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7章 丁樹皮

望着兩人三馬,飄然而去的奇怪組合。

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肉痛道:“老爺,三百兩啊,就這麼給他了?”

“你當是老爺我想給啊?”趙老爺壓着聲音說道:“這幫人,豈是好相與的?去年河南那邊鬧的厲害,連王爺都被殺了好幾個,那些官宦人家又不知道被殺了多少,真是想花錢免災都不可得,咱們這算是好的了。”

管家也知道順軍那些追贓助餉的事情,跟那些人相比,今天這兩個軍爺,稱得上是仁義之師了。

可那是足足三百兩紋銀啊,如今這世道,夠買多少田土,多少小妾了。

當下忍不住又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他們不過兩個人,真要是鬧騰起來,咱們也未必怕他。”

趙老爺看了管家一眼,沒好氣道:“說的輕巧,就是不知道是你去挨那胖道士一扁擔,還是我去挨那胖道士一扁擔?”

莊子上人多是不假,可那胖道士拿着鐵扁擔往那一站,誰敢第一個上前?

趙老爺能夠坐擁偌大的家業,這點道理還是拎得清的,所以一見到護院們的表現,果斷放棄了硬碰硬的念頭。

管家還是有點肉痛,又試探着問道:“那……老爺,那兩人已經走了,咱們要不要報官?”

“報官?那個騎烏駁馬的俊俏軍爺就是官,你若是想要報官,不妨再把他喚回來。”

剛剛交割銀子的時候,趙老爺就驗過了,對方確實有左旗營巡檢司的腰牌。

雖然說左旗營巡檢司把總不算什麼官,但也絕對不是他這個土財主能夠輕易開罪得起的。

好在,要是真像那個軍爺所說,李闖王真的得了天下,那有這麼一塊牌子,以後也能省去很多麻煩。

也不算太虧。

趙老爺心中還是隱隱作痛,但事已至此,只得自己找些理由來安慰自己了。

“呵呵。”管家摸着鼻子,乾笑了兩聲。

“行了。”趙老爺手指着管家吩咐道:“那位軍爺保準還要去熊家,你帶幾個人跟着,要是熊家的人問起來,就說紋銀五百兩,一分都不少!”

…………

自從去年大順軍主力跟着李闖王去了陝西之後,襄陽一帶守備空虛,僅剩的順軍餘部,大多駐紮在府城附近,極少外出。

而在府城兩百裏之外漢水南岸的石花街,一年到頭更是看不到幾個穿着飛魚服的軍爺。

這會兒有膽子大的,紛紛跑出來看熱鬧。

雖然手法上略有瑕疵,但畢竟計策得售,三百兩紋銀到手,韓復心情還是相當不錯。

他騎着烏駁馬,當先回到了官道上,衝着圍觀的石花街居民團團抱拳,朗聲道:“我乃昌義府張軍門麾下千總韓復,奉張軍門之命到貴寶地公幹,諸位鄉親不必驚慌。”

有道是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韓復剛剛敲詐趙老財的時候還只是巡檢司的把總,現在不過行了十幾二十步,已是給自己升了兩級。

那些圍觀羣衆,自然不知道昌義府張軍門是誰,但見眼前這英俊的千總說話和氣,心中也不害怕,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膽子的大,這時便出聲說道:“千總大人可是要去熊老爺家?小人便是這石花街的居民,願爲千總大人領路。”

人羣中有人喊道:“丁樹皮,石花街就是這一條大路,西邊是趙老爺家,東邊是熊老爺家,千總大人打馬就到,哪裏需要你領路?怕不是前日去熊老爺家幫閒,被人家趕了出來,心存怨懟吧?”

那個叫丁樹皮的,看着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臉上坑坑窪窪,確實好似槐樹樹皮。

他不知道韓復等人之前,已經在石花街繞了一圈,早就知曉了熊家的位置,本想着幫這襄陽府來的軍爺領路,好討一份賞錢。

這時被街坊戳破,一張好似槐樹皮的臉立刻漲得通紅,他衝着人羣裏那個聲音強辯道:“我丁三自與千總大人說話,又和你有什麼相幹?”

韓復自然將這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他衝着那個叫丁樹皮的抱了下拳,笑道:“原來是三郎兄當面,本千總確實是要去熊老爺家,不過在此之前,還要在這石花街上採買些物事,不知三郎兄對集鎮上的各家店鋪可還熟悉?”

那丁樹皮見堂堂的千總大人,連趙老爺尚且不敢得罪的千總大人,竟當面喊自己一聲三郎兄,他恨不得立刻拿來紙筆將這句話寫下來,貼在石花街東西兩頭的大街上。

當下拍着胸脯說道:“千總大人問我丁三那是問對了人,小弟打小便在這石花街長大,街上大大小小幾十家店鋪,沒有我丁三說不上話的。千總大人要採買什麼物事,吩咐下來,小弟頭前帶路。”

丁樹皮先前還是自稱小人,這時雖然不敢應承千總大人那句三郎兄,但言語間已是自然而然地把小人改成了小弟。

人羣當中,有人哼了兩聲。不過剛剛那昌義府來的千總都喊丁樹皮三郎兄了,那人倒是沒再出言譏諷。

“既然如此,就勞煩三郎兄替我去採買三石稻米,三百個烙餅,四十個火把,沒有現成的火把就買些牛油、松脂亦可,另外還有黑豆、乾草、香油、煙、鹽、醋、豬肉、羊肉……”

韓復一口氣說了十幾項,說完立刻問道:“三郎兄,你可都記住了?”

“記住了,千總大人,小弟全都記住了,共三石稻米,三百個烙餅……”丁樹皮當即複述了一遍,竟然大致不差。

他接着說道:“石花街就在漢水邊上,又是往來襄陽、鄖陽的必經之地,這些東西多半都有,小人這便領千總大人過去。”

“三郎兄,誤會了,不是我去,而是你去。”

說話間,韓復彎腰探手從馬背的褡褳摸出了三塊銀錠,估摸着有十五兩的樣子,隨手扔到了丁樹皮的跟前,又道:“三郎兄採買完畢後,便到鎮街東頭尋我。”

說完,沒等丁樹皮反應過來,便當先往石花街東邊的熊府去了。

胖道士牽着兩匹雜色馬,跟在後面。

石花街衆人見到那千總爺,竟隨隨便便就扔出了十五兩銀子給丁樹皮,還不派人盯着,一副全憑丁樹皮處置的樣子,全都驚掉了下巴。

丁樹皮捧着那三塊銀錠子,手都在抖。

他活了二十多年,還是第一次同時擁有這麼多銀子。

滿是坑窪的一張臉上,蹭蹭往外放光!

“丁樹皮,你還愣着作甚,莫不是想拿着千總爺的銀子跑路吧?”人羣裏,剛剛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放……放你孃的狗屁,張狗子,你老婆跑了,你丁爺都不會跑!”

丁樹皮得到千總大人的公開賞識,又一下子得了這麼多銀子,雖然不是自己的,但現在全歸自己處置,長了二十八年,腰板就沒這麼挺過。

他伸手排開人羣,大聲說道:“讓開讓開,別妨礙丁爺給千總大人辦差。”

衆人見到丁樹皮真要拿着銀子,去給府城來的千總大人採買物事,一時間都犯了難了。

既想要跟着韓千總去熊府門前看熱鬧,又想跟着丁樹皮看他會不會腳底抹油。

竟是兩邊的熱鬧都捨不得,恨不得一刀把自己從中間劈成兩半。

…………

話分兩頭。

熊家的老爺是個三十來歲,生着一張圓臉的胖子。

剛剛在趙家莊發生的事情,早就有管家跑來彙報了消息。

有了趙老爺打樣,這次韓復倒是沒費多少口舌,很順利的便收到了熊家孝敬永昌皇爺的五百兩紋銀。

這一趟就賺了八百兩銀子,怪不得大順軍進了北京城之後,追贓助餉搞得如火如荼,連李自成屢次敕令都沒能完全制止呢,這玩意來錢確實是快。

不過,今天能夠這麼順利,還是因爲自己計策得當,用武力震懾住了趙老財,價碼開的也不算過分,讓趙老財能夠在權衡利弊之後,自然的做出花錢免災的選擇。

否則的話,如果剛開始在趙家的時候,就把生意談崩了,那麼自己和胖道士今天不僅一文錢要不到,還可能就陷在這石花街。

所以說這追贓助餉,看着是個體力活,但實際上還是個技術工種!

收好了銀子,出了石花街東邊的街口,胖道士先是將三匹馬都拴在了樹上,讓馬兒啃起了地上的青草,然後又來到韓復跟前,低聲問道:“軍……軍爺,那些東西咱們自……自己也能去買,爲何讓那丁樹皮去買,我看他不像是好人。”

“大胖,好人壞人都是相對而言的,全看你如何去用。”韓復說道:“用的好了,壞人也能做好事;用的不好了,好人也會辦壞事。”

石玄清撓了撓頭,還是沒鬧明白:“可那丁樹皮能有什麼用?”

“那……”

韓復拉長着聲音,笑道:“那可是有大用的。”

說話間,日頭漸漸偏西,而石花街西邊,也忽然傳來一陣陣的嘈雜聲。

卻是那丁樹皮,領着幾輛板車,風風火火的朝這邊走來。

身後,還跟了一大幫人。

丁樹皮走在最前頭,走的那叫一個瀟瀟灑灑,虎虎生威。

他其實略微有些駝背,但這時腰桿卻挺得筆直,臉上如同喝了酒般紅光滿面。

在他身邊還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穿來穿去。

往常,丁樹皮最討厭的就是石花街上的這些小孩子,因爲老是捉弄他,還老是看他的笑話,偏偏丁樹皮還不能拿這些小孩子怎麼樣,只能假裝大度,只當看不見,聽不着。

但是今天,對待這幫孩子,他臉上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丁樹皮,你真的拿了千總爺的十五兩銀子?”

“那還能有假,你爹剛纔都看見了!”

“丁樹皮,這身後的東西,都是給襄陽府來的千總爺買的?”

“什麼襄陽府,那叫昌義府!韓千總是昌義府來的軍爺,到咱們石花街公幹,順便採買些軍資,是要到前方打仗的曉得不?”

丁樹皮自然不知道韓復讓他買這些東西,是爲了什麼。

不過他看又是糧食、又是草料的、還買了那麼多幹糧和火把,估計是要去打仗。

“丁樹皮,你前兩天去熊老爺家裏幫閒,人家都不要你,莊客還把你打了一頓,那個千總爺,爲什麼要你給他買東西啊?”

“去去去……”丁樹皮大手一揮:“韓千總那是昌義府來的軍爺,見識豈是鄉下的土財主能比得了的?你丁爺之前那是懷才不遇,你這個小孩子懂什麼?!再說了,你丁爺在石花街那是有身份的,誰敢打我?”

“哈哈哈……”

話音落下,周圍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頓時發出陣陣笑聲,有一個稍大點瘦弱少年笑道:“丁樹皮,你又在胡說八道了。”

丁樹皮也懶得再理他,直腰板就往外走。

身後的人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長,幾乎半個石花街的人都出來看熱鬧了。

來到街口,遠遠的看到立在橋頭外大柳樹下的韓復,丁樹皮腰板一彎,身子一矮,臉上堆起了諂媚的笑容,小跑着奔了過去。

他不倫不類的抱了一拳,大聲說道:“回稟韓千總,小弟按照千總爺的吩咐,已將各類物事採買完畢,計有稻米三石,每石一兩七錢;上好松脂四十斤,計一兩二錢五分;麥餅130個……因街上麪食鋪一時做不了那麼多,小人自作主張,又用炊餅等代替,湊齊了三百之數,其中小圓餅一枚兩文錢,炊餅和蒸饃都是三文。”

韓復微笑着衝丁樹皮點了點頭,示意對方繼續。

丁樹皮受到鼓勵,繼續說道:“鹽十斤,每斤值錢2分;清油十斤,每斤值錢6分;菸葉一捆六十斤,計銀九錢六分五釐;大鐵鍋兩口,每口五錢銀子;蠟燭十斤,每斤一錢兩分;現殺的彘豬半扇,計銀七錢八分六釐……”

丁樹皮一口氣報出十來種商品的價格和數量,韓復自然無從分辨真假,但也不需要一項一項的去覈實,單看他說的那麼清楚,已經足夠了。

他當着石花街街坊的面,重用丁樹皮,本身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過,望着身後裝着滿滿當當的幾輛板車,韓復感慨,這還是在王朝末年的亂世之中,銀子依然有如此強大的購買力,確實是硬通貨啊。

“以上各項共計銀十三兩五錢四分。”丁樹皮又道:“還餘……”

不等他說完,韓復打斷了他,故意用所有人都能聽清楚的聲音說道:“三郎兄往來奔走辛苦,餘下的銀子,自然是三郎兄的辛苦費。”

“啊?”丁樹皮一下子愣住了。

這個韓軍爺給了他十五兩銀子,用掉十三兩五錢有奇,剩下的銀子可是還有足足一兩四錢多呢!

他固然爲自己得到這麼大一筆鉅款而感到高興,但更爲激動的是,他丁樹皮生在石花街這麼多年,一直都是衆街坊嘲弄的對象。

如今得到韓千總如此信任和重用,丁樹皮只覺熱血在胸腹間來回激盪,難以自已,恨不得立馬爲對方效死!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