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這段水路我和爹之前也經常走。”
夜色籠罩下的漢水江面上,領航的那一艘潛船上,趙石斛站在韓復的旁邊,繼續說道:“從宜城碼頭出來,之前冬天的時候,六個時辰就能到鍾祥。現在是豐水期,時間肯定更快。”
鍾祥縣是興都承天府的駐地,嘉靖道君的龍興之所。
趙石斛指着前方的江面又接着說道:“宜城碼頭下遊20裏有一個沙洲,就在前面,叫做龍王洲,那是一個險處。然後就是轉鬥灣,過了轉鬥灣就再沒啥了,可以一直到象河河口。不過象河水面又淺又狹,沒辦法走大船。”
趙石斛打小就跟着趙老漢跑船,從鄖陽到武昌這段漢江水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對何處有沙洲,何處有淺灘,何處又有急灣這些信息都瞭如指掌。
“嗯。”韓復點了點頭:“那應該拂曉的時候,就能到象河河口了。大船進不去不要緊,象河河口距離雙河鎮不到二十裏,我大軍兩個時辰必至。到時候,荊門州的明軍,估計連城門都還沒有出。”
他們是戌時初刻,天還沒有完全黑的時候,從宜城碼頭出發的,按照趙石斛剛纔提供的情況,韓復估計天亮之前應該能到。
趙石斛趴在船頭看了看被漕船拖動着的浮標,又看了看船帆,然後回到韓復身邊,說道:“咱們是順流而下,速度很快的,卯時之前一定能到。”
韓復輕輕頷首,側頭看了這位便宜小舅子一眼。
昨天武昌三人組回來以後,他分別找趙石斛,朱貴和陳永福都談過了話,知道一路上大多數都是趙石斛在拿主意。
朱貴和陳永福兩人之所以會願意聽他的,不僅僅因爲趙石斛是趙麥冬的胞弟,是他這個韓大人的小舅子,更爲重要的是,趙石斛在出遠門這件事情上的經驗,確實要遠遠強過朱貴,也強過陳永福。
韓復那兩封書信,能夠成功的投遞到左良玉和袁繼鹹的手裏,可以說趙石斛居功至偉。
而到了宜城縣,幫忙徵用和控制宜城碼頭上的那些漕船,包括今晚的這次夜間行動,趙石斛以及他帶來的那些均州小夥伴們,同樣居功至偉。
沒有這些人,韓復是肯定沒有辦法,能夠對軍情局的情報迅速反應,短時間內就完成這麼大規模的夜航的。
這小舅子沒白認啊!
“石斛啊,有沒有想過將來,自己想要做什麼?”韓復迎着江風,忽然問了句不相乾的問題。
“回大人的話,我想出人頭地,當大官!”趙石斛雖然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但卻一點都沒有隱瞞自己心中真實的想法。
“好,有志氣!那,石斛你知道我韓某人將來想要做什麼?”韓複眼眸裏閃爍着皎潔的月華。
“呃………………”趙石斛撓了撓頭,有點不太確定地說道:“大人肯定想這個......這個教化百姓,報效朝廷。”
“不對。”韓復搖了搖頭。
“不對?”趙石斛表情愕然,脫口問道:“那大人將來想要做什麼?”
韓復望着趙石斛那張和西貝貨有幾分相似,但明顯要黑得多的臉蛋,微笑道:“我也想出人頭地,當大官,很大很大的官。”
“啊?”趙石斛先是呆愣,然後咧嘴笑道:“嘿嘿,大人,我還以爲你要說一些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之類的話呢,沒想到大人還挺實誠的,怪不得我姐姐每次提到大人的時候,都說韓大人和其他人不一樣。”
廢話,哥們兩世爲人。
上一世29歲就提的實職正科,我有到處亂說嗎?
而這一世更是躺在棺材裏的活死人開局!
那肯定和比別人不一樣。
韓復以後要在荊襄一帶發展,一支忠誠而又有戰鬥力的水軍,是必須要有的。
他這時也是有意進一步的籠絡趙石斛,因此纔有了剛纔的交心。
對於趙石斛這種小年輕,你不能端着,就得說點大實話,適當的打破對方心目中的那種刻板印象,主動的進行解構,這樣才能讓對方覺得,啊,原來大家都是自己人。
從趙石斛的反應來看,自己剛纔的談話,效果還不錯。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仰頭凝望着那輪明月,故作感慨的低聲吟誦道:“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石斛啊,人生一世,其實就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很快的。建功立業,就在此時,又何待將來?勉之勉之啊!”
趙石斛雖然從小就跟着趙老漢在漢江上跑船,見識遠遠比一般同齡人要豐富,但畢竟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大孩子。
哪裏經得住韓科長這番拉扯撩撥?
頓時血液上湧,兩腿併攏行了立正禮,大聲說道:“大人,我再去漕船各處看看,保證不耽誤大軍及時趕到象河河口!”
說完,趙石斛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走下了船頭的甲板。
很快,就傳來了他招呼白水生等人的聲音。
天色矇矇亮的象河河口。
宜城縣以南的河段,通航條件比之前預估的還要好,天還沒亮的時候,船隊就抵達了目的地。
不過,這個地方並不像是襄陽、宜城那樣有專門的碼頭,可以供船隻靠岸。
基本上就是沒有經過任何開發的原生態景象。
因此,安排那幾艘笨重的漕船依次靠邊,以及將漕船上的人放下來着實花了不少的功夫。
這個時候,正輪到第三局的人下船。
“狗日的快點!”腰間插着一面三角旗的何有田,低聲催促起本小旗的士卒。
韓大人給他們第三局的任務是必須要兩刻鐘之內,全部下船,並且在岸上指定位置完成集結。
剛纔第一局蔡仲那個旗隊,因爲全員暈船,耽誤一點時間,結果何有田親耳聽到的,蔡仲直接被連降兩級,罰俸三個月,現在以小隊長的職級,暫管本旗。
暫管本旗期間,如果再有違紀,將直接降級爲普通士卒,三個月內不允許提級。
何有好不容易當上的旗總,他可不想在自己的身上發生蔡仲那樣的事。
“何,何哥,不是我想快,我......我咋感覺天和地都在晃......晃呢!”
週二順就跟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的走在用木板搭建起來的舷梯上。
走着走着,他忽然心中一陣翻江倒海,胃袋裏還沒來得及消化的食物,像是反向竄?一般,猛烈而又不可阻擋的向着口腔處發起了衝鋒。
週二順根本來不及提醒前面的何有田注意,他嘴巴猛地張開,帶着濃重腥味的黏稠狀物體噴射而出。
何有田反應不及,被稀里嘩啦的吐了一身。
他低頭看着正順着自己衣襟往下不停流淌的穢物,怔了怔,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張嘴怒罵道:“週二順,老子日你娘!你他孃的不知道往江裏面吐?!”
週二順這個時候弓着腰,胃袋裏面的東西片刻不停地往外噴出,正吐得昏天地暗,根本顧不上回應自家旗總的問題。
“你孃的!”何有田繞到側面,提溜着週二順衣領,想要再罵他幾句。
舷梯上等待下船的衆人看到這一幕,也紛紛停下腳步,往這邊張望。
被何有田和週二順堵在後面木板上的人越來越多。
就在這時,攥着週二順衣領不撒手的何有田,忽然聽到更大的一聲喝罵:“你孃的!”
緊接着,何有田就感覺到了有人在自己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
讓他不受控制的,沿着木板搭建成的旋梯,快速的小跑着衝了下去。
衝刺的速度越來越快,讓何有本能的就大叫起來,然後用盡所有的力氣,才能夠維持着自己不摔倒在地上,或者衝出木板,掉到漢江裏面。
而在他的身後,週二順也一邊吐個不停,一邊不受控制的往下衝刺着。
與此同時,這兩人剛剛所在的地方,第三局把總馬大利,一腳一個,將那些堵着不動士卒,全都踹了下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的一聲巨響傳來,江面上激起大片大片的浪花,有人大喊道:“騎兵隊的馬掉江裏面了!”
由於相當一部分士卒都暈船,並且之前各戰兵局也從來沒有做過這方面的演練,簡簡單單的一個通過木製舷梯下船的過程,完成的要比韓復想象的曲折很多。
騎兵隊和軍法局一共有五匹戰馬落水,火器局也掉了兩架火箭車,而各戰兵局因爲暈船而走路飄忽,從而掉到江面裏的也有不少。
雖然這些人幾乎都很快被撈了上來,但還是嚴重耽誤了集結的進程。
花了近一個時辰的時間,各戰兵局的人才全部集結完畢,這其中還不包括,因爲落水時候嗆水較多,以及嚴重暈船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一部分士卒。
望着眼前這些,人人臉色蒼白,不少人身上還溼漉漉,或者有嘔吐跡象的士卒們,韓復感覺,和自己想象中的畫面,還有不小的差距啊。
如果歷史還是沿着原本軌跡發展的話,大概明年三四月間,李自成將會在阿濟格的窮追不捨之下,再度轉戰到湖北。
而至少在這一年的時間裏,韓復感覺自己主要的活動範圍,都將圍繞着漢江展開,需要利用漢江頻繁的進行軍事活動。
相關的演練還是得加強啊。
等到局勢穩定之後,這個事情和組建水師一樣,都要提到日程上來。
“大人,各戰兵局士卒皆是疲憊,是不是讓大家原地休整一段時間再出發?”站在韓復身邊的葉崇訓,低聲說道。
新勇司這次並不承擔直接的作戰任務,作爲新勇司的千總,葉崇訓現在更多的是扮演參謀這個角色。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韓復不答反問道。
“卯時末了。”葉崇訓回答道。
“那就是說快要到辰時了,時間不等人吶。”說話的同時,韓復抬頭看了眼天色。
雖然他判斷這個時候荊門州的明軍,大概率還沒有出發,留給自己等人的時間應該還算寬裕。
但這畢竟不是可以百分百確定的事情。
因此,他必須要中午之前就抵達雙河鎮,並做好相應的準備,否則一旦貽誤了這個戰機的話,那麼這次的調動將變得毫無意義,整個局勢也將會變得被動起來。
這是韓復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結果。
想到這裏,韓復冷冷說道:“騎兵隊和軍情局的馬隊原地休整,其他各戰兵局、弓手隊、火銃隊輕裝向雙河鎮開進,限時刻必到。限期不至者,全隊通斬!”
騎兵隊的戰馬打不了雞血,但是人可以!
見韓大人是用下達軍令的口吻說出這番話的,葉崇訓也不再勸說,兩腿併攏,大聲應了一句:“是!”
旋即。
中軍處陣陣嗦?聲響起。
伴隨着這樣的聲音,原本坐在地上暫時歇息的衆人,雖然依舊感到疲憊,但本能各執武器,起身站立。
??聲吹奏片刻之後,喇叭開始吹奏。
胖道士揮舞着中軍認旗轉了三圈,然後連連向着象河流淌而來的地方迅捷揮動。
“全體左轉!”
原野之上,靜靜流淌的象河邊,各戰兵局主官的聲音響起。
第一、第三、第四戰兵局、第六預備戰兵局、新勇司各局隊,以及火銃隊、弓手隊的所有士卒,沉默而又快速的完成了相應的戰術動作。
這時,咚咚咚的鼓點聲迴盪開來。
所有步卒都本能的齊聲喊道:
“萬勝!”
“萬勝!”
“萬勝!”
先前沉默無比的一個個方陣,似乎又一下子進發出了,可以令山嶽爲之震動的嘶吼!
三呼“萬勝”之後,帶着點催促意味的鼓點聲隨之響起,大軍開始慢慢的,一點點的沿着蜿蜒曲折的象河河道,向着西邊二十裏外的雙河鎮前進。
等到負責斷後的第四戰兵局也開動起來,離開原先所在的象河河口時。
中軍旗的喇叭吹奏起了天鵝聲。
“唱軍歌!”
“各兵齊唱軍歌!”
原本沉默着,有些萎靡的各戰兵士卒,這個時候全都精神爲之一振,側耳傾聽起中軍處的動靜。
很快,從中軍的方向,響起一聲嘹亮的,調子被拉的很長的聲音:“漢江怒啊??”
聽到這樣的聲音,所有士卒全都吼一般的唱了起來:
“漢江怒啊??,旌旗映朝陽!”
“跟着韓大人,頓頓喫軍糧!”
“賊人搶百姓,咱們發餉喫肉忙!”
“要問誰英雄?"
唱到此處時,中軍處傳來“咚咚咚”“咚咚咚”的鼓點聲。
衆人皆是深吸了一口氣,用比剛纔更大的調門喊道:
“襄京大帥韓!”
伴隨着這樣的軍歌聲,隊伍快速的向前推進着。
一輪紅日從他們的背後升起,陽光照耀在士卒們扛着的各式兵器上,反射出粼粼金光。
這些金光匯聚在了一起,形成一條高低起伏,不斷向前遊動的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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