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118章 膽略

第二天,當親自帶着全縣領導班子,前來守備府問安的陳智,聽說韓大帥大清早就單槍匹馬,渡江去光化縣見侯御封的消息以後,這位谷城縣令大驚失色。

是真的大驚失色,一張臉霎時變得雪白,不見半點血色在上面。

糊塗啊,大帥糊塗啊!

本來昨天韓大帥在谷城縣官紳眼中,在他陳智眼中,除了稍稍年輕,長得過於帥氣,以至於會讓人下意識對其能力產生懷疑之外,其他的一切,幾乎完美的符合了陳智等官紳對於“英主”這個概唸的一切想象。

韓大帥到襄京不過半年,就練出如此雄兵,席捲全襄。

觀其手腕和氣魄,絲毫不遜於早早成名,如今雄鎮一方的吳三桂、左良玉等人。

陳智這些人,既談不上對大順有多少忠誠,也並不全都是心懷故國。在此亂世板蕩之際,大家也就是隨波逐流而已,對於前途都非常的迷茫。

因此,當馮養珠被殺,襄樊營入主谷城以後,大家剛開始只是覺得,這不過是馮養珠換成韓再興罷了,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但是經過幾天的觀察,尤其是見過昨天韓再興的表現之後,不僅僅是陳智,而是谷城官紳一致認爲,此人必成一時之豪傑。

結果就在大家都以爲,終於上了一艘能載着他們抵達光明彼岸,不再風雨飄搖的大船的時候,你告訴我掌舵的跑......跑了!

不對,比跑了還要嚴重,是送死去了!

馮養珠是賊性不改,而侯御封自然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韓大帥單槍匹馬的跑去見侯御封,那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你......文昭兄,你爲何不勸一勸韓大帥啊?”陳智眼淚都要下來了。

“陳大人,我家大人行事,向來是乾綱獨斷,哪裏是兄弟我能夠勸得住的。”王宗周立在階前,面露微笑的說道。

"..................”

陳智一連說了三個這,才組織起不那麼激烈的言辭:“大帥固然氣貫青雲,膽撼山嶽。但畢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帥怎能......怎能以身飼虎,行如此弄險之舉呢?萬一有不忍言之事,全襄百萬生民,又還能依仗誰人?”

陳智雖然想要表達的不那麼激烈些,但說到最後,還是情緒進發,帶上了點詰問和指責的味道。

韓大帥,您不能這麼不拿自己當回事啊!

王宗周還是先前那副表情和語氣:“陳大人的這個問題,也是兄弟之前問過的問題,你猜我家大師如何說?”

“韓大帥是如何說的?”陳智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王宗周笑了笑,卻沒有說話,而是伸手指向了守備府對面的一堵長長的牆壁。

那裏張貼着襄樊營的安民告示,以及宣教隊粉刷的標語。

陳智回頭看去,只見那標語上寫着兩排大字,他輕聲念道:“爲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

他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直到第三遍唸完,陳智再度看向王宗周,喃喃說道:“文昭兄,大帥即便是想要招撫那侯御封,或可傳諭對方,或可另外派員前往接洽,單槍匹馬前去,實在是險了些,太險了些!”

“巧了,這也是兄弟問過的問題。”

王宗周這次不等陳智追問,自己就先行說道:“陳大人方纔說的都是道理,可侯御封就是不來谷城怎麼辦?派人接洽,在我襄樊營剛剛奇襲谷城的情況下,如何取信封,取信光化縣?帶兵馬護衛前去,看似穩妥,實則

更添光化軍民的戒心,昨天侯御封率部在漢江北岸設防,便是明證。屆時候御封閉城不納怎麼辦?打嗎?”

“這……………”陳智一下子啞口無言。

想了半晌,才訥訥說道:“雖然如此,但此事畢竟可以徐徐圖之嘛。”

“恭喜你文昭兄,你終於找到了問題的關鍵!”王宗周拍手笑道。

陳智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王文昭這是在模仿韓大帥的語氣。

也就是說,王文昭在韓大帥面前,問出了和自己完全相同的三個問題。

“我襄樊營是四日之前奇襲谷城縣的,而光化縣相距谷城縣不過一二十裏,雞犬相聞,消息片刻可至。而光化西距明廷轄區,亦不過百裏而已。若是鄖陽,均州的明軍,聽聞谷城之事後,立刻提兵順流而下,兩三個日夜之

間,恐怕已是快到光化了。想要儘快的取信侯御封,除了本官單槍匹馬,孤身入侯軍營帳之外,別無他法。來不及徐徐圖之了,我的文昭兄!”

王宗周張開兩手,身體猛然後傾,臉上的眉毛也挑了起來,繼續用韓復的口吻說道:“什麼?你問我說,若是有不忍言之事該怎麼辦?沒什麼不忍言,不好意思說的,死了便是死了,爲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的這

句話,不單單是說給別人聽的,更是說給我韓再興自己聽的!”

言及此處,王宗周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又開口說道:“文昭兄,有些事,總該是有人要去做的。”

聽完王宗周的話,陳智等谷城官紳,一時皆沉默無言。

守備府的門前,只有那面繡着“襄樊砥柱”的大旗,迎風飄揚,獵獵作響。

“陳大人,守備府乃軍機要地,不便請諸位大人進去喫茶,大家請回吧。”

王宗周站在門階之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又說道:“對了,我家大人說了,谷城的河鮮確實不錯,但可以試一試只用烈酒去腥的做法,等他回來以後,還要再喫。”

說完之後,王宗周再不停留,轉身回到了守備府內。

穿過一進院,王宗周側頭望去,見鎮撫司的何鐵針與宣教隊的趙阿五,正在清點堆放在倒座房屋檐下的人頭。

“何大哥,咱韓大帥真的單槍匹馬,過江去見光化縣的那個都尉去了?”

“那還能有假?"

“韓大帥這是爲啥啊?”

“還能爲啥?安撫那姓侯的,讓他併到咱襄樊營來,不要投了朝廷唄。”

“何大哥,我是說韓大帥爲啥不派人去打光化縣?”趙阿五指着地上那一排面色青黑的人頭說道:“這些人還都自稱是忠臣呢,韓大帥不也是通通殺了?咱們偷偷潛入光化縣,把那姓侯的,還有他那些手下,也全都殺了唄?”

何鐵針提起一顆人頭,仔細的查驗起來,聞言頭也不抬的說道:“因爲韓大帥說了,侯御封真的是忠臣。”

"We......"

趙阿五怔了怔,說道:“侯御封是忠臣的話,那更好辦了,咱們派人去把他叫過來唄。韓大帥獨自一個過去,萬一出了點岔子可咋整啊?”

“韓大帥認爲侯御封是忠臣,可侯御封未必認爲咱韓大帥是忠臣。況且有了馮養珠的前車之鑑,除非韓大帥親去光化,否則又誰能取信侯御封?”

何鐵針將那顆人頭放下,在小冊子上紀錄下相關信息之後,見趙阿五張了張嘴巴想要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話,當即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沉聲說道:“有些事,總歸是要有人去做的。好好幹活吧,咱們的韓大帥,是個值得效

死追隨的。”

......

“韓賊此人,背信棄義,猥瑣卑鄙,無恥之極,將爺萬萬不可被此賊的花言巧語所矇蔽!”

光化縣,侯御封營頭的中軍議事堂內,光化學旅沒毛鼠吳老七唾沫橫飛的控訴起韓復的種種暴行,從路應標、轟天雷一直到了最近的馮養珠和董老六,順手還把楊彥昌的死,也安在了韓復的頭上。

以此來證明,韓復是多麼喜歡刀口向內,專殺自己人。

侯爺一旦放襄樊營的人進城,那麼路應標和馮養珠這些人身上發生的事情,就必然會重複在大家的身上。

“吳老七,叫你孃的認字你不認,書信都看不懂了是咋地?人家韓都尉說了,今日是單槍匹馬的來,一兵一卒都不帶,咋重複馮養珠故事?還是說你吳老七褲襠裏頭不僅沒毛,連卵子也沒了,連個單槍匹馬,赤手空拳的人也

怕?”說話的是一枝杆周紅英。

他生得既高又瘦,在普遍個頭偏矮的義軍當中,顯得很出挑,因此得了個一枝杆的諢號。他和沒毛鼠吳老七一樣,都是光化縣的掌旅。

“我日你孃的一枝杆,襄樊營的人給你狗日的多少銀子,讓你孃的鬼迷心竅,連這種鬼話都信?”

吳老七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往對面一枝杆的方向走了幾步,瞪着眼睛叫板道:“你狗日的敢不敢拿你家婆娘跟老子賭一把,就賭姓韓的敢不敢單槍匹馬的來咱光化縣!老子要是輸了,家裏婆娘你看上哪個睡哪個!老子要是贏

了的話,嘿嘿,你一枝杆金屋藏的那個嬌,說不得就要陪老子樂呵樂呵了。到時候,讓你婆娘告訴你,老子這沒毛鼠的諢號是咋來的。”

一枝杆毫不示弱的走到吳老七面前,居高臨下的望着對方,冷冷說道:“吳老七,你爹是不是總喜歡拿你娘打賭,這才生下的你?”

吳老七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一枝杆這是拐彎抹角的罵自己是雜種。

他瞬間跳起來扯住一枝杆的衣領,咬牙切齒地罵道:“我日你孃的狗東西,老子沒毛鼠今天不把你卵黃子捏出來,老子就不叫吳老七!”

一枝杆一伸手,扣住了吳老七的手腕,反手一扭,將其甩了開來,笑着說道:“你娘不知道替你爹還了多少賭債,說不得你沒毛鼠還真就不叫吳老七。”

“啊!”沒毛鼠吳老七紅着眼大叫了一聲,作勢又要撲上去。

眼見着這倆死對頭,又要打起來,堂中衆人趕忙上前,連拉帶勸,好說歹說,總算是把沒毛鼠和一枝杆都勸開了。

一枝杆坐回到椅子上,撣了撣衣領處並不存在的灰塵,自顧自說道:“大當家的,咱還是那句話,咱們大順就算是要完蛋,可大明是個什麼尿性,大夥也都不是沒領教過的,一句話,更是個操蛋貨。”

侯御封單腿支在椅子上,正專注地摳着指甲縫裏的黑泥,聞言斜了一枝杆一眼:“你想說啥就直接說。”

“也沒啥不能直接說的,現在這世道,說啥都是虛的,能拉起隊伍,能打仗纔是真的。其他的什麼也靠不住。”

一枝杆頓了頓,接着說道:“韓都尉半年就拿下了整座襄陽府,能不能拉隊伍,能不能打仗不用咱說。大家顧慮的是啥?說到底,還是這韓都尉要咋處置咱們。他要是真敢單槍匹馬的到光化縣來,咱一枝杆就投了他。人家連

命都敢交到咱們的手上,咱們還怕啥?咱們還顧慮啥?咱們總不能真幹那沒卵子的事吧?”

“呵呵。”蹲坐在一枝杆對面的沒毛鼠冷笑了兩聲,不屑道:“你真他孃的信那狗日的敢來?你信那個,不如信老子是真武帝君轉世!”

“他孃的日頭還沒到晌午,你急你孃的蛋!信一下又不虧老子一根毛,老子憑啥不能先信一信?”

一枝杆又撣了撣衣袍,重新看向了侯御封:“姓韓的要是不敢來,咱就帶着老兄弟過河去武當山上當山大王,反正大明朝是個操蛋貨,咱一枝杆說啥也不當朝廷的走狗!”

侯御封繼續摳着手指甲,連頭也沒有抬,只是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同意了一枝杆的話,還只是單純的扣到了指甲蓋裏面的嫩肉而已。

侯御封和一枝杆不說話了,其他人反而開始討論了起來。

有的說那韓都讓人送信來,不過是緩兵之計,將來肯定是要來打光化縣的。不如乾脆棄城跑路,到武當山上再做計較。

有說光化雖小,但有堅城深池之險,城中兒郎也都是上過戰陣的老兵,姓韓的就算帶兵來打,一時半會的未必就能打下來,根本不用急着逃跑。

有順着剛纔的話頭說,如果姓韓的不來打的話,咱們就井水不犯河水。光化縣不像是谷城三面全是山,咱光化沃野百裏,境內良田萬畝,大家就在這過安生日子,不也挺好的?

有說小秦王王光恩原先不也是賊,投了那鄖陽的高鬥樞之後,如今已經是正經的總兵了,幾年下來,也不見有哪裏不對勁的地方。小秦王能投朝廷,咱們爲啥不能投?

大堂之中,說什麼的都有,衆將士紛紛按照自己的想法,爲大家謀求出路,但就是沒一個人相信,姓韓的真敢單槍匹馬,到光化縣來的。

不過畢竟是胡扯一般的幹聊,扯了一陣子之後,見大當家的始終沒什麼反應,衆人也便慢慢的不做聲了。

堂中再度陷入到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安靜之中。

眼見着慢慢的日上中天,沒毛鼠吳老七終於是受不了這種氛圍,跳下椅子,正準備開口說話。

忽然。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校飛奔進來,大喊道:“將爺,將爺,韓都尉來了,就他一個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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