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谷關西關的磚塔頂上,風勢愈發凌厲,吹得一刀仙寬大的袖袍獵獵作響,如兩面墨色戰旗。他仰頭灌下一大口酒,喉結滾動,酒液順着下頜滑入衣領,未擦,任其蒸騰爲汗。遠處,飲汗城方向的地平線處,塵煙初起——不是一支,而是三股:正中一股煙柱粗壯凝滯,顯是車馬輜重混行;左翼一隊輕騎如銀線疾掠,蹄聲尚未及耳,馬鬃已揚起半尺高的灰霧;右翼則稍緩,卻極齊整,甲葉在日光下泛出青冷微光,那是慕容閥親衛“玄鱗營”的制式覆甲。
一刀仙眯起眼,將酒壺懸於指尖緩緩旋動,壺底朝向那三股煙塵,似在丈量距離。他忽然低笑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倒比預想快了半日……慕容盛,你這老狗,果真把兒子看得比命根子還緊。”
與此同時,夾谷關東關箭樓內,王南陽立於垛口之後,手指扣在夯土牆沿,指節泛白。他身後,趙楚生抱臂而立,面無表情,可袖中右手五指正無聲開合——那是他心緒翻湧時獨有的習慣。二人皆未披甲,只着尋常青布短褐,可腰間所懸之物,卻絕非凡品:王南陽腰掛一柄無鞘長劍,劍脊暗沉,隱有霜紋遊走;趙楚生腰間則懸着一枚銅鈴,鈴舌已被磨得鋥亮,鈴身卻佈滿細密裂痕,似曾碎而復鑄。
“來了。”王南陽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
趙楚生目光一凝,望向關外驛道。只見塵煙漸近,最前一騎勒繮駐足,馬上人高舉一杆黑幡,幡面無字,唯以硃砂畫着一隻閉目銜蛇的烏鴉——此乃慕容閥嫡系密令符,見之如閥主親臨。黑幡之下,數十名玄鱗營士卒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竟無一絲雜音。爲首者摘盔,露出一張削瘦陰鷙的臉,正是慕容彥。他抬首望向東關箭樓,目光如鉤,直刺王南陽所在方位,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隨即揮手,身後兩名力士擡出一具桐木棺槨,棺蓋未封,內裏空空如也,唯鋪一層猩紅錦緞。
“這是什麼意思?”趙楚生聲音低沉。
王南陽盯着那具空棺,瞳孔微縮:“示威。亦是催命符。”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面墨跡未乾,寫着十六個字:“棺空待人,血未冷時;若遲半刻,焚骨揚灰。”落款處,是一枚小小的、帶齒痕的虎形印——那是慕容宏昭幼時咬壞玉佩後,慕容盛親手爲他刻的私印,只在最機密的家書上用過。
趙楚生眼中寒光驟盛,右手五指猛地攥緊,銅鈴發出一聲沉悶嗡鳴。
就在此時,夾谷關西關方向,忽有一陣清越笛聲破空而來。笛音初時婉轉如溪,繼而陡轉激越,竟似萬馬奔騰、金戈交擊!那笛聲竟不隨風飄散,反而凝成一線,直貫東關箭樓——王南陽與趙楚生耳中,分明聽得分明:“子午嶺傷者,一個不少;夾谷關西關,門扉虛掩。”
王南陽霍然抬頭,望向西關方向。只見西關城門果然緩緩洞開,門內並無伏兵,唯見潘小晚一襲素裙立於門洞中央,手中橫笛斜指天際,裙裾在風中翻飛如蝶。她身後,楊燦斜倚門框,手中把玩一枚青銅錢,錢幣邊緣已被磨得光滑圓潤,映着日光,竟似一滴凝固的血珠。
慕容彥臉色瞬間鐵青。他認得那笛聲——當年巫門祭典上,潘小晚以骨笛引百鳥朝拜,此曲名《銜枝》,唯有巫門嫡傳方可吹奏。更令他心驚的是,那笛聲中竟裹挾着一種奇異韻律,令他胯下戰馬不安地刨着蹄子,連玄鱗營最精銳的坐騎亦開始躁動!
“放人!”慕容彥厲喝,聲震四野。
王南陽卻未答話,只緩緩解下腰間長劍,劍尖垂地,輕輕一叩。咚——一聲悶響,如擂鼓,如叩鐘。剎那間,子午嶺方向山林深處,傳來數聲淒厲鷹唳!緊接着,數十道黑影自密林樹冠間振翅而起,羽翼遮蔽天光,竟是數十隻通體漆黑、爪喙如鐵的蒼鷹!它們盤旋一週,竟齊齊轉向夾谷關西關,雙翼一斂,如黑色流星般俯衝而下,精準掠過西關城門,直撲東關箭樓而來!
玄鱗營士卒大譁,長矛齊舉,弓弦繃緊!可那些蒼鷹竟視若無物,自矛尖、箭鏃之間靈巧穿行,最終穩穩落在東關箭樓女牆之上,每隻鷹爪中,皆緊攥一枚染血的布條——布條上,赫然是慕容閥斥候的腰牌與半截斷指!
趙楚生終於動了。他一步踏前,右手探出,竟不接布條,反手一揮,袖中暗藏的三枚鐵蒺藜破空而出,分射慕容彥雙目與咽喉!慕容彥暴喝一聲,側身急避,鐵蒺藜擦着他耳畔掠過,“叮”地釘入身後戰馬脖頸!那馬慘嘶一聲,轟然跪倒,馬背上另兩名斥候被掀翻在地。
便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西關方向笛聲戛然而止。
潘小晚收笛,素手輕揚,指向東關箭樓:“南陽師兄,楚生師兄,請帶人出關。”
王南陽不再猶豫,長劍歸鞘,轉身躍下箭樓。趙楚生緊隨其後,銅鈴聲再次響起,這次卻如戰鼓催徵!東關城門轟然洞開,三百餘名巫門弟子魚貫而出——人人帶傷,或拄柺杖,或纏繃帶,可步履沉穩,眼神灼灼。他們列成三列縱隊,中間一列,竟由十餘名少年少女抬着七副擔架,擔架上躺着的,正是子午嶺山谷中重傷未愈的同伴!最前一副擔架上,一名老者鬚髮盡白,胸腹纏滿滲血繃帶,卻強撐着睜開渾濁雙眼,望向西關方向,嘴脣翕動,無聲吐出兩個字:“阿燦……”
楊燦在西關門洞下,遠遠望見那老者,忽然抬手,將手中那枚青銅錢用力擲向天空。銅錢在烈日下劃出一道刺目金弧,待它即將墜地時,潘小晚足尖一點,身形如燕掠出,素手一抄,穩穩接住銅錢,反手一彈——銅錢化作一道流光,直射東關箭樓垛口!王南陽伸手接住,銅錢入手溫熱,背面赫然刻着一行小篆:“信則生,疑則死。”
他凝視片刻,猛地攥緊銅錢,大步向前:“走!”
三百巫門弟子,護着七副擔架,不疾不徐,踏過夾谷關東西兩關之間的狹長通道。兩側山崖高聳,草木蔥蘢,看似平靜,可王南陽與趙楚生皆知,崖頂密林之中,必有慕容彥埋伏的弓弩手——方纔那些蒼鷹,便是試探。此刻鷹羣已散,林中卻再無半點聲息,連蟲鳴都消失了。
當最後一副擔架即將通過通道中段時,異變陡生!
右側山崖密林中,突然爆開一團赤紅焰火!那火焰並非燃燒,而是無數細若牛毛的赤色鋼針,在陽光下折射出妖異光芒,如暴雨般傾瀉而下!針雨覆蓋範圍極大,恰好籠罩整條通道,連抬擔架的少年肩頭都已映出針尖寒光!
“伏羲盾!”王南陽暴喝。
話音未落,最前排二十餘名巫門弟子齊齊將手中木杖插入地面,雙手結印,口中低誦古咒。剎那間,二十餘道淡青色光幕自木杖頂端升騰而起,彼此相連,竟在通道上空織成一面巨大穹頂!赤針撞上光幕,發出密集如雨打芭蕉之聲,紛紛折斷墜地,竟無一針穿透!
可就在此時,左側山崖密林中,又是一聲尖嘯!這一次,是數十支狼牙巨箭,箭簇幽藍,顯然淬了劇毒!箭勢更猛,力道更沉,光幕劇烈震顫,青光明滅不定!
趙楚生雙目赤紅,猛地撕開胸前衣襟,露出胸口一道蜿蜒如龍的暗紅胎記!他仰天長嘯,嘯聲竟化作實質音波,震得兩側山崖簌簌落石!那嘯聲撞上狼牙箭,箭身竟寸寸崩裂!可趙楚生亦渾身劇震,嘴角溢出一線黑血——強行催動巫門禁術“龍吟破”,反噬已至!
千鈞一髮之際,西關方向,忽有一道白影如電射來!
那是一柄刀。
刀未至,刀風先到。一道匹練般的銀白刀氣,橫貫東西兩關之間,如天河倒懸!刀氣所過之處,空氣凝滯,時間彷彿被斬斷一瞬。所有殘存的狼牙箭、尚未墜地的赤針,盡數被刀氣捲入其中,絞成齏粉!
刀氣餘勢未消,直劈左側山崖密林!轟隆巨響中,半面山崖竟被硬生生削去一層!煙塵瀰漫,無數伏兵慘叫着滾落山崖,更有數十具焦黑屍體從林中拋飛而出——原來刀氣所及之處,竟有烈焰憑空燃起,焚盡一切!
煙塵稍散,一刀仙持刀立於通道盡頭,白衣纖塵不染,髮絲卻根根倒豎,如怒張之戟。他手中長刀,刀身狹長,通體素白,唯刀尖一點殷紅,宛如凝固的血珠。
“刀……一刀仙?”慕容彥望着那柄白刀,臉色慘白如紙。他聽說過此人——三年前,此人單刀赴會,於慕容閥演武場斬斷七名供奉兵器,最後更以刀氣劈開演武場中央的玄鐵巨碑,碑上留字:“刀下無活口,莫問價幾何。”此後,慕容閥再無人敢提“擒殺一刀仙”四字。
一刀仙看也未看慕容彥,只微微側首,望向西關門洞下的楊燦,淡淡道:“人,我救了。債,算清了。”
楊燦笑着拱手:“謝過前輩。”
一刀仙卻未回應,只將長刀緩緩收入鞘中。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目光掃過擔架上那位鬚髮盡白的老者,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憫,隨即消散無蹤。他身影一閃,已如青煙般沒入西關城門,再不見蹤影。
通道內,三百巫門弟子沉默肅立。他們望着那一刀劈開的山崖斷口,望着崖上焦黑屍骸,望着地上粉末般的赤針與狼牙箭屑,久久不語。他們知道,這一刀,斬斷的不僅是山崖,更是慕容閥橫亙在巫門頭頂二十年的屠刀陰影。
王南陽走到那老者擔架前,蹲下身,聲音哽咽:“師叔,我們……回來了。”
老者艱難地抬起枯瘦手掌,按在王南陽手背上,掌心冰涼,卻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回來就好……阿燦那孩子……沒騙人。”
此時,東關箭樓下,慕容彥終於從震驚中回神,嘶聲下令:“收兵!護送世子回城!”
玄鱗營士卒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通道中瀰漫的硝煙與血腥。西關門洞下,潘小晚緩步走來,裙裾拂過青石地面,發出細微沙沙聲。她走到王南陽身邊,遞給他一個油紙包:“南陽師兄,路上喫的。朱大廚今早現烙的胡餅,加了羊脂和孜然。”
王南陽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紙包一角,似乎有硬物硌手。他不動聲色地捏了捏,紙包內側,竟嵌着一枚小小竹片,上面以蠅頭小楷寫着:“子午嶺傷者,已遣人護送至鳳雛城外十裏坡,藥石俱備。速歸。”
他抬眸看向潘小晚,後者正低頭整理袖口,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骨纖細,卻隱隱透出堅韌之力。王南陽心頭一熱,喉頭滾動,終是隻低聲道:“多謝。”
潘小晚抬眼一笑,眸如春水:“南陽師兄不必謝我。該謝的……是那個在夾谷關頂上,一邊喝酒,一邊等了一整天的人。”
她話音未落,西關磚塔頂上,忽有一隻灰羽山雀振翅而起,掠過塔尖,直向東南方鳳雛城方向飛去。塔頂涼蓆上,楊燦已不知所蹤,唯餘竹榻、瓜果、涼茶,還有一隻空了的酒壺,壺底朝天,靜靜躺在涼風裏。
飲汗城,慕容府二堂。
慕容盛枯坐於紫檀案後,面前攤着一份急報。紙上墨跡淋漓,字字泣血:“……夾谷關通道伏擊失敗!一刀仙現身!玄鱗營折損七十三人,伏兵盡數被殲!世子……世子安然無恙,已由西關送出,正押往飲汗城途中……”
“一刀仙……”慕容盛喃喃念着這個名字,手指深深掐進案幾木紋裏,指甲崩裂,滲出血珠。他忽然仰天狂笑,笑聲卻比哭更淒厲:“好!好一個一刀仙!好一個楊燦!老夫縱橫草原三十年,今日竟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牽着鼻子走了整整一日!”
他猛地抓起案上鎮紙,狠狠砸向牆壁!鎮紙撞上青磚,四分五裂,碎片紛飛。門外侍衛嚇得跪倒一片,大氣不敢出。
慕容盛喘息良久,笑聲漸歇,臉上卻浮起一層駭人的青灰。他扶着案幾站起身,身形竟微微搖晃,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步履蹣跚地走向堂後屏風,屏風後,是通往慕容府地牢的祕道入口。
地牢入口處,守衛森嚴。慕容盛揮退衆人,獨自推開沉重鐵門,步入幽深地道。地道盡頭,是一間密不透風的石室。室內無窗,唯有一盞長明燈,燈焰幽綠,映得四壁青苔泛着鬼魅光澤。
石室中央,並排放着兩具棺材。
一具空棺,棺蓋半開,內裏猩紅錦緞如血。
另一具,則蓋着厚厚黑布,佈下輪廓,分明是個人形。
慕容盛走到那具黑布覆蓋的棺材前,緩緩掀開一角黑布。
棺中,赫然是慕容宏昭。
他雙目緊閉,面色青白,脣角凝固着一絲暗紅血痂。可仔細看去,他頸側脈搏,正微弱卻堅定地跳動着。慕容盛枯瘦的手指,顫抖着撫過兒子冰冷的臉頰,最終停留在他左耳後——那裏,一點硃砂痣清晰可見。慕容盛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並未發現,就在他手指離開兒子耳後的剎那,慕容宏昭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石室外,地道深處,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
那是慕容樓的小兒子,慕容宏業。他像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悄然尾隨父親至此,將石室內一切,盡數收入眼底。他望着父親佝僂的背影,望着棺中“昏迷”的兄長,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比青苔更陰冷的笑意。
“父親啊父親……您以爲,您救回的,真是您的兒子麼?”
他無聲地翕動嘴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比地牢深處最惡毒的詛咒,更令人毛骨悚然。
“您救回的……是一枚,剛剛種下的,毒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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