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兩官銀,足銀足兩。”幕僚低聲道。
帛書的末尾,蓋着鮮紅的鎮北王印。
阿茹笑了起來:“既然你們王爺這麼爽快,那你回去告訴他,我和他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了。”
幕僚聞言,懸着的心瞬間落了地:“是是是!屬下一定原話轉告王爺!”
此行順利遞交了協議,沒有出任何差錯,回去定能得到鎮北王的獎賞。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阿茹蓋好章的另一份協議,仔細疊好,與蒼狼部的協議一併放進盒中,千恩萬謝後,便匆匆離開。
已近子時,帳外的大營沸騰起來。
原本散落的帳篷被士兵們快速拆卸、打包,捆綁在馬背上。
負責餵馬的士兵提着裝滿豆料的袋子,挨個給戰馬添食。
整個營地沒有多餘的喧譁,只有低沉的指令時不時響起。
俘虜們依舊跪倒在地上,渾身顫抖着,不知發生了什麼。
只有身後傳來一隊隊的馬蹄聲,陸續遠去。
而與此同時,太州城門緩緩打開。
四十臺馬車緩緩駛出城門。
每一臺車廂都用厚厚的黑布罩着,四角還掛着鐵鏈,顯然裝載的東西很重要。
喧囂聲持續了大半夜,馬蹄聲、車輪聲漸漸遠去,偌大的營地也恢復了寂靜。
被綁在營邊的俘虜們,待馬蹄聲、車輪聲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纔敢緩緩抬起頭。
帳篷沒了,人沒了,馬也沒了。
只剩下滿地狼藉,一堆堆的篝火還冒着餘煙,還有十幾座未搭建完的攻城架子。
“韃子……撤了?”
有人反應過來,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人去營空的大地。
“……啊?真撤了?”
“人都走了?”
“咱們……活了?”
疑問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多的俘虜回過神來,茫然地四處張望。
有人掐了自己一把,纔敢確定不是做夢。
有人雙腿一軟,直接攤倒在地上,哭了起來。
他們以爲自己必死無疑,卻沒想到能撿回一條命。
更多人則顧不上哭,掙脫開繩子,踉蹌着朝着太州城的方向跑去。
有人跑得太急,摔在地上磕破了額頭,也只是胡亂抹把血,繼續往前跑。
跑在前頭的府兵是個剛入伍半年的年輕人。
他望着遠處太州城牆上隱約的燈火,喉嚨裏發出一聲哀嚎:“活了啊……咱們真的活了!”
“嗖!”
一支羽箭突然從城牆上射來,“噗”的一聲穿透了他的胸口。
年輕人身子一頓,低頭看着胸前的箭羽,有些困惑。
他想不明白,爲什麼會被自己人射箭?
劇烈的疼痛蔓延開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
“噗噗噗噗??”
箭簇入肉的聲音接連響起。
年輕人轟然倒地,死前眼睛還盯着那扇緊閉的城門。
跟在後面的幾十名府兵也沒能倖免,箭雨密集落下,瞬間將他們射翻在地。
有人中箭後還在掙扎,更多的人直接沒了氣息。
更遠處的俘虜們懵了,他們停下腳步,看着前方倒下的同伴,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直到有人揮手大喊:“別射箭!是自己人啊??!!”
回應他們的,是更多的箭矢。
終於有人意識到了不對勁,尖叫着轉身往後跑:“快跑啊!他們要殺我們!”
“殺人啦??!他們要殺我們!”
混亂瞬間爆發,俘虜們四散奔逃。
沒跑多遠,城門打開,一隊騎兵疾馳而出。
他們身着鎧甲,手持長刀,馬蹄踏過地上的屍體,朝着散亂逃跑的府兵們衝去。
戰刀揚起,人頭落地。
鮮血濺在騎兵的腿上,他們面無表情,將試圖逃跑的俘虜一個個斬殺。
沒人知道爲什麼。
明明是從韃子大營逃回來的倖存者,卻要落得如此下場。
夜色中,只剩下馬蹄聲、慘叫聲與刀光劍影。
太州城門前,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
天剛矇矇亮。
太州城內已是一片熱鬧景象。
鼓樓前的告示板周圍人頭攢動,百姓們穿着單衣,裹着薄毯,從四面八方湧來,踮着腳尖往告示上看。有人個子矮,擠不進去,就拉着前麪人的衣角,連聲問:“寫的啥?快念念!”
人羣中,一個穿着長衫的秀才清了清嗓子,大聲讀起告示上的內容。
“茲??有韃子犯境,擾我太州安寧。鎮北王親率大軍迎敵,於昨夜大敗敵軍,斬殺韃子數百,焚燬其大營數座,收復平陽關。敵軍倉皇逃竄,再不敢犯我太州。今戰事已平,特告知百姓,安心度日。另,爲保太州安穩,城內已加強巡防,後續將嚴查宵小,若有通敵者,嚴懲不貸!”
“韃子被趕跑了?!”
“真的跑了?不是說韃子很厲害嗎?”
“那還有假?我去城門看了,城樓上掛着幾百顆腦袋!”
“真的假的?走!咱們去城門看看去!”
“是啊,去瞧瞧!要是真把韃子打跑了,那咱們就不用怕了!”
“走啊,一起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人羣瞬間沸騰起來,潮水般朝城門方向湧去。
離城門還有幾十步遠,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飄了過來。
只見城樓旁的木樑上,密密麻麻掛着幾百顆首級。
每顆首級都用粗麻繩繫着頭髮,懸在半空中。
風一吹,首級便輕輕晃動,慘白的臉頰朝着下方的人羣。
他們的眼睛也大多睜着,還殘留着臨死前的驚恐。
“我的娘啊……怎麼這麼嚇人!”有婦人捂住了眼睛。
旁邊的漢子卻看得興致勃勃:“呸,死韃子,該死!”
也不知道誰起的頭,有人撿起一棵石頭,扔向了那堆腦袋。
更多的人也紛紛加入進來。
吐口水的,扔狗屎的,還有抱着小孩脫褲子往上撒尿的。
小孩嚇得哇哇大哭,大人們卻哈哈大笑起來。
“之前還說韃子兇得很,現在還不是被王爺打得落花流水!”
”就是啊!咱們有鎮北王坐鎮,根本不怕韃子!“
就在這時,人羣后排傳來一聲低低的疑惑。
說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穿着打補丁的短褂,扛着一根扁擔。
他本是城外的農戶,今早進城,聽說城門掛着韃子首級,便跟着過來看看。
他眯着眼睛,盯着城樓中間一顆首級,眉頭越皺越緊:“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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