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章 我蠻族也，不與羅馬之頭銜

進入林區之後，幾個在宮廷裏擔任顧問的修士，找到了隊伍裏的西吉斯蒙德，說發現這片地方，也是有說法的。

西吉斯蒙德等人有些好奇。他們之前也想詢問過，但森林旁的修道院已經不存在了，城裏的市長和議員們，雖然僥倖留了條性命，但也收到了死命令，要趕緊籌集更多軍糧和錢財，因此才暫時活了下來。所以，也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因此，十字軍高層並不知道這一帶地區，還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有人查出了情況，大家還是樂意聽一下故事，權當消遣的。西吉斯蒙德便讓他們過來，給大家講解一下。

爲首的教士行了個禮，便直接介紹道：“陛下，這片森林，大概率就是當年的條頓堡森林。”

“那又是什麼地方啊？你給說清楚啊？”一名公爵等不及地問。

“是這樣。按照史書的記錄，羅馬帝國剛成立的時候，在這裏遭到了日耳曼蠻族的伏擊，損失了數個主力軍團。”教士介紹道：“這個出乎意料的狀況，使得奧古斯都對北方的戰略規劃直接破產。雖然之後又找補了回來，但帝國永遠喪失了完全徵服日耳曼尼亞的最好機會。這件事情的影響，一直延續到現在。”

“原來還有這種故事啊……”

“羅馬帝國成立，是一百年前那件事麼？誰把他們打這麼慘？”

“那是紫帳汗國，你個蠢貨。真正的羅馬帝國都有一千年了。”

“……”

貴族們饒有興趣地聽了科普，紛紛討論起來。

“看來，對我們日耳曼蠻族來說，這是個好地方啊。”西吉斯蒙德也笑着說：“希望這次，大家也能得到祖先的保佑，和他們一樣幸運，取得戰爭的勝利吧。”

貴族們立刻都表示贊同，但修士們一聽，卻趕緊出來糾正。

“您理解錯意思了。”爲首的教士連忙說道：“您是‘羅馬人民的國王’，怎麼能自稱蠻族呢？而且，祖先崇拜是古時候羅馬人的習俗，現在只有一些東方人還有了。他們的信仰十分異端，近乎於無神論者，我們怎麼能和他們一樣呢？應該說‘希望天父保佑’纔對。”

“……”

自己隨口說個圖吉利的話，都能被人上綱上線，讓西吉斯蒙德很不爽。不過，這個方面，他確實不知道怎麼還擊，於是就抓着第一點質問了回去。

“論起血統，我自己就是日耳曼部落的後代；論起法理，帝國也是由早年的一些日耳曼部落轉變過來的。這些都是非常基礎的歷史知識，你們教會應當明白吧？”他指出：“既然血統和法理，都是日耳曼的，那麼，不站在日耳曼人一邊，難道要站在敵對的羅馬人一邊麼？現在我讓你二選一，明確告訴我，我們到底是什麼，你們怎麼回答？”

“可是……”

結果，對於“我們是誰”這麼個簡單的問題，教士們還真回答不上來。甚至，他們彼此之間，都產生了分歧，討論了半天也說不清。

由於討論越來越激烈，不少貴族都跑來湊熱鬧，還趁機稱讚西吉斯蒙德聰明敏銳。原來，自從大公會議召開之後，這些教士整日掉書袋，到處賣弄學問，好顯示自己的價值。但這種行爲，讓貴族們很厭煩，早就看這幫無能還喜歡裝腔作勢的人不爽了。

西吉斯蒙德一句話就把自詡學識淵博、聰明有文化的教士們搞傻了，大家看着確實解氣，而且還能順便恭維下頂頭上司，因此紛紛來嘲諷。而教士們直到最後，居然也對這個簡單的“二選一，我到底是日耳曼人還是羅馬人”的問題束手無策。討論了一會兒之後，這幾個教士乾脆自己和自己吵起來了……

貴族們都有些繃不住，覺得這些教士也過於廢物了。教士們倒是很堅持，說這個問題非常重要——不過貴族們也不理解這哪裏重要了。

小插曲過後，大家繼續行軍。不過，還沒走多久，有人就開始覺得不對勁。

幾個大貴族匆忙跳下馬，捂着肚子往路邊跑。有人還沒脫下盔甲，就噴射了出來。不多時，越來越多的貴族開始感覺肚子疼，連西吉斯蒙德自己，也慌忙喊侍從過來，幫忙脫褲子。

衆人十分驚訝。他們喫的東西，都專門找了人來試毒，而且，明軍留下的喫食，昨天晚上甚至都沒敢喫。今天早上起來，已經很晚了，發現試毒人還活蹦亂跳的，大家才喫了一些。怎麼這都能中毒？

幾個沒中招的貴族，都是早上沒在一起喫東西的，所以結果顯而易見。他們連忙把準備飲食的廷臣和幾個試毒人都喊過來，審問這是什麼情況。

那幾個試毒的人，其實就是附近村裏隨便抓的村民。被人唐突又抓過來，顯得十分害怕。領頭的貴族當即大吼道：“那些食物，還有人碰過麼？怎麼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說完，便拔劍揮舞，直接開始恐嚇他們。

“沒有沒有，我們一直盯着呢。”廷臣也十分驚慌：“我就一直在那兒看着啊。施泰恩爵士也能給我作證。”

“而且，所有食物確實都沒有什麼毒性，要不然，我們幾個早就被毒死了。”試毒人也連忙解釋道：“我們這不活得好好的麼？”

“那這是什麼情況？”審問的貴族大爲不滿，指着四處噴射的衆人，厲聲質問道。

“這是拉肚子了。”試毒人立刻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沒問你這是什麼症狀。”貴族趕緊把話題拉回來：“他們這是中毒了，你知道這有多嚴重麼？”

“這不是中毒嘞，老爺。”試毒人擺擺手：“大老爺們早上喫的那個帶餡麪包，本來就能讓人拉肚子。但是沒有什麼壞處，拉完那一回，自然就好了。我們幾個人都拉了一遍了，沒有什麼問題的。”

“都拉成這樣了，還說沒有問題？”貴族大怒，但是看着一臉無辜的試毒人，感覺打罵這些人，可能也沒什麼用，於是又拿劍背抽打廷臣：“這幾個鄉巴佬不懂，你也不懂麼？你可不要給我裝弱智了！”

“大人，我真不知道啊。”廷臣都快哭出來了：“這兩年，宮廷裏流行那什麼羅馬人的宴會方式。爵爺們從意大利搞來了催吐的藥劑，喫飽了就吐，然後接着喫。我伺候陛下他們好幾年了，這種宴會，我自己都組織過的。”

“這次，喫完的效果，是拉肚子，但是也沒有別的損害。所以我就以爲，是爵爺們故意這麼安排的呢。”

“嘔吐和拉肚子，能一樣麼？”貴族忍不住反駁道。

“其實差不多吧，都是食物沒消化就出來了。”廷臣想了想，說道：“反正，按我們這邊的規矩，不算是中毒。”

“……”

“所以，看到他們幾個沒事兒，我彙報了一下，就沒去管。”

“你給誰彙報了？”貴族已經無語了，但聽到還有其他相關人員，就連忙問。

“施泰恩爵士。”廷臣不假思索地回答，看起來確實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他沒讓你注意？就直接不管了？”貴族反問道。

“昨天晚上，他也喝多了。”廷臣回答：“我們的幾位上級，都喝多了，所以也沒有人給我處置方案——另外陛下他們也喝醉了，可能也沒有辦法進行彙報了吧。”

“那早上……”

“早上他們早就已經好了啊。”廷臣一指幾個試毒人。

“……”

爲首的貴族已經被憋得無話可說了。旁邊，一個年輕貴族連忙繼續喝問道：“那你們就什麼都不管了？整個宮廷，又不是每一個貴族都醉到不省人事，難道就不能彙報了？”

“不行的，老爺。”廷臣立刻擺擺手：“我們羅馬帝國，是嚴格的封建國家。尤其是皇帝陛下的宮廷，各種禮節、規章，都是非常嚴謹的。從廷臣到僕役，每個人都有自己分到的位置，要嚴格遵守。自己的封建義務，既不能少做一點，也不能多做一點。”

“之前，負責給陛下收拾桌子的僕人，看到他椅子上的紋飾布料和坐墊，滑落到地上去了，就幫忙撿起來，重新套了上去。陛下知道之後，就按照規矩，懲罰了這個人，因爲他做了不屬於自己職權之內的事情。”廷臣熟練地解釋道：

“而且，這還不是新規矩，而是早已執行了很多年的慣例。幾十年前，納瓦拉的國王查理，用浸了烈酒的布條纏住身子，來治療疾病。結果，有個女僕不小心點燃了布條，導致國王燃燒了起來。但是，周圍的貴族和僕役們都沒有僭越，而是等待專門負責處理意外的人趕過來。可惜他們來得有點遲，國王還是被燒死了。”

“這種情況下，哪怕國王自己遭罪，都得嚴守教條，可見我們的秩序有多麼神聖和重要。”廷臣最後總結道：“我只是一個卑微的僕人，怎麼能違背這麼基本的原則呢？”

他這麼一說，反而顯得幾個貴族像是不懂宮廷禮儀和封建秩序的鄉巴佬了。他們只好避開這個話題，但廷臣一直堅持立場，還反覆說一些“拉肚子不是中毒”、“瀉藥和嘔吐藥是一樣的，都是貴族老爺的特殊情趣”之類的話。

最要命的是，這幾個貴族之所以沒有噴射，還就是因爲他們比較“鄉巴佬”，雖然能參加昨天的晚宴，但喝得不多；早上，大貴族們召開小型聚會，共進早餐的時候，也沒有他們的份，所以纔沒什麼事情。

因此，他們確實是對於宮廷禮儀不甚瞭解的鄉下人，而且也不太懂城裏人上吐下瀉那些情趣。這種事實要是說出來，恐怕得被大貴族笑話，所以只能憋着……

這會兒，大貴族們還是到處竄稀。有些人不能自控，甚至拉在了盔甲、馬背上。軍隊裏衛生狀況本來就不好，這下更是遍佈惡臭氣息。傭兵和低階貴族們捂着鼻子四下奔走，隨軍的僕人們則手忙腳亂地幫主子換衣服、清洗甲冑。

結果，隊伍的行軍速度，又被迫延緩了。

好不容易把這些折騰完，大貴族們才重新返回崗位。西吉斯蒙德面色鐵青，把施泰恩爵士等相關人員全部喊來，要進行問責。但所有人都在互相推卸責任，而且，聽起來還挺有道理。

昨天，因爲手下亂殺修道院的事情，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私下的議論。而且，這次牽扯了太多貴族的面子，因此反而不能隨便處理了。

所以，當着這麼多外人的面，西吉斯蒙德也不好發作，只能裝作公平，命令士兵把這些人都給抓起來，等這次戰鬥打完，就要帶着受害的大貴族們一起審理，好給大家一個交待。

就這樣，他們又延遲了小半天，晚上找了個空地露營。第二天，纔來到森林深處。

不過，這一帶地區的開發比較早，相對而言，還算是人口比較多，經濟也還行的地方。道路兩邊的森林被人砍伐了不少，哪怕是森林深處，也沒有他們之前路過的黑森林一樣茂密陰森。連這條道路，看起來都剛剛修繕過，路面還很平整，兩邊甚至挖了排水溝，工藝十分用心。

因此，在這種明顯有“文明感”的地方行軍，十字軍上下倒是沒有那麼緊張。因爲這種地方，設伏也就沒有那麼方便了。

在道路兩旁，還有一些伐木和開墾形成的小塊平地，甚至能偶爾看到個村莊。不過進去之後才發現，村民早就跑了個沒影，房屋裏能帶走的東西，也全都不見了，沒有什麼利用價值。十字軍摧毀了這些小房子，說是不能讓敵人接手、利用。不過這一路，除了山口那邊的小股明軍，好像也沒有見到什麼敵人。

一些薩克森貴族告訴西吉斯蒙德，最險要的地方，應該是前面，奧斯寧森林——或者說條頓堡森林中央的小山脈。在那邊，道路拐了個彎，以避開周圍的丘陵和密林。這個地方，很適合進行埋伏，應該提高警戒。

於是，西吉斯蒙德又提前把庫曼人和一些傭兵放了出去，讓他們先去搶佔拐角處的山頭，看看敵人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