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草芥稱王 > 第304章 一人一馬一槍,一山河

夜幕沉沉,戈壁灘上的風捲着細沙掠過,一堆堆竈火卻逆勢燃起,跳躍的火光將蒼茫夜色燙出點點暖痕。

隴上的盛夏,戈壁裏最易得的燃料便是駱駝刺。這種耐旱的植物燃起來火勢熾旺,卻極少冒出嗆人的濃煙。

...

王燦策馬疾馳,銀鬃汗血在火光中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雪刃,蹄下踏碎焦黑的草莖與尚未冷卻的炭塊,濺起細碎火星。巴特爾夫人被裹挾在重甲與胸甲之間,脊背緊貼着他冰冷的玄鐵護心鏡,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混着風嘯、馬嘶與身後愈來愈遠的慘烈廝殺。她指尖仍攥着半截未收鞘的彎刀,刀尖垂落,一滴血順着刃口滑下,在疾風裏拉成細線,無聲墜入黑暗。

她不敢動,也不敢問——不是懼怕,而是那股自他身上蒸騰而出的、近乎實質的壓迫感,像山嶽傾軋,又似寒潭深湧。這具披甲之下,藏着怎樣一副筋骨?怎樣的意志?怎樣的……來歷?

汗血寶馬奔至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王燦勒繮頓住。馬首昂揚,噴出兩道白氣,四蹄踏定,穩如磐石。他並未回頭,只低聲道:“夫人,可站穩了?”

巴特爾夫人應了一聲,借力翻身下馬,靴底踩上微燙的泥土,才覺雙腿發軟。她抬眼望去,只見白石大營方向烈焰沖天,火光映得半邊夜空赤紅如血,濃煙滾滾,盤旋升騰,將星月盡數吞沒。東、西、南三面火龍翻卷,唯北面烏延河方向,火勢稍弱,卻有隱隱鼓點穿透喧囂,節奏分明,不疾不徐,彷彿一支沉默而蓄勢待發的軍隊,在暗處靜靜數着心跳。

“那是禿髮琉璃的鼓?”她聲音微啞,抬手抹去額角汗珠,一縷溼發粘在頸側,襯得那截肌膚愈發白膩如瓷。

王燦解下腰間皮囊,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喉結滾動,酒液順着他下頜線條滑入衣領。他將皮囊遞過,目光未離遠處火海:“不是琉璃,是野離破八。”

巴特爾夫人一怔,接過皮囊的手頓在半空。野離破八?那個名不見經傳、只在禿髮部族內務中偶有耳聞的偏支首領?他怎會在此刻、此地、以如此精準的節奏敲響戰鼓?那鼓點,分明不是催戰之音,倒像是……校場點卯,又似軍令節拍。

她心頭驀地一沉,一種久經沙場者特有的直覺如針扎般刺來——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禿髮七路突襲,聲勢浩大,看似瘋魔,可細察其行軍路線、攻營節奏、兵力分配,竟處處透着一種匪夷所思的“剋制”。他們燒帳,卻不毀糧秣;斬將,卻不屠婦孺;縱火,專挑氈帳密集區,卻避開了水源與馬廄;最奇的是,每一路兵馬衝鋒之際,陣型雖亂,可一旦遭遇稍強抵抗,便立刻收縮,不戀戰,不糾纏,只以火爲矛,以聲爲盾,逼得守軍疲於奔命,倉皇自保。

這哪裏是亡命搏殺?這分明是……驅趕。

驅趕白石部落的兵馬,向某處集中;驅趕各部族的視線,向某處聚焦;驅趕整個烏延川的恐慌,向某一點沸騰。

她的目光倏然轉向王燦側臉。火光在他面甲邊緣跳躍,勾勒出冷硬的輪廓。他方纔那一槊,快、準、狠,更奇的是那份從容。尋常猛將臨陣,或怒目圓睜,或咬牙切齒,可他揮槊之時,眉宇舒展,呼吸勻長,彷彿不是在殺人,而是在……撥開礙事的枯枝。

“明光將軍,”她將皮囊還回,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可知,今夜這場大火,燒的究竟是誰的帳?”

王燦終於側過頭,面甲縫隙後,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映着漫天火光,卻無一絲溫度,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幽邃。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指向白石大營腹地——那裏,中軍帳所在的方向,火勢最爲猛烈,濃煙最厚,可就在那片翻騰的赤色混沌中心,卻有一處燈火異常穩定,甚至……正在緩緩移動。

不是潰逃,是轉移。穩如磐石,井然有序。

“白崖國不在中軍帳。”王燦的聲音低沉如古鐘輕叩,“他在走。往右廂小支的方向。”

巴特爾夫人瞳孔驟然收縮。右廂小支?尉遲崑崙的營地?可方纔他們分明在右廂小支外圍激戰,禿髮龔玲孤部攻勢兇猛,幾乎要撕開防線……若白崖國真往那裏去,豈非自投羅網?

念頭剛起,她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白日裏尉遲芳芳對她說過的一句話:“舅舅性烈,若真遇襲,必死戰不退。可若他退了……那便是餌,釣的不是魚,是龍。”

龍?她當時只當是隱喻,此刻卻渾身一凜。若尉遲崑崙的“死戰”,是演給禿髮看的假象;若禿髮龔玲孤的“猛攻”,是做給白崖國看的逼迫;那麼白崖國那場看似倉皇、實則精準的“轉移”,又是在奔赴何處?

她猛地抬頭,望向王燦所指的方向——右廂小支營地深處,那裏火勢稍弱,但人影幢幢,喊殺聲反而比別處更加淒厲、更加……真實。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焦土,濺起塵煙。一名利鹿部落的斥候飛馬而來,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鎧甲上沾滿灰燼與血污,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稟……稟明光將軍!公主有令!白崖國中軍帳已失守,王上正率親衛向右廂小支突圍!公主命將軍即刻率精銳馳援,務必保王上週全!另……另有一事!慕容宏昭貴婿……率本部三百精騎,已自東門出營,直撲右廂小支方向!”

巴特爾夫人臉色霎時雪白。慕容宏昭?他竟敢擅自出兵?!

王燦卻紋絲未動,只緩緩抬手,示意斥候退下。他望着那斥候倉皇遠去的背影,嘴角竟牽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彷彿早已預料。

“夫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您信不信,此刻,尉遲崑崙的中軍帳裏,坐着的不是白崖國,而是……一把椅子,一張案幾,和一盞燈。”

巴特爾夫人呼吸一窒。

王燦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如同行雲流水。他調轉馬頭,銀鬃汗血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再次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銀光,朝着右廂小支方向疾馳而去。這一次,他沒有再帶任何人。

巴特爾夫人站在原地,夜風捲着灼熱與血腥撲面而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她望着那道遠去的、彷彿能劈開所有黑暗的銀色身影,一個從未敢想的念頭,如毒藤般悄然纏上心臟——這“敕勒第一羅嘟嘟”,從來就不是來救人的。

他是來收網的。

右廂小支營地深處,火勢漸弱,濃煙卻愈發厚重,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頭頂。禿髮龔玲孤部的攻勢,不知何時已悄然放緩。那些原本瘋狂劈砍的騎兵,動作變得滯澀,眼神遊移,不時望向營地中央一座尚未燃起的大帳——那是尉遲崑崙的帥帳。

帳簾低垂,燭火在帳內明明滅滅,映出人影晃動。帳外,數十名身披玄甲、手持陌刀的精銳肅立如松,甲冑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澤,與周圍混亂的戰場格格不入。

帳內,尉遲崑崙端坐主位,面前案幾上擺着一壺酒,兩隻青銅爵。他並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錦袍,鬢角霜白,面容沉靜,甚至帶着一絲……悲憫。他對面,赫然坐着白崖國尉遲烈。尉遲烈身上也未着甲,只穿了件家常的素色袍子,臉色蒼白,額角沁着冷汗,一手按在腰間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舅父……”尉遲烈聲音乾澀,“爲何……要在此處設伏?”

尉遲崑崙端起酒爵,輕輕啜了一口,目光掃過帳外肅立的玄甲士,又落回侄兒臉上,緩緩道:“烈兒,你可知,草原之上,最鋒利的刀,並非出自鍛爐,而是……出自人心。”

尉遲烈渾身一顫,目光驚疑不定。

“你今日逼玄川符乞真,羞辱阿依慕,看似威風,實則已成衆矢之的。”尉遲崑崙放下酒爵,聲音陡然轉冷,“安陸那蠢貨刺殺鳳雛突騎將,更是將白崖國推至懸崖邊緣。禿髮部落夜襲,看似兇險,可你細想,他們若真有滅國之心,爲何不直撲你我中軍?爲何要分兵七路,虛張聲勢?”

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因爲他們要的,不是你的命,烈兒。他們要的,是你‘被迫’離開中軍,‘慌不擇路’地投奔右廂小支——一個你自以爲最信任、最安全的地方。”

尉遲烈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灰敗。

“而我,”尉遲崑崙緩緩起身,踱至帳簾邊,掀開一條縫隙,望向帳外那羣“禿髮騎兵”,聲音低沉如悶雷,“便是他們精心爲你準備的……最後一道門。”

帳外,一名“禿髮騎兵”緩緩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眼神卻疲憊不堪的臉——正是禿髮龔玲孤。他朝帳內深深一揖,隨即揮手,帳外那些“禿髮騎兵”竟齊齊收刀入鞘,默默退至兩側,讓出一條通往帳內的通道。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聲清越長嘯,如龍吟九霄,蓋過了所有嘈雜!緊接着,銀光破空,一匹通體雪白的神駒,馱着一尊玄甲戰神,如隕星墜地,轟然撞開帳前兩名“禿髮騎兵”,直直闖入帥帳!

帳簾被狂暴的氣流撕成碎片,紛飛如雪。

王燦勒馬停駐,馬蹄踏碎青磚,濺起碎末。他居高臨下,玄甲覆身,貪狼破甲槊斜指地面,八棱槊頭寒光吞吐,彷彿隨時能洞穿一切虛妄。他面甲未摘,只露出一雙眼睛,眸光如兩柄淬火的冰刃,緩緩掃過帳內二人。

尉遲烈驚駭欲絕,本能地拔劍出鞘,劍尖直指王燦咽喉。

尉遲崑崙卻未動,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光芒,有釋然,有悲愴,更有……一絲棋逢對手的激賞。

“明光將軍,”尉遲崑崙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你終究還是來了。”

王燦沒有回應尉遲烈的劍,也沒有看尉遲崑崙。他的目光,越過兩人,徑直落在帳內角落——那裏,靜靜立着一面銅鏡。鏡面蒙塵,卻依稀映出帳外火光,以及……鏡中,那個玄甲戰神身後,悄然浮現的、另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一刀仙蕭修。

他不知何時已至帳外,揹負長刀,面罩青巾,只餘一雙眼睛,冷冷注視着帳內的一切。他手中,赫然捏着一枚小小的、刻着“墨”字的青銅令牌。

帳內死寂。

只有銅鏡裏,火光搖曳,映着三張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張是驚怒交加的帝王之容,一張是悲憫蒼生的宿將之相,還有一張,是玄甲覆面、只餘寒星雙眸的……不速之客。

王燦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面甲,低沉、清晰,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一字一句,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白崖國尉遲烈,鳳雛突騎將楊燦,奉命緝拿叛國逆賊——安陸!”

話音未落,他手中貪狼破甲槊陡然揚起,槊尖並非指向尉遲烈,而是——

直直指向尉遲崑崙身後,那面蒙塵的銅鏡!

“鏘——!”

一聲清越震耳的金鐵交鳴,驟然炸響!

那面銅鏡,竟被王燦一槊之威,硬生生從中劈開!鏡面應聲而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鏡中映出的火光、人影、玄甲、青巾……全部扭曲、破碎、崩解!

鏡片紛飛,如無數寒星墜落。

就在鏡片崩散的剎那,帳外火光猛然一黯,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牛乳與薰香的淡淡氣息,竟穿透濃煙與血腥,悄然瀰漫開來。

王燦面甲後的眸子,驟然縮成針尖。

那氣息……是白崖王妃安琉伽寢帳中的味道。

他緩緩轉頭,目光如電,射向帳外那道青巾身影。

一刀仙蕭修,亦在同一時刻,緩緩抬起手,指向帥帳穹頂——那裏,一根不起眼的橫樑陰影裏,赫然釘着一枚小小的、閃爍着幽藍光澤的牛毛細針。

針尾,繫着一根幾乎肉眼難辨的、近乎透明的蠶絲。

蠶絲另一端,正從帳頂縫隙垂下,悄然沒入尉遲崑崙案幾下的陰影之中。

帳內,尉遲崑崙端坐如初,面色卻第一次變了。他緩緩抬起左手,輕輕撫過自己腰間——那裏,一枚同樣刻着“墨”字的青銅腰牌,正微微發燙。

帳外,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兩張蒙面的臉。

帳內,銅鏡殘片鋪地,映着三雙不同顏色的眼睛。

而整個烏延川的夜,正隨着這面鏡子的破碎,悄然……裂開一道無法彌合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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