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一刀仙蕭修並未歸來,不過於驍豹倒是遣了名遊俠兒替他過來報信,言明他明日一早便會前來報到。
雖說蕭修當初是勉勉強強應下留下的,但“重然喏”這三個字,大抵是刻在楚墨子弟骨血裏的規矩,他既已...
夾谷關西關的磚塔頂端,風勢愈發凌厲,卷得一刀仙寬大的袖袍獵獵作響。他斜倚在塔沿,左膝微屈,右腿垂落於虛空之中,足尖輕輕點着塔檐青磚,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風託起,飄然遠去。壺中酒已飲去三分之二,琥珀色的液體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映得他半邊側臉沉靜如古井,另半邊卻隱在陰影裏,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關內街巷——不是看人,是數人;不是聽聲,是在辨息。
城中炊煙三縷,自東、南、北三方升起,皆粗而穩,唯獨西市口那縷極細,時斷時續,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絲線。一刀仙喉結微動,仰頭灌下一口酒,酒液順着他下頜滑入衣領,涼意直透心脾。他知道,那是潘小晚親自佈下的“引燈陣”——三處竈火,對應三支暗哨;西市那縷弱煙,便是王南陽與趙楚生尚未歸來的信號。他們沒回來,但也沒死。因爲若人已歿,煙必絕;若被擒,煙必亂;唯有尚在奔命途中,纔敢如此剋制、如此謹慎地留一線活氣。
他忽然偏頭,耳廓微不可察地一顫。
遠處驛道塵煙未起,可馬蹄聲已至十裏外。不是一騎,也不是十騎,而是整整齊齊、壓着節奏的百騎奔襲之聲——蹄聲如鼓點,不疾不徐,卻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整齊感。那是訓練有素的輕甲騎兵,馬蹄裹布,鞍韉無鈴,連喘息都似經過調校。一刀仙眯起眼,望向東南方向山脊線。果然,三道灰影正貼着山脊伏行,動作輕捷如狐,每躍三丈便伏身一次,借草木遮蔽身形。是慕容家的“鷂子營”,專司斥候與斬首。他們本該在夾谷關東關外逡巡,如今卻繞至西關後山,顯然是得了密令,要摸清此地虛實,更要探明……楊燦的身份。
一刀仙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他並不起身,只是緩緩將酒壺倒懸,讓最後一滴酒珠懸於壺嘴,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碎芒。隨即,他伸出食指,輕輕一彈。
“叮。”
一聲極輕的脆響,幾不可聞,卻似一道無形波紋,瞬間盪開。
山脊線上,左側那名鷂子營斥候正欲翻過山石,忽覺耳中嗡鳴驟起,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撞在嶙峋山巖上,鮮血汩汩而出,再無聲息。他身旁兩人猛地回頭,卻只見同伴倒地,不見半個人影,更無任何異響。兩人對視一眼,眼神驚疑不定,卻不敢呼喝,只迅速拖拽同伴屍身,退入密林深處。
一刀仙收回手指,將空壺隨手一拋。酒壺翻滾着墜向塔底,卻在離地三尺處倏然停住,懸停不動,彷彿被一隻無形之手託住。他不再看那壺,目光投向關內主街盡頭——那裏,一隊黑甲衛正列隊而來,甲冑森然,刀鋒映日,爲首者銀盔束髮,腰懸雙刃,步履沉穩如鐵鑄。正是慕容彥。他並未帶兵強攻,而是持節而來,節杖頂端金雀銜環,在烈日下灼灼生輝,象徵着慕容閥主親授的議和權柄。
楊燦此時已從竹榻上坐起,赤足踩在涼蓆上,一手執扇,一手捏着一枚未剝殼的核桃,慢條斯理地揉搓着。核桃在他掌中發出細微的“咔咔”聲,裂紋漸深,卻始終未破。潘小晚跪坐在他身側,素手執壺,爲他添了一盞新茶,茶湯澄碧,浮着幾點嫩芽。她抬眼望向街口,聲音壓得極低:“他來了。”
“嗯。”楊燦應了一聲,終於停下揉搓,將核桃往掌心一按——“啪”一聲脆響,硬殼迸裂,露出裏面飽滿雪白的仁。他拈起一瓣,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目光卻越過潘小晚肩頭,落在磚塔頂端那個模糊的剪影上。
一刀仙正俯身,朝他微微頷首。
楊燦笑了。他轉頭對潘小晚道:“去告訴宏昭,讓他把那套‘世子儀容’收拾妥當。今日,咱們得演一出……真龍困淵,金鱗逆浪。”
潘小晚眸光一閃,起身離去,裙裾掠過青磚地面,未起半分塵埃。
片刻後,夾谷關西關城門緩緩開啓。兩列黑甲衛持戟而立,中間留出一條三丈寬的通道。慕容彥大步踏入門內,目光如電,直刺城樓之上。那裏,楊燦端坐於一張紫檀交椅,身後無旗無纛,只懸一幅素絹,上書四個墨跡淋漓的大字:**草芥稱王**。
字跡狂放不羈,力透絹背,墨色猶新,彷彿剛剛寫就。
慕容彥腳步一頓,眼中厲色驟然翻湧。他身爲慕容閥戰將,縱橫漠北十餘年,見過的王侯將相、叛軍渠帥何止百數?可從未有人,敢以“草芥”自居,又以“稱王”自許——這二字,不是狂言,便是讖語;不是無知,便是瘋魔。
他身後一名副將按捺不住,低聲啐道:“呸!什麼草芥?不過是一羣鑽山溝啃樹皮的野狗,也配提個‘王’字?”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自天而降。
不是箭,不是刀,而是一枚核桃殼。
那殼自城樓飛來,劃出一道精準到毫釐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那副將鼻樑之上。“啪”一聲悶響,鼻血霎時噴濺而出,副將痛得慘叫一聲,踉蹌後退三步,捂着鼻子,滿臉驚駭地抬頭望去——城樓上,楊燦依舊坐着,手中已換了一枚新核桃,正慢條斯理地剝着,彷彿剛纔那一擊,不過是隨手撣去衣上浮塵。
全場死寂。
慕容彥面沉如水,緩緩抬起右手,止住身後躁動。他盯着楊燦,一字一句道:“閣下好手段。只是不知,這‘草芥’二字,是自謙,還是……自辱?”
楊燦剝完核桃,將果仁放入嘴中,嚥下,這才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慕容將軍,你可知爲何我選在此地設局?”
慕容彥一怔,未答。
楊燦指向關外莽莽羣山,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因這夾谷,是慕容閥北上咽喉,亦是巫門南下命脈。你們視其爲門戶,我們視其爲渡口。你們築關爲牆,我們借關爲舟。至於‘草芥’……”他頓了頓,指尖輕叩交椅扶手,發出篤篤兩聲,“草不擇地而生,芥不擇風而揚。它能燒盡荒原,亦能刺穿鐵甲。將軍統兵多年,該知——最怕的不是猛虎,是燎原之火;最恨的不是雄兵,是隨風而起、無孔不入的……草芥。”
慕容彥瞳孔微縮。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密報:子午嶺山谷中,巫門弟子雖被困,卻未潰散。重傷者臥於石洞,輕傷者輪值守夜,甚至有人用山藤編成簡易弩機,將斷箭削尖,日夜淬毒。那不是一羣待宰羔羊,而是一簇陰燃的炭火,只待風來,便可焚盡一切。
他喉結滾動一下,終於開口:“閥主已允諾,即刻撤兵,護送巫門衆人前來夾谷關。人質交換,三日後正午,於此地城門交接。”
“三日?”楊燦搖頭,笑出聲來,“將軍,你當我真信慕容盛會守約?他若真願換,爲何不親至?爲何不遣心腹重臣?只派你一個衝鋒陷陣的武夫?——他在拖。拖到子午嶺那邊,消息走漏,拖到巫門弟子熬不住傷勢,拖到……”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刀,“拖到你們那位‘小九叔’,或是樓家那房的人,先下手爲強,把那些人全殺乾淨,再反咬我一口,說我背信棄義,劫持世子,圖謀不軌。”
慕容彥臉色劇變,手已按上刀柄。
楊燦卻毫不在意,反而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慕容彥,你妹妹,去年冬日在飲汗城外凍斃於雪夜,棺木薄如紙,葬禮無人問津。你父親戰死沙場,屍骨運回時,慕容盛只賜了半匹素帛。這些事,你記得麼?”
慕容彥渾身一震,額角青筋暴起,眼中血絲密佈。他猛地攥緊刀柄,指節發白,卻終究沒有拔刀。
楊燦見狀,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竟帶上幾分悲憫:“你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敢承認罷了。今日你來,不是爲換人,是爲求證。你想親眼看看,挾持世子的,究竟是不是一羣瘋狗,還是……一羣比慕容閥更懂什麼叫‘活路’的人。”
他伸手,從案幾下取出一卷羊皮地圖,緩緩展開。地圖上,赫然是子午嶺周邊三百裏山川水脈,標註精細,連一條野徑、一處泉眼都纖毫畢現。更令人駭然的是,圖上用硃砂圈出七處紅點,每一處旁都寫着兩個小字——**樓家**。
慕容彥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楊燦指尖點在第七處紅點上,聲音平靜無波:“你那位堂兄,慕容樓的長子,此刻已率三百死士,繞過你們設在東谷口的伏兵,正從狼牙澗攀援而上,直撲山谷後崖。那裏,是巫門弟子唯一未設防的缺口。他們要在慕容盛的命令抵達前,屠盡滿谷,再嫁禍於我……順便,也把你這個‘不聽調遣、私通外敵’的堂弟,一併除掉。”
慕容彥呼吸停滯。
他當然知道狼牙澗。那是一道深逾百丈的絕壁,崖面光滑如鏡,寸草不生,連山羊都無法立足。可圖上那硃砂圈旁,卻標註着一行蠅頭小楷:“**三日前,暴雨沖垮崖頂古松,松根裸露,可借力攀援。**”
——這消息,連慕容彥自己都是半個時辰前,才從一名僥倖逃出山谷的鷂子營斥候口中得知。而楊燦,竟已繪圖、標註、落筆……
他僵立當場,手中刀鞘微微顫抖。
楊燦收起地圖,站起身,負手而立,望向關外蒼茫雲海:“慕容彥,我不需要你信我。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即刻點齊你麾下最精銳的五十騎,持我手書,星夜兼程,趕在樓家死士之前,抵達子午嶺山谷後崖。在那裏,你只需高舉此旗。”他解下腰間一枚青銅小印,印鈕雕作一頭仰天長嘯的孤狼,“告訴巫門衆人,狼印在此,楊燦親至。他們若不信,便讓他們自己出來,親手驗看。”
他將小印遞出。
慕容彥沒有接,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狼印。印底刻着兩行小字,篆體古拙,卻如驚雷貫耳:
**“寧作草芥,不爲芻狗;寧赴黃泉,不跪閻羅。”**
——這是十五年前,慕容閥初建“鐵騎營”時,所有營官歃血爲盟所刻的誓詞。當年主持刻印的,正是慕容彥的授業恩師,後來卻因諫阻慕容盛私販軍械,被一杯鴆酒賜死。此事,唯有極少數人知曉。
慕容彥的手,終於緩緩抬起。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到印鈕的剎那——
“報——!!!”
一聲淒厲長呼撕裂長空。一名渾身浴血的鷂子營斥候,連滾帶爬衝入關內,甲冑破裂,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血肉翻卷,卻仍死死攥着一面殘破的旗幟。他雙目圓睜,口中嗬嗬作響,用盡最後力氣,將旗幟狠狠擲於慕容彥腳邊。
那是一面染血的黑旗,旗面已被刀劍撕裂,唯餘一角尚存。可那殘角之上,赫然繡着一隻振翅欲飛的金鷂——正是鷂子營的軍徽!
斥候喉嚨裏咯咯作響,艱難吐出幾個字:“狼……狼牙澗……樓家……活埋了……所有人……”
話未說完,他頭一歪,氣絕身亡。
慕容彥低頭看着那面血旗,又緩緩抬頭,望向楊燦。
楊燦依舊站着,神情未有絲毫波動,彷彿早知如此。他目光越過慕容彥肩頭,望向磚塔頂端。那裏,一刀仙已不見蹤影,唯餘一縷清風,拂過塔尖銅鈴,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叮——”。
風過處,關內槐樹簌簌搖曳,無數細小的槐花如雪片般簌簌飄落,覆蓋在血旗之上,也覆蓋在斥候尚未冷卻的屍身之上。
楊燦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現在,你信了麼?”
慕容彥沒有回答。他彎下腰,拾起那枚青銅狼印,緊緊攥在掌心。金屬棱角深深嵌入皮肉,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他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戰馬,翻身上鞍,抽出腰間橫刀,刀尖直指東方。
“傳我將令!”他聲如驚雷,炸響在關內每一個角落,“鷂子營殘部,隨我出關!目標——子午嶺狼牙澗!違令者,斬!”
馬蹄轟鳴,鐵甲鏗鏘。五十騎如一道黑色閃電,撕裂空氣,朝着東方絕塵而去。
潘小晚悄然走到楊燦身邊,輕聲道:“他信了。”
楊燦望着那支遠去的鐵騎,良久,才緩緩點頭:“不,他只是……別無選擇。”
他轉身,走向城樓深處,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風捲起他衣袍下襬,露出腰間另一枚小印——那印鈕,是一柄半出鞘的短劍。
劍名“斷腸”。
印底刻着四字,比狼印上的誓言更冷、更絕:
**“生者不立,死者不葬。”**
暮色四合,夾谷關西關城頭,最後一縷霞光沉入遠山。城內炊煙重新升騰,比先前更加濃密、更加安穩。而在數百裏之外的子午嶺深處,一場真正的風暴,纔剛剛撕開第一道裂口。
狼牙澗絕壁之下,碎石嶙峋,血浸泥土。三具樓家死士的屍體橫陳於亂石之間,咽喉處各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深不見底。他們至死,甚至未能看清對手的模樣。
懸崖上方,一塊凸出的巖石後,一道纖細身影緩緩直起腰。她手中短劍劍尖,一滴血珠正緩緩凝聚,墜入深淵,杳無迴音。
伽羅抹去額角汗水,望向山谷深處——那裏,火光隱隱,人聲喧譁,巫門弟子們正圍在篝火旁,爲重傷者敷藥、喂水。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將短劍收入袖中,轉身,朝着另一處隱祕山坳走去。
山坳裏,王南陽盤膝而坐,閉目調息。他左臂纏着滲血的布條,右腿褲管被割開,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箭傷,傷口邊緣已泛起不祥的青黑色。趙楚生蹲在他身旁,正用燒紅的匕首,一遍遍灼烤傷口周圍皮肉,逼出毒素。
聽見腳步聲,王南陽眼皮未抬,只淡淡道:“回來了?”
伽羅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塊焦黑的肉乾。她掰下一小塊,遞給王南陽:“黑石部落的鹿肉,阿依慕夫人親手醃製的。”
王南陽接過,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苦澀的鹹香在舌尖瀰漫開來。他睜開眼,目光落在伽羅沾着泥灰的臉上,忽然道:“你姐姐……還好麼?”
伽羅動作一頓,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湧的情緒:“她守在父親榻前,不肯離開半步。”
王南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疲憊卻明亮:“那就好。至少……還有人替我們,守住最後一道門。”
他望向山谷出口的方向,那裏,暮色正濃,卻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悄然掙脫枷鎖,破土而出。
風過山谷,帶來遠方夾谷關方向,一聲悠長清越的銅鈴聲。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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