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識得這馬進忠?”
“本官原先不過是內地偏僻之處的一個小小千戶,如何識得這等人物?”韓復輕輕搖頭。
不過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中卻也琢磨起來。
馬進忠在持續十幾年的轟轟烈烈的南明抵抗運動當中,雖然比不上李定國、孫可望那些人,但也算是號人物。
算是個有一定戰鬥力,並且還能戰敢戰的主兒。
並且雖然也是做賊出身,但後來歸孫可望節制之後,軍紀還是相對比較嚴明的。
史書上記載“民皆愛戴,其雄才大略,百折不撓,爲諸將之冠”。
這當然是有吹捧的成分,但考慮到南明時期諸多類人生物的行徑,馬進忠還能有可吹捧的點,已經是殊爲難得了。
更爲難得的是,馬進忠一直到死,也沒有投降清朝。雖然一度歸孫可望節制,但當孫可望想要自立稱帝的時候,馬進忠還是第一時間向李定國等南明大佬通風報信,爲南明朝廷平定孫可望叛亂,發揮了一定的貢獻。
後來被封爲漢陽王。
總的來說,這個人就像是馬進忠自己評價的那樣,對得起名字裏面的那個“忠”字。
沒想到,自己要對付的,居然是這位爺。
對面坐着的韓文,自然不知道自家大人此時心中所想,盡職盡責的說道:“大人,軍情局荊門站在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打聽到了一些情報。這馬進忠說是陝西人,原先隨我大順永昌天子還有秦王四處征戰,後來不知何時降了
左良玉,如今爲左鎮一員大將。聽說所部兵馬,戰力要強於牟文綬。因爲消息來得突然,軍情局來不及過多的收集情報,暫時便只知道這些。”
軍情局在韓復的授意之下,自成立之初,就開始有意識的收集荊襄一帶文武官員的情報,以及順、清、明三方重要領導人的情報,建立檔案。
但受限於軍情局的規模和能力,現在能夠建立起較爲詳細檔案的,基本上都是襄陽附近的明朝文武官員。
比如說高鬥樞、張文富什麼的。
稍遠一點的,就只能優先收集像是德安白旺,武昌左良玉父子這樣的重點人物。
白旺和左良玉之下的那些將領,暫時還做不到全面深入的覆蓋。
只能等各地的情報站慢慢的發揮作用,慢慢的收集。
“嗯。”韓復點頭說道:“本官雖然不識得這個馬進忠,但也聽襄陽城的幾位大人說起過。此人原先在義軍當中的綽號叫做‘混十萬’,昔年我永昌天子十八騎入商洛山以後,這混十萬、整十萬、反十萬、託天王什麼的一衆蝦兵
蟹將,頓時沒了主心骨,紛紛投降了朝廷。混十萬便是那個時候,降入左良玉麾下的。聽說此人在左鎮屬於能戰敢戰之輩......”
說到此處,韓復笑道:“這南京的朱皇上,給咱們送來了個難纏的對手啊。”
“大人,屬下覺得管他是誰,只管來便是,咱襄樊營喫得飽,穿得暖,操練的勤快,又紀律嚴明,不比誰的人馬差。”
韓文倒不是爲了恭維和拍馬屁,而是身爲襄樊營這個系統中的一員,他是真心覺得,襄樊營不比誰差。
韓復頷首道:“是這個道理,再強的精兵,那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也不是說就是三頭六臂,會什麼法術的。被殺就會死,這個大家都是一樣的,頂多只是比咱們多打了幾仗,多了些經驗而已。他馬進忠所部是能戰敢戰的,
我襄樊營又如何不是能戰敢戰的?"
其實韓復對於馬進忠這樣,經受過歷史考驗,註定不會反清,又有一定戰鬥力的將領,還是挺想要招攬的。
但目前來說,也只是想想而已。
人家馬進忠在左良玉死後,左夢庚等左軍將領大規模投降滿清的情況下,都堅決不投降。
自己這個小小的闖賊都尉,實在是拿不出任何的本錢來收買人家。
韓復收起手中的情報,又對韓文說道:“馬進忠到荊州來的這個事情,軍情局要重點的進行持續關注,要指派荊門站的人員,想方設法地收集馬部的信息,尤其是馬進忠部現在何處,有沒有到荊州,多少人馬到荊州,到了以
後又駐防何處,這些情況要儘快的搞清楚,一旦有消息的話,不管是什麼時辰,必須立刻報本官知道,不得延誤!”
韓文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兩腿併攏,挺起胸膛大聲說道:“是,屬下謹遵大人吩咐!”
“嗯,你下去忙吧。
頓了一下,韓復想起什麼般說道:“張維楨還在外面吧?叫他進來吧。”
“是。”
韓文又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此間。
不一會兒,頭戴四方平定巾,身穿藏藍色松江佈道袍的張維楨,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見到高坐書案之後的韓復韓再興,張維楨彎腰拱手,唱喏道:“小人張維楨,見過韓大帥。”
“含章先生,雖然你禮數週全,但本官的要求可是半點也不會少的。”韓復似笑非笑道:“數日過去,本官交辦的事情,不知含章先生辦得如何了?”
張維楨撫須一笑道:“回大人的話,在下是幸不辱使命啊!雖是到了農忙的時候,但在下這幾日和楊縣令還是以軍務爲重,幾日間爲大人徵發民夫3000餘,足供大軍出徵所需,亦是滿足了大人前日的要求。”
韓復雙手交握放在書案上,看着滿臉笑眯眯的張維楨,心說這老貨的神情,怎麼越看越像是電視劇上演的那種奸臣?
不過,這張維楨說的好聽,並且進來以後不論是肢體動作,還是說話的語氣和措辭,都在傳遞一種我很自信,我超額完成了任務的心理暗示。
要是沒點經驗的,還真是容易被他給糊弄過去。
可惜,咱韓大人二十九歲就提了正科,可不是那種好糊弄的主兒。
韓復嘴角勾勒起笑容,但眼神卻是帶着幾分嘲弄的問道:“幾日之間,便徵發了三千餘民夫,足見含章先生是用心辦差的。就是不知這些民夫之中,有幾人是襄陽的良民,又有幾人是含章先生從漢水碼頭那邊拉來的花子?”
"Be......"
張維楨沒想到韓再興一上來就問的如此直接,臉上笑容頓時變得有些僵硬:“這個,好教韓大人知道,如今正是農忙的時節,本縣良善之家的丁口,俱在忙着秋收的事情,實在是徵發不出啊。漢水碼頭邊的那些人,在咱們這
裏是花子,但是在別的州縣,那也是良民嘛。在下愚見,只要給飯喫,再稍稍給些銀子,亦是可以實心幹活的。”
這年頭雖然都是當隨軍的力夫,但是本縣的良民,還是與隨便拉來的外地流民有很大區別的。
即便是本縣的農民,隨軍的時候,按照以往的經驗,逃亡率都在十分之一以上,而無兒無女,無牽無掛的流民,逃亡率只會更高。
並且,還有混雜進來奸細的可能。
到時候,還需要專門安排人手管理,使用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但用流民的好處也不是完全沒有,比如說用流民就不需要有額外的負擔了,死了就死了,不會引起任何人的在意。
韓覆沒有繼續這個問題,反而抽冷子般又問道:“前日本官交辦給含章先生的差事,除了徵發民夫之外,另外還有大車一百架,騾馬四百匹,不知含章先生完成了多少?”
“呃,這個......這個......”
張維楨被這撕破外殼包裝,直奔問題核心的突然襲擊,搞得有些措手不及,支吾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個,韓大人,這大車和騾馬,在下和楊縣令正在奮力籌措當中。”
說完以後,張維楨抬頭一看,見韓再興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看,也知道自己剛纔的回答,不能令韓大人滿意。
只得抓了抓頭髮又道:“到在下來此間之前,縣裏如今共發了大車67架,騾馬230餘匹.......韓大人,這大車和騾馬畢竟不比到處都是的花子,此等物事和牲畜,沒有便是沒有,在下也......也實在是變不出來啊。”
雖然韓復後世的時候,經常用“牛馬”來自嘲,但放在如今這個時代,普通人想要自嘲的話,頂多只能用草芥自比。
牛馬錶示別來沾邊,人家可比你精貴多了。
張維楨可以輕而易舉的拉來幾千個壯丁,但區區四百匹騾馬,卻着實把他給難住了。
不過襄京縣畢竟比南漳縣還是要好不少的,南漳縣全城才能?出一百多匹而已。
“偌大的襄京,豈會區區四百匹騾馬都?不出來?以本官觀之,城內騾馬有的是,只是含章先生沒有用心去發現罷了。”韓復不經意般說道:“如果含章先生髮現不了的話,可以去兵憲李大人,知府牛大人那裏問問。”
“這……………”張維楨嘴巴裏的話又打結了。
他當了那麼多年的師爺,當然聽懂韓大人的意思了,縣裏沒有的東西,去府裏問問,去道上問問,說不定就有了呢?
但李綱和牛?這二位大人,又豈是好相與的?
縣令楊士科去了都未必能說上話,更不要說自己這個小小的師爺了。
不對,自己如今的身份又不僅僅是楊縣令的師爺,自己現在是在替韓大人做事,這些騾馬是替韓大人要的。
韓大人要的東西,管你是牛?還是李之綱,你還不能不給?
一想到這裏,張維楨頓時有了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就在張維楨爲自己終於能和韓大人想到一塊,而心中沾沾自喜的時候。
卻聽韓再興猛然又道:“含章先生方纔說,徵發的那些流民只要給飯喫,再給幾分工錢,用起來就和普通良民一樣,本官想了一下,確實是這個道理。既然含章先生已經如此表態,那這些民夫的工食銀子,便也由含章先生一
體籌措了。”
“啊?!”張維楨一下子張大了嘴巴。
他和韓再興算是相處時間比較久,比較多的了,但這個時候也被韓大人聲東擊西,聲西擊東,來回橫跳的談話節奏,給搞得暈頭轉向。
剛剛還覺得自己終於跟上了韓大人的思路,一不留神,就又被甩回到了原點。
愣了半晌,張維楨才表情木然的訥訥算了起來:“三千民夫,按日給米一升半,給銀二分計算,便是,便是這個......”
“不用算了,本官已經將各項所需開列出來,含章先生只管照着條子上的明細去準備就行了。”說話間,韓復從書案後頭繞了出來,將一張紙條塞到了張維楨的手中。
張維楨接過來看了一眼,瞬間高聲叫道:“大人,怎地還有如許多的乾草和豆料?”
“所謂人喫馬嚼,人喫馬嚼,人既是要喫,那馬自然也是要嚼的,這又有何奇怪?”韓復一副你張含章真是少見多怪的表情。
“那這工食銀後頭,所謂一百兩紋銀的特別開支又是何物?”張維楨已經徹底木然了,純粹是在機械式的發問。
“這一百兩銀子,是含章先生和楊縣令在辦差過程中的,一點小小的潤滑劑,至於怎麼潤滑,就是含章先生和楊縣令自己的事情了,旁人不便與聞。”
韓復拍了拍張維楨的肩膀,微笑着又說道:“這份名單上的東西,若是有什麼看不明白的地方,不妨找城中的士紳大戶們問一問。多找幾家,說不定就問明白了呢。”
張維楨聽得一激靈,立馬追問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說......”
“行了,本官這裏不管飯,含章先生自去忙去吧。”韓復就跟沒聽到張維楨問題般,主打一個你問你問的,我說我的。
可憐的張維楨,信心滿滿地走進來,卻完全被韓大人玩弄於鼓掌之間,根本跟不上思路,滿臉茫然的走出這間直房的時候,還腦袋發脹,整個人都暈乎乎的呢。
這一次,韓覆沒有再讓張維楨叫外面的人進來,而是自己也走了出去。
他打算過江到樊城北頭劉官衝的龍騎兵駐地去。
這次秋季攻勢,龍騎兵在韓復的計劃當中,將會承擔非常重要的任務。而現在遇到了馬進忠取代牟文這樣的突發情況,相應的計劃自然要進行調整,這種調整,韓復需要親自的確認一下龍騎兵當前的狀況,才能做出。
剛準備喊石大胖,讓他準備準備,帶着人和自己出門,就見到石大胖從院門外頭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是韓復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
一走到韓復跟前,石大胖就用一種稍顯扭捏的口氣低聲說道:“少爺,玉虛宮來人了。”
“玉虛宮來人了?”
韓復怔了怔,才反應過來石大胖就是武當山玉虛宮提點的座下大弟子。
當然了,石大胖這個大,主要指的是噸位,而不是排名。
如果是玉虛宮來人的話,那韓復就很能理解,石大胖爲什麼會是那副表情和語氣了。
對於石大胖來說,玉虛宮來的,等於就是孃家人啊。
等等,韓復一下子又想到了什麼,上次在谷城縣三神殿的時候,就聽說有玉虛宮的什麼大師兄來過,這夥人,不會就是從谷城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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