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草芥稱王 > 第300章 對峙(上)

狗牙山的山脊如犬齒般交錯聳立,怪石嶙峋如獸爪橫亙,天生便帶着易守難攻的天險之勢。

可此刻,這道天然屏障,卻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困獸之籠。

山勢再險要,也扛不住一支正規軍隊的鐵壁合圍。

...

烏延川南側的草原上,月光如霜,鋪滿每一寸草尖。風忽然靜了,連蟲鳴都似被掐住了喉嚨,只餘下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轟鳴——那是禿髮鳳雛的兩百鐵騎,正以摧枯拉朽之勢,碾過草甸,直撲黑石部落駐地。

營地裏,火把尚未全燃,巡哨的兵士還揉着眼睛在帳外打盹。誰也沒想到,就在半個時辰前,尉遲野親率三路兵馬悄然移營三十裏,去“接應”一支據報有異動的玄川遊騎;更沒人知道,此刻守在中軍大帳前的,不過五十名臨時抽調的雜牌步卒,鎧甲未齊,刀鞘半松,連箭壺裏的羽箭都歪斜插着,像一羣沒睡醒的稻草人。

而就在這片鬆懈得近乎荒唐的寂靜裏,禿髮鳳雛的白蹄馬已踏碎第一道鹿角柵欄。

“轟——!”

木屑橫飛,焦黑的柵欄斷口冒着青煙。禿髮鳳雛一馬當先,雪鬃翻飛,腰間長刀出鞘三寸,寒光如電劈開夜色。他身後百名披甲騎士齊齊低吼,聲浪滾過草浪,驚起成羣宿鳥撲棱棱撞向墨藍天幕。

“殺——!”

第一排鐵蹄撞進營門時,守營步卒才慌忙抄起長矛。可那矛尖還沒舉起,便被馬腹下橫掃而出的鉤鐮刀齊根削斷。一名老兵剛喊出“敵襲”,喉頭已噴出熱血,身子軟軟栽倒,後頸釘着半截斷矛——那是他同袍倉促擲來的,力道太大,竟貫穿了兩人。

火起得極快。

不是竈膛裏燃起的暖火,而是浸油的氈帳被火箭引燃後騰起的赤紅烈焰。濃煙翻卷着嗆人的焦糊味,直衝雲霄。有人在火裏狂奔,皮肉滋滋作響;有人跪在泥地裏,徒手扒拉着燒塌的帳簾,想救出被壓住的幼子,可那孩子早已沒了聲息,小手還攥着半塊烤糊的奶餅。

禿髮鳳雛勒馬駐足,立於中軍帳前的高坡之上。他沒急着衝進去。他在等。

等那個該死的尉遲野現身。

可坡下火光映照的,只有潰散奔逃的黑石部卒,只有被砍斷的旗杆,只有散落一地的銅鈴、箭鏃、半截染血的獸骨卜卦——沒有尉遲野,沒有野離破六,甚至沒有一面完整的黑石部戰旗。

他眯起眼,目光掃過混亂的人潮,掃過燃燒的輜重車,掃過幾具仰面朝天、胸甲被刺穿卻仍緊握刀柄的屍體……不對。

太不對了。

這些屍體,甲冑樣式駁雜,有的是黑石部慣用的狼紋鑲邊札甲,有的竟是玄川部的蛇鱗細鱗甲;有具屍身腰間還掛着半塊玄川符乞真親賜的虎符玉珏——這絕非黑石本部中軍!

禿髮鳳雛心頭猛地一沉,脊背竄起一道涼意。他突然想起白天會盟時,玄川符乞真拍着自己肩膀說的那句玩笑話:“鳳雛兄,你若真敢來偷我糧草,我必傾全族之力,追你至木蘭川盡頭。”

當時他只當是虛張聲勢,如今再想,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鉤子。

“撤——!”他嘶聲怒喝,聲音卻卡在喉嚨裏,像被火燒過的枯枝。

晚了。

幾乎在他話音出口的同時,左側丘陵草叢中忽地暴起一片黑影,箭雨如蝗,密不透風地潑灑而來。禿髮部前鋒騎士連人帶馬栽倒十餘匹,馬嘶人嚎混作一團。緊接着,右側林緣處號角嗚咽,數十輛蒙皮戰車轟隆衝出,車輪碾過草根,揚起漫天灰土,車上弓弩手居高臨下,箭矢專取馬腿與持盾者咽喉。

禿髮鳳雛猛然回頭,只見自己來路上的草原竟已燃起三道火牆,烈焰騰空,將歸途徹底封死。火光跳躍間,無數身影自火牆後緩緩浮現——他們身披玄色輕甲,甲葉上無紋無飾,唯有一道銀線纏繞護心鏡邊緣,如新月初生。爲首一人,披玄狐裘,面覆青銅獠牙面具,手中長槊斜指蒼穹,槊尖一點寒星,在火光中明明滅滅。

是玄川符乞真。

禿髮鳳雛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重錘砸下。他這才徹悟:什麼暴雨掩護、什麼巡騎疏漏、什麼天賜良機……全是餌。是他自己,親手咬鉤,帶着整個禿髮部落最精銳的二百騎,一頭扎進了這張早已織就的網。

可最讓他魂飛魄散的,不是玄川部伏兵,而是身後——

他帶來的禿髮部戰士,竟在火光映照下,開始互相砍殺。

起初只是零星幾處,兩個平日有嫌隙的百夫長拔刀相向;接着是十人隊圍攻一名小隊長,只因那人方纔下令棄馬步戰;再後來,整支隊伍像被投入沸水的蟻羣,瘋狂撕咬起來。有人割開袍襟,露出內裏玄川部暗記;有人扯下頭盔,露出臉上新烙的蛇形刺青;更有人撕開胸前皮甲,掏出一枚黃澄澄的玄川金餅,高舉過頂,嘶聲狂笑:“尉遲野已死!禿髮鳳雛纔是叛賊!降者免死——!”

禿髮鳳雛渾身發冷,握刀的手指關節泛白。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是敗給了玄川部,而是敗給了自己人——那些被收買、被脅迫、被替換的親信,那些混入隊伍的玄川細作,那些早被滲透得千瘡百孔的忠誠。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就在此時,一道白影自火光深處疾掠而來,快得只餘殘影。那人未着甲冑,僅一身素白短打,腰懸雙刀,刀鞘漆黑如墨。他踏着燃燒的帳簾躍上高坡,足尖點在一根斷裂的旗杆頂端,身形輕盈如鶴立雪峯。

禿髮鳳雛瞳孔驟縮。

是楊燦。

他竟沒死?他不是該在白崖國營中赴宴?爲何會出現在此處?爲何穿着玄川部斥候的裝束?

楊燦並未看他,目光越過他肩頭,投向遠處那面仍在燃燒的禿髮部大纛。纛杆已焦黑,旗幟半毀,唯餘一角繡着禿髮氏圖騰的殘布,在烈風中獵獵翻飛,像一隻垂死掙扎的鷹。

“鳳雛。”楊燦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你可知,你父親臨終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禿髮鳳雛渾身劇震,如遭雷擊。他父親禿髮烏延,三日前病逝於老營,死訊嚴密封鎖,連他這個嫡長子都只被告知“染恙靜養”。此刻楊燦竟一口道破……

“他說……”楊燦緩緩抬手,指向那面殘旗,“‘禿髮之鷹,不落於山,而墜於巢。’”

話音未落,他足尖在旗杆上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禿髮鳳雛。雙刀未出鞘,但左掌已化作刀鋒,劈向對方喉結;右腿旋風般掃出,直取膝彎——正是墨家擒拿術中最狠辣的“斷嶽式”。

禿髮鳳雛本能拔刀格擋,刀鋒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的銳響。他驚駭發現,楊燦掌緣竟硬如精鋼,指甲縫裏還嵌着未洗淨的牛乳殘漬——這人剛剛還在王妃浴帳外潛行!

兩人錯身而過,楊燦袖口被刀風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蜿蜒的墨色刺青:一隻銜着矩尺的鳳凰。禿髮鳳雛左肩甲頁崩裂,血珠滲出,染紅了內襯的素絹——那絹上,赫然也繡着一隻展翅欲飛的禿髮氏蒼鷹,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你……你究竟是誰?”禿髮鳳雛喘息着,聲音嘶啞。

楊燦反手抽出左刀,刀身薄如蟬翼,映着火光流轉幽藍:“秦墨弟子,廖冰。”

“墨門……”禿髮鳳雛踉蹌後退半步,腳下踩中一具屍體的手臂,那手臂竟還微微抽搐,“你們墨者,不問王事,不涉權爭……”

“不問王事?”楊燦冷笑,刀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順着鋒刃滑落,“可若王事,便是屠戮萬民、焚盡百帳、逼良爲盜呢?若權爭,便是讓孩童啃食凍僵的羊骨、讓老嫗剜下自己腿肉喂孫呢?”

他向前一步,火光在他眼中跳動,像兩簇不滅的幽焰:“禿髮鳳雛,你今日所做之事,可對得起你父親棺木上那層薄薄的黃土?可對得起你帳下那些被你驅趕着去送死的孩兒?可對得起……你袖口裏,這方繡着蒼鷹的素絹?”

禿髮鳳雛低頭,怔怔看着自己袖口。那方素絹,是母親病中所繡,她彌留之際,將針線塞進他手中,只說了一句:“鷹若失目,不如折翼。”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嘶吼如困獸:“放屁!我禿髮一族,若不奪回牧場,若不殺盡仇敵,若不向玄川低頭稱臣,明日便要餓殍遍野!我有何錯?!”

“你沒錯。”楊燦忽然收刀入鞘,聲音竟奇異地平靜下來,“你只是……選錯了路。”

他側身讓開,指向火牆之外——那裏,玄川符乞真策馬立於陣前,身後並非鐵甲森森的玄川主力,而是數千衣衫襤褸的牧民。他們手持木棍、犁鏵、甚至磨鈍的剪刀,臉上塗着鍋底灰,身上披着破舊的獸皮,眼神卻亮得嚇人。

“這些人,是你父親當年從白崖國擄來的奴隸。”楊燦聲音低沉,“二十年前,禿髮烏延攻破白崖西寨,搶走三千戶牧民,分予各部爲奴。你可知道,其中八百戶,就分在了你禿髮部的草場上?”

禿髮鳳雛愕然。

“他們替你放牧,替你擠奶,替你修補帳篷,替你撫養你的兒子……而你,給他們喫發黴的奶酪,喝渾濁的泥漿水,寒冬臘月,只給一條破氈裹身。”楊燦的目光如刀,“可就在一個時辰前,玄川符乞真將他們聚在一起,只問了一句話——‘若禿髮鳳雛敗亡,你們,可願重歸故土?’”

他頓了頓,火光映照下,嘴角勾起一絲悲憫的弧度:“三千人,無人應答。他們只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爲什麼?!”禿髮鳳雛失聲。

“因爲他們說……”楊燦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們記得禿髮烏延的臉,記得他給我們分的第一碗熱粥,記得他親手教我們孩子辨認草藥。可我們更記得,你禿髮鳳雛派人剜去他們孩子的眼睛,只因那孩子多看了你一眼。’”

禿髮鳳雛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確有一隊玄川商旅路過禿髮部草場,領頭的老者曾攔住他的馬,捧上一包曬乾的紫苜蓿種子,顫聲道:“小郎君,這是治咳喘的良藥……您小時候,可喫過老朽熬的奶羹啊。”

他當時只覺聒噪,揮手命人將老者鞭笞二十,奪走種子,盡數拋入河中。

原來……那老者,就是當年被擄來的西寨醫匠。

火勢漸旺,熱浪扭曲了空氣。禿髮鳳雛忽然笑了,笑聲淒厲,又漸漸轉爲低沉的嗚咽。他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起,遞向楊燦。

“請代我,將此刀……埋在我父親墳前。”他嗓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裏硬生生剜出來,“告訴父親……鷹……墜在巢裏了。”

楊燦沉默片刻,伸手接過那柄沉甸甸的彎刀。刀柄上纏着褪色的硃砂繩,繩結處,還沾着一點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那是他父親烏延最後一次撫摸它時,指尖裂開滲出的血。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淒厲長嘯,如孤狼泣月。

是尉遲朗。

他竟真的來了,帶着禿髮勒石的兩百騎,自西北方向衝破火牆,直撲禿髮鳳雛所在高坡。他未戴頭盔,長髮在火光中狂舞,手中長槍挑着一面玄川部戰旗,旗面已被燒去大半,唯餘半截焦黑的蛇尾,在風中噼啪作響。

“禿髮鳳雛!”尉遲朗勒馬高呼,聲音蓋過一切廝殺,“你弒兄奪權,毒殺叔父,勾結白崖,殘害部衆——今日本帥奉玄川大酋長令,代天討逆!降者免死,頑抗者,誅!”

禿髮鳳雛緩緩轉身,望向那張年輕卻寫滿殺意的臉。他忽然明白了所有——尉遲朗的“背叛”,不過是另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禿髮勒石的“倒戈”,只是誘他入彀的香餌;而自己,不過是一頭被剝去羽毛、吊在火上炙烤的鷹,連最後撲騰翅膀的力氣,都是他人恩賜的戲碼。

他不再言語,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裏,有焦糊味,有血腥氣,有青草被焚盡後的苦澀,還有一絲……久違的、屬於木蘭川清晨的微涼露水氣息。

他猛地拔出楊燦腰間的另一柄短刀,刀鋒反手,狠狠刺入自己左胸。

沒有慘叫,只有一聲悶響,像熟透的瓜墜地。

鮮血瞬間湧出,浸透胸前素絹,那隻蒼鷹彷彿振翅欲飛,卻又被血色牢牢縛住,徒勞掙扎。

禿髮鳳雛的身體晃了晃,緩緩向後倒去。他倒下的方向,正是那面燃燒的禿髮部大纛。火焰舔舐着他飛揚的髮梢,卻未能吞噬他眼中最後一絲清明。

楊燦靜靜看着,直到那具軀體完全淹沒在火光裏。他解下自己左腕的黑色護腕,輕輕覆在禿髮鳳雛緊閉的眼瞼上。護腕內側,用極細的銀線繡着四個小字:**墨者不言**。

遠處,尉遲朗的戰馬踏着焦土奔來。他翻身下馬,目光掃過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又落在楊燦手中的彎刀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

“廖冰先生,”他抱拳,聲音裏聽不出悲喜,“此役大捷,全賴先生運籌。玄川大酋長有令,禿髮部餘部,即刻由禿髮勒石統領,編入玄川左翼。至於……”他頓了頓,視線掠過楊燦腕上那枚墨色護腕,“至於先生,可願隨我回玄川大帳?符乞真大酋長,願以右賢王之位相待。”

楊燦沒有回答。他俯身,拾起禿髮鳳雛掉落的半塊素絹,指尖拂過那被血浸透的蒼鷹。鷹喙已模糊,雙翼卻愈發猙獰。

他忽然抬頭,望向東北方向——那裏,是白崖國營地的方向。夜風送來一絲極淡的、混着奶香的薰香氣息,彷彿王妃安琉伽浴桶中升騰的乳白色水汽,正無聲無息地,瀰漫過整個木蘭川。

楊燦嘴角,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刀出鞘時,刃口反射的最後一道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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