

知道韓文能找到自己,跟自己說這番話,就表示事情是沒得商量的。

這個差他是辦也得辦,不辦也得辦。

沒有說“不”的可能。

只是想了想,戴進還是說道:“好教韓主事知道,襄隕一帶的山寨,雖是歸張將爺管的,但實際聽宣又聽調的畢竟還在少數。尤其是荊山深處,與武當山交界一帶的山寨,不服王化者特別多,而且家家都兵強馬壯,小人即便

是攜這個張將爺以令諸侯,再加上靠蠻力壓服,頂多也就只能喫下一部分而已,要全部喫下,未免,未免這個有些......有些逮不住力。”

戴進想說的是力有不逮,但話到嘴邊又忘了該怎麼說了。

不過漢語的魅力就在於,不僅打亂語序也不耽誤理解意思,而且哪怕一句話裏十個字有八個是錯的,只要剩下的關鍵字是正確的,同樣也不耽誤理解。

“自然不會全叫你一個人都把活兒給幹了,這段時間,我襄樊營亦會遣兵進山徵剿。只是你白雲寨本身就是荊山上的一處大寨,又有明廷的大義,收編起其他的山頭,會更加容易些。”韓文說道。

戴進眼珠子轉了轉,想到了什麼:“韓主事,襄隕這邊的各家山寨,好多都是武當山上天師的信衆,家家都信奉真武帝君。小人聽說韓大人身邊那胖道士就是武當山上下來的,不若叫韓大人得閒的時候,讓那胖道士領着,上

山一趟。若是能說動武當山上的天師、提點什麼的,與襄樊營交好,那有了武當山道宮的支持,以襄樊營兵威之盛,收服襄等處的山寨,還不是輕輕鬆鬆。”

該說不說,戴進此人雖然相貌卑陋,腦子也是不太靈光的樣子,但這個主意,卻出得極好。

韓文聽得心動,但表面卻不露聲色,手中一揚,一枚細頸寬腹的青瓷藥瓶,便飛了出去。

戴進連忙伸手接過,正待發問,就聽韓文說道:“這是我襄樊軍醫院調製的清心養性的藥劑,戴寨主近來有些上火,合該多喫一些。”

說罷,不等對面之人回應,韓文就轉身而去。

只是幾道輕微的沙沙沙的落葉被踩動的聲音之後,山上一切重新歸於寂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望着那夜色,戴進眼神變化了幾下,間有幾抹狠厲之色閃過,不過戴進也知道,自己那點手腕,根本玩不過這位小韓主事,自己身邊也盡是襄樊營的奸細,趁機把韓文殺了滅口的事情,也是想一想而已。

況且,韓文爲人雖然心機深沉,但公道的說,對自己還是不錯的,沒有人家的幫忙,自己早就死在襄陽了,根本也坐不上白雲寨的寨主。

當狗這種事情,雖然說出來不太好聽,但襄樊營的狗,那也不是人人都能當得上的。當初阮蠍子阮寨主,想要當狗,人家襄樊營還瞧不上呢。

這樣一想,戴進心裏頓時好受了不少,收好那細頸寬腹的青瓷藥瓶,挺起胸膛,回到了營地中。

與此同時,距離剛纔戴進撒尿地方不遠的一株大樹後頭,望着平安歸來的韓文,楊興道吹滅了魯密銃上的火繩,低聲說道:“方纔大人轉身離開之際,戴進死死盯着大人的背影,似有歹意。”

韓文倒是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擺手道:“易地而處,誰又甘心受人鉗制?韓大人常說,看一個人不僅要看他想什麼,說什麼,更要看他做什麼。戴進心中歹意未付諸行動,那便是沒有,不必在意。”

“大人說的是,卑職受教了。”楊興道拱手道。

他是真有點羨慕,他們的韓主事能隨侍在韓大人左右,受韓大人的提點教誨。

“谷城和荊門的差事都業已完成,韓大人寄來的文書中,對我軍情局,對你楊站長的表現都相當滿意。這次特批了一筆津貼,擬授你三等無名勳章,還要給你放一個月的假。”

韓文領着楊興道往來時的路走,一邊走一邊繼續說道:“我特地給你爭取了一個識字班的名額,這次你回襄陽之後,先把識字量給弄上來,否則的話,終究是無法上進的。”

楊興道臉上一喜,復又抱拳說道:“卑職謝過大人栽培!”

韓文回頭拍了拍楊興道的肩膀,淡淡道:“記住了,以後凡有立功受賞,升遷上進之事,都是個人表現,大帥栽培。”

回到營地之內,戴進本以爲會有人問自己,爲啥撒個尿去了那麼久,卻發現衆人全都目光有些怪異的望着張文富。

戴進拉了拉李文遠的衣袖,正準備打聽一下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卻見張文富自己說道:“戴寨主,你前勸我說死無益,不如留此有用之身,爲皇上再練一支強兵,那我沒想通,但是現在,我想通了。”

“呃……………”戴進滿臉茫然,愣了半天,終究還是吐出了一個字:“啊?”

從頹喪和自暴自棄狀態中恢復過來,此刻元氣滿滿的張文富,並沒有受到戴進的影響,眼神裏滿是找到了新目標的堅定:

“本官先前之敗,非戰之罪,實敗在只學到了襄樊營的皮,未學到襄樊營的骨,是以不倫不類,十成戰力只發揮出了兩三成。今次痛定思痛,本官打算到武昌去找張太監,到九江去找袁軍門,到南都去找史閣部,找高閣老,

必要懇請皇上撥發錢糧旨意,準本官完全按照襄樊營的法子,再練一支雄兵!短則半載,長則一年,必可練成!雄兵練成之際,本官必爲我皇上,再行收復荊襄之舉!”

說實在的,戴進也覺得張文富所說亦是有道理的。

要是真能完全照着襄樊營的法子來的話,那確實可以練成強兵。

但問題是,自己去撒尿之前,這張將爺還是要死要活,半死不活,尋死覓活的呢。

怎地撒個尿回來,又一下子變成了這幅模樣?

張文富兀自不覺,依舊充滿熱情地,暢談起自己今後的工作計劃。

這位荊門團練總兵認爲,之前就是因爲學襄樊營學了一半,又留了一半,以至於精華沒學到,反而把自己之前的優勢給丟了。

因此從今往後,他張文富要嚴格的,完全的按照襄樊營的操典來。

不僅在操練和戰術上,要照着襄樊營來,而且襄樊營有的軍法隊、鎮撫隊、參謀、宣教等等設置,他也要有。

抄報也要搞起來。

軍制、官職什麼的,自是也照着襄樊營來。

所謂軍醫院的護工小娘子就更好了,山中有的是流民,幾升米就能換來一個黃花大閨女,弄個護工娘子隊,根本不是問題。

至於說糧食和餉銀嘛…………

這點比較困難,但張文富覺得畢竟是爲皇上辦事,常把忠義二字放在心頭,這些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

一番高談闊論之後,張文富環視李文遠、戴進等人,奇怪問道:“你們怎麼不說話?”

"Be......"

李文遠和戴進互相看了看,齊聲說道:“大人英明!”

王光恩親自跑到定遠門,本來是想要以鄖陽總兵的身份,對那韓復韓都尉曉以大義,勸其順應天命,以禮來降,仍不失......仍不失這個總兵之位。

誰知道韓復把那日在丹河口俘虜的明軍給拉了出來。

這些人在王光恩、王光興的宣傳語境之中,早就被萬惡的襄樊營給殺了。

但是現在,這些本來早就死了的人,卻活潑亂跳的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

不僅沒死,反而人人臉上都泛着油光。

他們來到陣前,也沒有勸大家投降,也沒有替韓大人做宣傳,只是講他們被俘虜以後,到了襄樊營這邊,那些軍醫院的醫師、藥師、護工娘子,是如何給他們治病,如何照料他們的。

若是放在平常,這等言語,明軍這邊自然無人相信。

但幾日來,襄樊營的護工娘子,幾乎日日出城救治傷員,這些都是大家人所共見的。

有了這個事情打底,自然而然的,衆人很難不相信。

況且那日在丹河口,這些人受傷被俘是真的,如今活潑亂跳的站在大家面前,也是真的。

由不得衆人不信。

王光恩本是來統戰韓復的,可誰成想,反倒叫韓復給統戰了。

因此,王光恩被那幫喫裏扒外的叛徒給氣得夠嗆,也不管談判的時候不交手的規矩,下令陣中放箭,當場打死了幾個。

雙方隨即在定遠門外爆發了小規模的激戰。

雖然此戰雙方各有死傷,王光恩也沒有太過喫虧,但這戰打完以後,他能夠明顯的感覺,己方士氣有些低迷,他本人心中也如同喫了蒼蠅般噁心難受。

畢竟自己的兒郎,在人家那裏好喫好喝的,結果卻被自己撕破臉給打死了。

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這事辦的都不地道。

搞得軍中士卒不滿,他本人極爲窩火。

再加上這幾日來,襄樊營那騎着馬的火銃兵,不停地襲擾後方,偏生他又沒多少辦法。

把此間的馬兵派出去找?

派得少了不頂用,等於是給對方送菜。

派得多了,那光化城中的馬兵,又該出來活動了。

他王光恩現在是又噁心,又窩火,又鬱悶,望着那幾日來強攻不克,兀自巋然不動的光化城,心中竟是有了絲絲悔矣。

這戰他只能決定什麼時候開始,至於說什麼時候結束,如何結束,現在已經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

大兵頓于堅城之外,騎虎難下啊!

ps:求月票,求推薦票!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