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35章 七個浪裏白條

“孃舅子?”

韓復愣了一下,心說難道是張維楨的小舅子來了?但自己剛剛纔和張維楨談妥此事,他小舅子就是要來的話,也沒那麼快。

但除此之外,還能有誰?

當下問道:“誰的孃舅子?”

丁樹皮有點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正待說話,這個時候旁邊倒座房內腳步聲響起,一個身材佝僂,臉上皮膚溝壑縱橫的老漢走了出來。

“趙船家?”看到來人,韓復着實喫了一驚:“你老幾時到的襄陽?”

看到更加器宇軒昂的韓千總,趙老漢還沒開口,先自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既惆悵,又無可奈何,還帶着點難爲情的神色,“唉,老漢是投奔韓千總來了。”

之前還沒有進城的時候,韓復和趙船家相處過大概十來天,他能夠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反覆橫渡漢水,將愛國助餉運動搞得轟轟烈烈,離不開趙船家的幫助。

對於趙船家,他還是相當看重的。

當初在進城之前,韓復也是多次挽留,想要趙船家一起到襄陽來,他可保他們父女衣食無憂。

只不過趙老漢眷戀故土,又惦記着家中獨子,只把麥冬交給了自己,他說什麼也沒法留下,讓韓復還遺憾了好一陣子。

畢竟值此亂世,能有一個絕對信得過的人,替自己守着幾條船,關鍵時刻絕對是可以保命的。

“我早起出門時,聽院中槐樹枝頭上有喜鵲鳴叫,還對麥冬說,今日必有喜事,果然,應在了趙船家的身上。”

韓覆上前幾步,熱情地扶住趙船家的手臂,側頭對丁樹皮吩咐道:“丁總管,趙叔是麥冬的父親,之前對大家也多有照顧。以後在這宅院裏面,趙叔說話,就等於是我說話,這層意思,你要向王積善、孫習勞那些人講清楚。”

丁樹皮整天跟着韓大人身邊,對韓大人講話的精神,那是領悟的相當到位。

他見韓復點出了宅院、王積善、孫習勞這幾個詞,便知道韓大人的意思是,以後將趙船家好喫好喝供起來就可以了,可以在宅院內做點事,但不能讓他和軍中扯上關係。

丁樹皮連忙應了下來。

那邊,趙老漢畢竟之前拒絕過韓復的邀請,如今又?着臉回來,其實心中還是很有些忐忑的,這時見到韓復如此表態,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感動,眼眶一紅,老淚都要下來了。

他說了一通感謝的話之後,又衝着倒座房喊了一聲,裏面走出來七八個身穿粗布短衣的少年人。

這些少年人裸露在外的皮膚,大多呈現出古銅色,身上肌肉勻稱,體型皆是偏瘦,一看就是從小就在水裏長大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個子倒是不矮,臉龐依稀能夠看出和趙麥冬有幾分相似。

那少年走到離韓復三四步的距離停下,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抱拳大聲說道:“小人均州漢江裏第三甲漁戶趙石斛,特來投奔韓大人!以後當韓大人的兵,聽韓大人的話,爲韓大人效力!”

好傢伙,還真是西貝貨的弟弟,怪不得自己一進門的時候,丁樹皮就擠眉弄眼的說孃舅子來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丁樹皮等人的眼裏,這確實就是自己的便宜小舅子。

只不過,本官可什麼都沒幹好吧!

而且,韓復也理解了,趙老漢剛剛爲什麼會是那副難爲情的樣子了。

因爲當初他無論如何都要回均州的理由,就是想要供他兒子好好讀書。

結果看這樣子,從時間上推算的話,趙老漢應該是剛到家裏,剛和趙石斛說了自己的事情,這小子就再也坐不住,吵着鬧着要來從軍了。

趙石斛說的那句話,應該也是從趙老漢口中得知的。

“小人均州滄浪裏第九甲漁戶盧三蒿……”

“劍河村江蘺……”

“滄浪裏第十甲陳七……”

“滄浪裏第一甲鄭廣海……”

“漢江裏第三甲白水生……”

“漢江裏第二甲周平潮……”

“……特來投奔韓大人!以後當韓大人的兵,聽韓大人的話,爲韓大人效力!”

跟在趙石斛身後的六個少年郎,這時也都齊刷刷的跪在了地上,學着趙石斛的樣子,拱手自報家門,表示要投奔韓大人。

這七個人都是漢江邊長大的漁戶的孩子,最小的估計也就十四五歲,最大也不超過十七八歲,看着就很朝氣蓬勃。

尤其是此刻跪在一起,大聲說着同一句話,讓韓大人忍不住想讚一句,好,很有精神!

“好好好,幾位雖然年少,但以本官觀之,都是響噹噹的好……好漢子。”說這句話的時候,韓復的眼神在那個自稱江蘺的少年身上停頓了一下。

這人個頭不高,臉色有些蠟黃,頭髮同樣如此,有點營養不良的樣子,而且年齡最小,頂多也就是十四五歲。

只是這體格、這長相,怎麼看怎麼像是丫頭片子。

不過韓復也沒有當場拆穿,而是上前兩步,把幾人都扶了起來,然後又拍了拍趙石斛的肩膀,笑着說道:“你是麥冬的弟弟,今年幾歲了?”

趙石斛嗓門挺大:“回大人的話,小人是崇禎元年三月生人!”

現在是崇禎十七年四月,也是說,自己的這個便宜小舅子,剛滿十六歲。

“你長得倒是結實,會水不會?”韓復有意引導道。

趙石斛立刻說道:“回大人的話,小人從小就在漢水邊長大,六歲就會遊水。在韓大人面前,小人不敢賣弄,但小人遊水、潛水、撐船、捕魚的功夫在漢江裏沒幾個人能比得上,白水生和周大哥,還有家姐都可以爲小人作證。”

“嗯,很好。”韓復正愁手上沒幾個特殊人才呢,趙石斛來得正好。

他點了點頭,又說道:“你既是趙船家的公子,又是麥冬的弟弟,本身也會水,也符合本官招募兵勇的標準,以後便在我軍中聽用。還有盧三蒿、陳七、鄭廣海、白水生、周平潮五人,以後也都可在我軍中聽用。”

見韓大人同意將他們全都收下,趙石斛等人臉上同時露出了喜色,又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聲重複起了,一路上演練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話:“小人等以後當韓大人的兵,聽韓大人的話,爲韓大人效力!”

喊完這三句話之後,趙石斛眼角餘光瞥見,江蘺還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呢。

剛纔韓大人好像沒有點到她的名字!

連忙說道:“大人,江蘺她……”

韓復擺了擺手,淡淡道:“以後諸位都是我軍中的士卒,自然要遵守我軍中的規矩。我軍中不興跪禮,不興‘小人’之稱呼。以下見上時,行並腿立正禮,長官不問,不必多話,長官有問,方可作答。諸位既然知道‘當韓大人的兵,聽韓大人的話’之訓,自然也當知道,不是說說而已。”

趙石斛跪在地上,對於韓大人狀態的轉變,還有些不太適應,但剛纔口號喊得震天響,確實不能只是說說而已。

再者現在雙方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根本上的轉變。

趙石斛張了張嘴巴,明智地只說了一個“是”,就手腳並用的爬了起來,站到了一邊。

看得出來,趙石斛在這幾個少年人心中還是很有威信,看到他站了起來,盧三蒿、陳七這幾個,也都有樣學樣,站到了一邊。

對於自己這個便宜小舅子,能夠如此之快就適應身份,韓復還是挺滿意的,不過他臉上沒有表露出半分,只是望向丁樹皮吩咐道:“丁總管,你帶趙石斛六人去劉有弟處領預備兵腰牌,並叫王積善爲這幾人量衣服尺碼,然後通知祥雲布店按此尺碼趕製衣服。”

丁樹皮雖然不屬於戰兵序列,但他有意在這些新人面前表現一下,當即左腳立定,右腳側向伸出一尺多後,又猛地向左腳併攏,於啪嗒的沉悶響聲中高聲應道:“是!”

緊接着,他衝着趙石斛招了招手:“幾位弟兄,跟我來吧。”

趙石斛看了看丁樹皮,又看了看瞪大着兩隻眼睛的江蘺,心中猶豫了一下,想着韓大人即便是看出了江蘺的身份,不願意收留她,至少也不會害她,安全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也就跟着丁樹皮去了。

個子不高,臉色蠟黃,雖然裹了髮髻,但頭髮還是顯得亂糟糟的江蘺,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茫然的看着眼前這位,這幾天裏聽說過無數次,但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威嚴的韓大人。

“你今年幾歲?”

“小……我崇禎三年五月生的,十五了。”江蘺嗓音和趙石斛等人有所區別,但不像是趙麥冬那樣,讓人一聽就知道是個姑娘。

崇禎三年五月,也就是說,現在還沒有滿十四週歲。

不過古人生下來就是一歲,過個年又是一歲,歲數虛得厲害,韓復來了大半個月,也適應了這種普遍虛標的算法。

他看着對方,直接了當的說道:“你是個丫頭,我不會讓你進戰兵隊的。”

“我……”江蘺蠟黃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抬起頭,眼巴巴的望着韓大人,正想要說點什麼。

韓復擺了擺手,打斷了對方的話:“不過,趙船家大老遠的把你帶過來,你家中應該也是沒有什麼人了,襄京城內城外,流民衆多,又有拜香教的妖人肆虐,把你趕出去的話,只怕也活不了多久。我軍中不養閒人,你若是能做點事情,便可以留下來。”

江蘺那張紅一陣白一陣的臉上,此刻激動的紅色變成了主流,她連忙說道:“韓大人,我會餵豬,會割草,會做飯,會縫衣服,種地也會,還有……還有我會叉魚,真的,我叉魚可厲害了,趙哥他們都比不上我!我……我……我還能生孩子……”

還能生孩子……韓復心說,這句話不久之前,自己聽那個被拜香教擄來的女花子也說過。

對於這個時代的女人來說,能生孩子也許就是她們最爲重要的一個功能。

甚至比發泄慾望的功能還要重要。

不單單是男人,甚至是女人自己,也都是這麼認爲的。

萬惡的舊社會啊!

不過韓復現在可沒有轟轟烈烈改造社會的雄心壯志,他現在就是手裏相當缺人,當然不是缺生孩子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會完蛋,這種環境下生孩子不是造孽麼?這也是他一直沒有碰趙麥冬的原因。

絕對和趙麥冬同學,身子還沒完全長開沒有關係!

他現在不僅缺能夠打仗的人,同時還缺各種各樣的人,能夠幹各種各樣活兒的人。

“嗯。”韓復微微點頭,道:“你以後就跟在麥冬身邊做事,暫時就到榷煙所當個學徒。”

江蘺聽不太懂榷煙所是個啥,但韓大人同意將她留下來做事的意思她聽懂了,而且還是留在麥冬姐身邊做事!

她膝蓋一軟,下意識地就想要跪,但想起韓大人的話,忙又站了起來,學着剛纔看到的那位丁總管的樣子,不倫不類的行了一個立正禮。

韓復不再多言,側頭看向身後的趙老漢。

趙老漢本來有些駝背,見韓復望過來,瞬間站直了身體,嘴脣翕動,期期艾艾的喊了聲:“韓……韓大人。”

“趙叔,你我之間的關係,自與他人不同,不必如此拘束。”韓復扶着趙老漢的手臂,笑容滿面的說道:“我軍中有規定,一般人等,等閒是不許到前院來的,走,我帶趙叔去見麥冬。”

“唉……唉,好,好嘞。”趙老漢立刻答應下來。

但那不是完全急着要見女兒,只是覺得這一次來,再見到韓大人,給他的感覺,已和當初在漢水之濱所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

……

……

伴隨着隊伍的擴大,以及事務越來越多,原來東廂房北邊的那個小書房,就有點不太夠用了。

而且東廂房是韓復和趙麥冬的住處,後來又多了幾個丫鬟,其他人來來往往的也不太方便。

韓復就交代丁樹皮,讓人把東廂房旁邊不遠處的,三間東耳房收拾了出來,當做是自己辦公、會客以及開會的地方。

此刻,東耳房內。

每日晚間的例會。

宋繼祖和葉崇訓說了今日的訓練情況,馮山則是彙報了軍法隊執勤的記錄,以及那幾個拜香教的情況。

昨夜抓回來的那個拜香教風壇壇主銀花婆婆,她接生婆的身份也不完全是僞裝的,而是確實是有這方面的專業技能。

只是她實際上只有三十來歲,還遠遠沒有達到當婆婆的年紀。

陡然抓到這麼一條大魚,該如何烹製才能實現利益最大化,韓復現在還在考慮呢。

據那個銀花婆婆崔玉珍交代,拜香教在城中有多個據點,每個據點都控制着一批信衆。

這些據點和這些信衆,平常都有各自正當的生意、身份作爲掩飾。

比如說崔玉珍自己所在的樂慈藥局,比如說那個叫六合堂的賭檔。

拜香教控制體系較爲鬆散,如果不需要搞事情的話,大家就是各自做着各自的生意,和普通人無異,且具備很強的獨立性。

比如說劉痦子,他是風壇下面的一個香頭,手上也管着好幾個人。

但他的心思幾乎完全的放在了當人牙子身上,加入拜香教,也不過是因爲有了這層身份,在市井中具備一定的威懾力而已。

因此拜香教在雖然在襄陽城裏活躍多年,但一直都沒有真正的引起官府的重視。

但這只是城內的。

拜香教主要的力量,都是在襄陽城外。

這一兩年來,伴隨着襄陽一帶,多次遭遇兵災,大量失去土地的農民,逃亡的軍戶,還有脫離軍隊的亂兵,聚集在這附近,使得拜香教一下子壯大。

又因爲今年以來,官府對富戶追贓拷餉,對普通百姓於正稅之外頻頻加派的緣故,讓鄉間不穩定因素飆升,讓拜香教動了起事的念頭,開始進行大量的活動,這才真正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據崔玉珍交代,那位自稱是白蓮應劫尊者的拜香教教主,前幾日給她送信,要她儘快籌措一筆銀子,但沒有具體說用途。

根據這個情報,韓復初步判斷,拜香教應該是很快就要起事了。

具體時間窗口的話,很有可能就是在某一次官府下鄉催徵的時候!

而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到時候平亂的擔子將毫無意外的落在自己頭上。

時間緊,任務重。

韓復這次把小隊長以上,以及個別伍長,還有鐵器坊木器坊主事叫過來開會,就是要討論這個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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