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總此次來臺,與在韓國的高調完全相反,靜悄悄,孤零零帶着任穎,入住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酒店。
夜已深,酒店樓梯間的聲控燈忽明忽暗。
蔣尚義在小巨蛋附近尋了兩圈才找到這間酒店,敲開302房門時,陳學兵正對着筆記本電腦看資料,任穎安靜地坐在一旁整理文件,屋裏只有空調的輕微嗡鳴。
見只有蔣尚義一人,陳學兵起身讓座,毫無客套:
“蔣總,路上辛苦了,這是我們調整後的技術授權包,你過目。”
任穎遞過去一份剛整理好的薄薄的合同,蔣尚義接過看了看,正好他隨身公文包裏有準備好的合同原清單,便拿出來逐頁對比。
燈光下,他的眉頭漸漸蹙起。
原清單裏的七八項45nm平面工藝輔助專利被剔除,取而代之的是兩項專利:
「鰭片定義的SADP自對準雙重曝光」和「源漏區的LELE光刻」。
蔣尚義指尖在紙上頓了頓,很快有了判斷。
“你們是想做... FinFET?”
陳學兵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這兩項專利雖然是FinFET核心,但臺積電已經儲備更先進的SAQP四重曝光技術,授權SADP/LELE不會泄露臺積電真正的技術壁壘。”
這套話術,是梁孟松教他的。
專利包的增減,也是梁孟松定的。
梁孟松認爲這份專利包有些冗餘,原有清單中有七八項專利是45nm平面工藝的輔助專利,對FinFET價值有限,這部分可以在IBM給中芯的45nm工藝參數上想辦法,並且可以通過複用IBM的技術參數,尋找出替代臺積電的
工藝方案,減少單一依賴。
而新增的兩項專利,其實是梁孟松自己的,只是當時他在臺積電,專利便歸了臺積電。
SADP搞定鰭片結構,LELE搞定源漏性能,這兩項專利可以幫助解決FinFET最關鍵的“鰭片圖形成型”問題,精準成型FinFET的源極和漏極區域,決定芯片的電流驅動能力和功耗控制。
臺積電已經有更先進的技術,而梁孟松拿到這兩項技術授權,便可以走自己的方向。
蔣尚義合上合同,抬眼看向陳學兵:“你就這麼確定,張會同意?”
“蔣總比我更懂張董。”陳學兵笑道:“他並不想我們太快接觸到45nm製程搶臺積電的生意,我們放棄的七八項專利,纔是45nm量產的剛需專利,而那兩項專利中大部分是梁孟松參與,有沒有臺積電授權我們都能用,只是
一個合法性的問題而已,且這兩項專利對我們來說,幾年內都不一定用得上。”
“所以...這次專利授權調整,是蔣總你主動提出來的,爲的就是讓我們無法太快進入45nm製程,用兩項梁孟松本就懂的未來專利,換掉了中芯進階45nm所需的關鍵專利。”
陳學兵的話,讓蔣尚義重新翻看手裏的清單,發現確實如陳學兵所說。
他心中盤算了一下,應該是說得通的。
但這是基於“他主動替換專利”的情況下。
而他卻明明白白知道,這專利是對方主動替換的。
這就表明,對方是一定會用上這兩項FinFET專利,而且認爲這兩項專利比那些45nm專利更重要。
他後背有些發涼。
梁孟松...真有那個能力?
能在脫離臺積電的情況下,獨自在中芯這樣的落後工廠裏打造出FinFET技術?
他覺得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就算有可能...
FinFET產線得花多少錢?那是天價!數十億美元都未見得能搞定!
陳學兵和梁孟松見面不過短短一天而已。
梁孟松就能勸動陳學兵答應這份天價預算?
陳學兵就敢答應?
他想不通,臺積電恐怕也更不會往這方面想。
“陳總,我勸你一句,要做FinFET是個很龐大的...”
他想勸勸,又不知道怎麼說,這事太複雜。
蔣尚義是當初推進平面工藝,與胡正明的FinFET路線作對的那一派,那時他是技術副總裁,胡正明是CTO(首席技術官),最終是他贏了。
他深知FinFET之難,也知道陳學兵雖身價不菲,但沒有不菲到那個程度,更斷斷不可能想到梁孟松居然敢提出15億美元攻克FinFET。
——其實梁孟松提出的預算,已經是一個精簡再精簡的價格了,如果是臺積電要做,預算至少抬高一倍。
陳學兵擺擺手:“我們也沒說一定要做,只是想預研一下而已,畢竟梁孟松到了中芯,又是胡正明的學生,不能浪費了人才嘛。”
這麼一講,蔣尚義也沒話說了。
“你就跟張講,我心高氣傲,一心想要未來技術,超越臺積電,你正好利用我的弱點,提出要換技術清單的事。”
陳學兵又把理由給他補充得充分了一些,而後笑着猜測:“張董聽到,自會覺得很符合他所知的那個狂人陳學兵的形象,而後笑罵一句「黃口小兒,匹夫之勇」,然後欣然答應。”
陳學兵跟張忠謀在郵件上來往過幾句,對老張的罵人風格也算有幾分領教。
蔣尚義沉默,覺得陳學兵的猜測有幾分道理。
更讓他在意的是,陳學兵的語氣裏沒有絲毫求人的卑微,反而帶着一種“我知道你會答應”的篤定。
陳學兵這是拿捏住他了。
蔣尚義收起合同,而後堅定道:“我會向張轉達,但我有一個條件————之後我會擔任臺積電技術長,要站在臺積電的立場上行事,我們的合作到此爲止,你不要向我提出任何對於臺積電不利的要求了。”
陳學兵輕笑:“恭喜蔣總得償所願,不過你也不必有這麼大的心理負擔,說白了,我們研究FinFET,多久纔可能有成果呢?五年?十年?那時候蔣總早就再度退休了吧,說不定未來中芯還會給你提供技術顧問亦或是董事職
位,大家的立場自然會再次變化,並且...臺積電也將是中芯股東,張汝京下崗,中芯以後不會再向臺積電挖人,還會在供應鏈上與蔣總的朋友合作,我的崑崙聯盟也會在臺積電下單,大家是友非敵,何必把話說得這麼絕情。”
他一言道盡日後變化。
蔣尚義亦不得不放下嚴肅,調整出幾分笑容。
是啊,立場....總是會隨着時間變的。
科技圈的人力,資源,總在流動。
對方畢竟是圈子之上的大金主,彼此之間保留一些不能說的祕密,未必不是增進友好合作的良道。
“陳總年紀輕輕,卻在人心之道上研究深刻。”蔣尚義笑容裏藏着兩份忌憚。
陳學兵轉過身去,不住露出幾分笑容。
這次的謀算十分順利,有他對中芯與臺積電故往的深刻瞭解作爲基礎。
若不深信梁孟松,不知蔣尚義不甘寂寞,日後跳槽到中芯這段歷史,不瞭解三星在手機線的野心和發展...
他的謀劃就太過大膽。
任穎嘴角也現了幾分弧度。
她內心的OS則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
陳學兵的段位越來越高,接觸的人淨是政府高層,商界巨擘,和這些人打交道,說一句話都要在腦子裏打好幾個彎,現在轉過頭來算計科技圈這些人,簡直是降維打擊了。
在三星他反客爲主,化半導體代工爲全面合作。
到了臺灣,他利用蔣尚義這條線反主爲客,把主動替換技術清單化爲蔣尚義的“算計”,他又成了“被動接受”。
三十六計,他正着用,還反着用。
她知道,陳學兵在很多事上並非提前都謀算好了,而是臨場反應快,及時調整計劃。
陳學兵身上既有老年人的謀算,又有年輕人的敏銳,他的思維,有時候她站在旁邊也猜不透。
“蔣總,你來這裏,有同事跟你同路吧?”陳學兵透過窗戶看了看樓下。
“自然的,不過你放心,張授我高位,就得對我有信任,他們也不好上來,只是在樓下等結果。”
“那你覺得,你上樓來跟我談判,起心動念要改變技術授權清單,然後勸我答應,大概要多久時間?”
蔣尚義看了看手錶,發現進門到現在也才十分鐘。
“嗯...兩個小時吧,比較合理。”
“給蔣總泡杯茶。”陳學兵轉頭吩咐任穎,打算讓蔣尚義待足兩個小時。
蔣尚義點點頭,又道:“還有件事,授權清單變了,授權費怎麼議?還有,中芯的股權出讓才五個點,實在太低了,如果就這麼簽下來,我不好交代。”
1.1億美元賠償金三年支付,兩年內不提升實際產能,三年不接收臺積電任何人員,這些條件都談好了。
而技術授權費條件是一次性6600萬美元,6年內每年支付3000萬美元+4%技術相關的銷售費,不知會不會有變化。
股權方面亦有爭議,臺積電意見是10%,中芯是5%,相差甚遠。
陳學兵想了想,很快便決定道:“那就六個點,總要給蔣總一個面子,另外,技術授權清單內容雖然少了一些,我們還可以維持原價,就算是蔣總極力爭取的結果,不過我們不要今晚籤,你跟張董彙報以後明天再來找我一
趟,我們找個公開的地方吵一架,我含怒答應,但是簽完以後就要憤然離開臺灣,我要立刻帶梁孟松走,不想再耽擱了,免得夜長夢多,梁孟松的競業限制解除合同你提前幫我準備好,我們現場一併簽了。”
蔣尚義沉吟了一下:“那倒是好,不過6個點,就多1個點...”
“6.5%,不算少了吧,這是中芯董事會給我的底線,我只是接受中芯董事會授權出面談判,而非控股股東,再多,簽下來也得扯皮。”陳學兵乾脆道,“蔣總幫臺積電拿到了最好的條件,兩家人都是一家人了,以後中芯有什麼
需求,望蔣總也要讓臺積電多多站在中芯股東的角度上考量,該幫的還得幫幫我們。”
蔣尚義又有了笑容。
這個條件,老張該滿意了。
“不在臺灣多待一天?我聽張的口風,有想見你的意思,他畢竟是行業領頭人,見一面,認識一下,以後有什麼事也好談。”他主動邀請道。
他想,像張忠謀這等人物,在美國科技圈都頗有面子,很多大佬找臺積電合作都得親自到臺灣來見,陳學兵一定想結識一下,方便日後拓展人脈。
爲此他還跟老張提了一下,此時以此邀功。
“我認識他幹什麼?”陳學兵忽然覺得科技圈的確實有些幼稚,“我見他是自投羅網,他必然會趁機倚老賣老,向我加碼條件,到時候蔣總談判的功勞可就不復存在了,無意義的面子工程有必要嗎?咱們還是尊重實際,在這種
吵鬧的環境下把和解合同簽下來,張老爺子說不定更安心。
張忠謀?
能有梁孟松重要?
等老子把中芯製程追起來,什麼忠謀的面子我都不給。
什麼股東,股權,老子給你稀釋成白開水。
蔣尚義一時覺得似被老張教訓了一般,竟說不出話,暗道這年輕人確有幾分威勢。
半晌,乾笑道:“也好,還是你想得全面。”
次日一早,陳學兵接到蔣尚義的電話,說張總要求儘快簽下新的技術授權合同與和解協議。
陳學兵便知道,新的技術授權,老張答應了。
他立馬去了梁孟松的茶室,向梁孟松交代情況。
而後中午時分,與蔣尚義在一餐廳見面。
談了20分鐘,陳總拍案而起,在餐廳來回踱步幾分鐘,而後面帶屈辱地刷刷刷簽字。
而後,通知梁孟松到場,在解除競業協議上刷刷刷簽字。
“老蔣,枉我這麼看得起你,讓你到中芯當CEO,你不答應就算了,還這麼算計我們!”
“任穎,訂機票,回香港!”
陳總大聲留下兩句話,憤然離去。
梁孟松臉色也並不好看。
三人搭乘最近的班機,下午六點便到了香港。
下飛機的一刻,陳總才控制不住露出了笑容。
梁孟松和任穎也笑。
不過大家都很是收斂,小心地觀察周圍。
這種大事,臺積電派人跟機觀察他們的反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先找個地方去喫飯?灣仔有家米其林,可以去品嚐一下。”陳學兵主動邀約,“我們得在香港留一天,你來得倉促,你的入境和入職手續,往來通行證,我正請上海的領導給你加急辦理。”
梁孟松想了想,拒絕了:“去酒店吧,有些技術方面的問題,我有些靈感,要趕緊記錄下來,香港我常來,倒是上海沒去過,聽說也很繁華,到了上海,你有空再帶我逛逛吧。”
任穎也道:“美國那邊微博的路演會馬上要開始了,盧總和林總已經提前接觸了幾個投資人,他們對微博的海外發展計劃有些疑議,覺得有點不切實際,盧總說想和你打個視頻,你現在最好也去趟酒店。”
陳學兵皺了皺眉:“6億美元是針對國內市場的估值,海外發展計劃有點問題又怎麼了?難道他們沒得賺?”
任穎一時也想不通關鍵。
梁孟松插話道:“你有事要處理?”
陳學兵點頭:“有個項目在美國融資,正好在開路演會。
梁孟松有些感動了。
6億美元,這麼大的事,陳學兵卻跑來臺灣找他。
“那...我可以等你幾天,剛好我太太也要從韓國過來。”
陳學兵卻笑道:“那邊不急,明天我帶你去中芯,夫人就讓手下去接吧,我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