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144章 荊門州

王克聖沒有想到,這看起來如白面書生般的小韓主事,居然纔是最瘋狂的那一個。

他正準備說話,卻見陳大郎兩眼發亮,立刻答應了下來。

其實拋開所謂豬的戰術不談,在如今第三千總司防線過長,防守壓力過大,並且兵力不足的情況下,守肯定是沒法守的。

這一點王克聖說的確實不錯。

在這種情況下,主動出擊,與明軍張文富所部保持火力接觸,牽制和吸引對方的攻擊方向,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也是唯一的選擇。

第三千總司雖然只有六七百人,且因爲擴編的緣故吸收了很多新兵,稀釋了一定的戰鬥力,但畢竟第三千總司的前頭是“襄樊營”這三個大字。

陳大郎不奢望能擊敗張文富,但只要能將對方給拖住,就算是完成了任務。

就算是拖不住,遲滯對方進攻的腳步總能做到吧?

總不能這六七百的襄樊兒郎,會被張文富所部,一個波次的攻擊給直接帶走了吧?

退一萬步說,如果第三千總司真被張文富喫掉了,那在此之前,也足以給對方造成重大的殺傷,使得明軍無力再繼續北上。

可以說,陳大郎是抱着有去無回,就算把第三千總司打光了,也要咬下對方一大塊肉來的心思。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

因此,儘管王克聖極力反對,表示再商量商量,但襄樊營中軍衙門早有規定,駐守地方的襄樊營領兵官,平日不得干預地方事務,若遇有大事,且在聯繫不上中軍衙門的情況下,纔可由地方官與軍事主官商量着辦。

但如果遇到戰事,則地方官員必須無條件配合軍事主官的行動和決策。

軍事主官自有本部軍法,參謀制約,不需要地方上發表什麼高見。

也就是槍炮聲一響,全城都得聽我的。

更何況,連韓大帥極爲器重的小韓主事也都點頭了,王克聖孤立無援,只得服從。

從縣衙回到營地之後,陳大郎又立刻召集三司的參謀、軍法、副幹總以及各百總議事。

將局勢分說明白之後,大家自然沒有反對的意見。

第三千總司自到南漳以後,就始終處於備戰的狀態,糧草武器彈藥早已預備齊全,並無太多需要準備的東西。

第二天早晨,第三千總司以出城操練的名義,將部隊從南漳縣開出。

前來送行的縣令王克聖,握着陳大郎的手,是淚眼婆娑。

第三千總司走了以後,整個南漳縣就只剩下本縣組織起來的鄉勇了。

這些鄉勇不論是戰鬥經驗還是武器準備,都遠遠不能和襄樊營的五大主力相提並論,如果到時有明軍來攻的話,那麼這南漳縣能不能守住,實在只有天知道。

同樣的,他王克聖還有沒有前途可言,也只有天知道。

但沒法。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陳大郎要帶着第三千總司走,他王克聖也攔不住啊。

陳大郎對王克聖也沒啥好交代的,就是告訴他,不要誤了秋收,否則到時候中軍衙門怪罪下來,也不好交代。

這話聽得王克聖直翻白眼,差點背過氣去。

心說你們襄樊營的人,怎麼說話做事,都和韓大帥一個味?

開口就是既要又要!

告別瞭如同望夫石一般在城門前的王克聖,爲了掩人耳目,不讓可能存在的探子第一時間瞭解到部隊的去向,陳大郎先領着第三千總司,到張家店轉了一圈,然後於張家店往東繞過圍繞着南漳縣的丘陵地帶,往武安鎮而

去。

武安鎮位於南漳到宜城的中心位置,距離張家店五十多裏,第三千總司是黃昏抵達此處的。

雖然是主動出來尋戰的,但抵達武安鎮之後,擺在第三千總司面前的問題,卻是張文富所部的明軍到底在哪裏。

從荊門州北上,大致可以有西、中、東這三路可做選擇。

既可以走直線,經石橋驛直撲武安鎮,又可以在過石橋驛以後,折而向東經雙河鎮往北去打宜城。

同時,如果張文富不想走尋常路的話,還可以一頭扎進大山裏,過臨漳山、四望山實現對南漳縣的奇襲。

也就是所謂西路。

這三條路,理論上講,張文富走哪一條都是有可能的。

軍情局的消息,自從明軍出徵以後就斷絕了,對於陳大郎來說,現在是兩眼一抹黑,很難猜得出來敵人究竟在哪裏。

只得暫時按照張文富會走中路或者東路來準備。

如果是這樣的話,昨天上午明軍從荊門州出發,考慮到之前曾經遭遇過埋伏,喫過大虧,張文富這次應該會謹慎不少,行軍速度並不會太快。

這個時候,應該是位於石橋驛附近。

但接下來敵人要往哪裏走,陳大郎就實在猜不出來了。

只得一面在武安鎮架浮橋渡過蠻河,一面往南派出探馬。

武安鎮距離石橋驛大約一百多裏,其中倒是沒有東西向的山脈阻隔,但地形也稱不上平坦,各式各樣的土丘以及廢棄水田形成的水塘、沼澤,使得這片區域頗有幾分原始的風貌。

陳大郎既擔心速度太快遭遇張文富的埋伏,又擔心行軍速度太慢遇不上對方,他是帶着第三千總司的弟兄,在提心吊膽,兩眼一抹黑的狀態下往南行軍的。

不過事情的發展比他預想的要好,他既沒有遭遇埋伏,也沒有因爲速度太慢而放跑張文富,在第三天的早上,漫天的晨霧之中,第三千總司在石橋驛以北四十裏一個叫趙家灣的地方,遇上了張文富的先頭部隊。

張文富就如同料定南漳、宜城一線襄樊營兵力空虛一般,沒有使用任何花裏胡哨的兵法或者戰術,除了行軍速度慢了一些之外,分明就是從中路直撲武安鎮而來。

雙方在趙家灣相遇之後,當即開始交火。

趙家灣地勢起伏更大,是標準的丘陵地帶,第三千總司和張文富所部明軍,各佔據一個山頭,你來我往,打得極是熱鬧。

應該說,第三千總司儘管有很多新勇,但表現的也極爲頑強,在兵力明顯處於劣勢的情況下,依舊擊退了明軍的多次進攻。

給明軍造成了相當大的殺傷。

而明軍這邊,眼見這個千總司孤立無援,勢單力薄,雖有傷亡,可士氣反而提升了不少。

加上臨走之前,張文富從張聯奎那裏搜刮來不少銀子,這時開出了重賞,表示賊一員賞二兩銀子,打死旗總五十兩、百總一百兩,若能生俘或殺死陳大郎,他張文富直接向朝廷保舉一個參將!

另外還許諾,攻下宜城、南漳的話,會開縣庫發銀子。

在己方佔據戰場優勢的情況下,銀子的激勵是無窮的,尤其是大家知道,這裏沒有那個威名赫赫的射鵰英雄韓大帥,人數也只有這麼點,只要擊敗這股賊人,那麼整個襄陽南部,將再無阻攔。

能看到希望,就會有戰鬥力。

這夥明軍是頂着巨大的傷亡,在不停地對第三千總司發起攻擊。

戰鬥從早上持續到了黃昏,丘陵與丘陵之間的山溝裏,堆滿了屍體。

第三千總司傷亡的情況也不小,使得本就不太多的兵力更加捉襟見肘。

在黃昏前又一次擊退周安所部的進攻之後,由於擔心入夜之後會被明軍包圍,陳大郎與蔣鐵柱等人商量之後,果斷的撤到了東邊山區之中,佔據了一處更爲險要的山頭,打算據險而守。

明軍也趁勢封堵山口,作圍攻之勢。

自五月間以來,頭一次將襄樊營擊退的明軍士卒們,士氣更爲旺盛。

翌日再戰,攻得更加猛烈,並且第一次出現了陣斬襄樊營百總的情況。

當那顆不知道第幾局百總的腦袋,被高高挑起,飄揚在明軍大陣上的時候,這股由各路鄉勇、寨兵組成的聯軍,士氣達到了頂峯。

“砰砰砰!”

“砰砰砰!”

山頭之上朵朵火光在硝煙瀰漫之中綻放開來,頓時又放倒了一大片正在仰攻的明軍。

不遠處另外一座矗立着荊門團練總兵大纛的山頭上,見到這一幕,李文遠反而微笑着對張文富道:“東翁,第三司那幾門虎蹲炮,能開火的也只剩下這兩門了,放炮的頻次也減少了許多,顯然是火藥所剩不多了。”

“是啊,午前的時候,第三司還能有反攻,但這會兒已經全部龜縮到了山頭上,照這個速度下去,至多明日這個時候,第三司必定會潰退。”張文富沉聲道。

感受到張文富語氣有些沉重,李文遠略顯詫異的看了對方一眼:“東翁似乎並不高興?”

張文富扯嘴角,乾笑的有些苦澀。

他指着遠處那面被硝煙燻黑的第三千總司認旗,嘆氣道:“第三司不過六七百人,其中大半還都是隻在新勇營操練了三個月的新兵,便已經打得如此艱難,給我部造成如許之殺傷。若是韓再興親率主力於此,恐怕我部只有一

觸即潰’這四個字了。”

五月間的時候,張文富在雙河鎮外,還能與兵馬司打得有來有回,激戰半日,直到石橋驛後路起火,才徹底崩潰的。

可以說那個時候,即便兵馬司戰力稍勝自己一籌,但也是相差彷彿,主力與主力遇上了,也有的打。

而現在,不管從任何層面上來說,雙方已經是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的對手了。

他張文富領大兵打一個孤立無援的幹總司都那麼費勁,哪還能算得上是韓再興的對手啊。

“呵呵。”李文遠知道自家東翁有這個心結,當下也是微笑道:“東翁,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各人也有各人的差事。如今韓再興大部在西側,自有高臬臺、王總收拾他們,那不是咱們應該操心的事情。我等只要喫下眼前這股

賊人,從南、宜兩縣中擇一城而攻之,便算是完成了差事,對得起皇上了。”

“但願吧。”

張文富眼望着又一次被山頭上第三司守軍擊退,而撤下來的人馬,心想明日這個時候若還喫不下眼前這一小股的賊軍,估計我軍就先要崩潰了。

這個仗,怎麼就那麼難打呢。

入夜時分,由上遊而來的,十幾艘船頭船尾插着德安府白旗幟的漕船,在過轉鬥灣後,忽然在象河河口靠岸。

一位位身穿戰襖的襄樊營士卒,如同變戲法一般從本該裝滿漕糧的船艙內冒了出來。

在岸上做短暫的休整之後,由襄樊營第三、第五千總司,以及部分兄弟哨隊組成的特別行動隊,在夜色之下開始了急行軍。

不過他們並沒有向着上次一樣,沿着象河向西,往雙河鎮、石橋驛方向機動,而是向南而去。

儘管是在不熟悉地形的環境下急行軍,儘管身周都是濃郁到化不開的夜色,但這支近兩千人的特別行動隊,還是表現出了極強的組織度和紀律性。

在行軍過程中,幾乎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不該發出的聲音。

整支隊伍,如同一條長龍,無聲的穿梭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左側是滔滔不絕,滾滾而南的漢水,右側則是影影綽綽,看不出具體規模的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沒有人知道他們要去哪,也沒有人問他們要去哪。

所有人就這麼默默地走着,幾乎片刻不停地走着,彷彿是要走到夜的另外一頭,與夜色融爲一體。

剛從象河出發的時候,大家還能看到並行的漢水,而行出十幾裏,拐了七八個彎之後,漢水消失了,眼前只有無窮無盡的原野,和一道又一道數不清的山影。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是到了後半夜,這支特別行動隊,總算是繞過了一道又一道的大山,眼前的地勢霍然開闊了起來。

前方也終於傳來了傳令官低聲叫大家原地休息,喫水喫乾糧的聲音。

有經驗的士卒都知道,應該是快要接近目的地了,這大概是發起進攻前的最後一次休整了。

這個時候,只要不是大聲喧譁,或者有特別出格的行爲,軍法官一般管束的也沒那麼嚴格了。

因爲誰也不知道,這一刻還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同袍,幾刻鐘之後,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形態。

靠在一塊大石頭上,累得夠嗆的何有田和羅長庚,都無心喫東西,各自點上一支忠義香,啪嗒啪嗒的吸了起來。

微弱的火光閃爍間,何有田鬆了鬆領口的釦子,罵道:“日他孃的,老子那晚就說有事,你看,送個傷兵回襄陽,把老子送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

“何大哥,咱們這是到哪了?”羅長庚瞪着兩眼問道:“一直往南走,莫不是到了那啥南京?”

何有田揚起一巴掌,扇了羅長庚的腦後,罵道:“你他孃的懂個屁,南京在大江那一頭,咱們連大江都還沒到,怎地到南京?”

“那何大哥你說嘛,咱們到哪了?”羅長庚揉着腦袋瓜子,很有求知慾望的問道。

“你問俺,俺他孃的問誰?反正肯定不是去救陳大郎的。”作爲把總,羅長庚其實是看過荊襄形勢圖的。

但他讀圖的技術稱不上高明,也很難將地圖上標註的那些地點,與實際結合起來。

這又七拐八拐的走了一晚上,早就被繞暈了。

就在這時,馬大利隊伍最前面走了過來,踢了何有一腳,低聲說道:“起來,把手裏的傢伙都擦一擦,前面就是荊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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