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局長都蒙了,他聽說過趙振國這號人,可這人不是寶鋼上班的嗎?怎麼對這股票這麼懂?
谷主任把菸頭在搪瓷缸子裏掐滅,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他看着劉局長,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劉局長後背一陣陣發涼。
“劉局長,這兩個人現在關在哪兒?”
“在……在市局審訊室。”劉局長趕緊回答,“我讓人看着呢,您放心,跑不了。”
“這兩個人叫什麼名字?什麼來路?”
“一個叫王德勝,三十六歲,原來是市紡織廠的機修工,前兩年停薪留職,自己開了個電器修理鋪。一個叫李寶貴,四十一歲,無業,以前在街道工廠幹過,後來廠子黃了,就一直打零工。”劉局長一口氣說完。
“兩個人都有前科嗎?”趙振國問。
“沒有。查過了,都是清清白白的。除了王德勝去年因爲修理鋪的噪音問題被鄰居投訴過,派出所調解了,連案都沒立。”
劉局長說道這裏,結結巴巴地說:“領導...這位振國同志既然對股票這麼懂...能不能幫忙去審訊下,說不定就能問出點什麼來...”
谷主任點點頭,“走,一起去看看這倆弄虛作假的傢伙!”
——
審訊室隔壁是一間觀察室,與審訊室之間隔着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谷主任搬了一把椅子,不聲不響地坐在玻璃前下,映出一張沉靜而深不可測的臉。
王德勝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發現審自己的居然是在交易所前說話的那個年輕人,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
趙振國和劉局長坐在審訊桌後面,趙振國沒有急着問話,而是把一真一假兩張股票擺在桌上,慢悠悠地從兜裏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點上,吸了兩口,纔開口說話。
“王德勝,你說這假股票是你自己刻版印的?”
“是。”王德勝回答得毫不猶豫。
“用的什麼材料?”
“刻版用的梨木板,印的時候用的油墨,紙張就是普通的紙。”
“在哪兒刻的?在哪兒印的?”
“在我家後院的小棚子裏。刻了一個多月,印了兩天。”
趙振國忽然笑了笑,媽的,這貨把自己當傻子耍呢?
“王德勝,你在紡織廠幹了幾年機修工?”
“十一年。”
“十一年機修工,手藝應該不錯。可你乾的是機械維修,什麼時候學會的刻版印刷?”趙振國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聊家常。
王德勝沉默了兩秒:“我自學的。廠裏有個老印刷工,我跟他學過一陣。”
“叫什麼名字?哪個印刷廠?”
“姓張,叫什麼我忘了。前兩年去世了。”
觀察室裏,谷主任手裏的鋼筆在筆記本上輕輕點了兩下,沒有寫字。他的目光穿過單向玻璃,牢牢鎖在王德勝的臉上。
那人的眼神在回答“姓張”的時候微微向右上方飄了一下——人在回憶真實信息時眼球往往向左上方移動,而向右上方飄,多半是在編造。
審訊還在繼續。趙振國又問:“那你刻的版呢?印完以後怎麼處理的?”
“燒了。怕被人發現,印完之後就劈了當柴燒了。”
“油墨呢?剩下的油墨哪兒去了?”
“也燒了。”
“印刷用的工具呢?刮板、墨輥、調墨臺,這些也都燒了?”
王德勝的眼皮跳了一下:“都……都燒了。”
趙振國忽然提高了聲音:“王德勝,你燒得倒是挺乾淨。可你燒得了東西,燒得了你身上的油墨味兒嗎?”
王德勝愣了一下。
趙振國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王德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你在紡織廠幹了十一年,修的是織布機、梳棉機,那些機器用的都是機油、黃油,味道是腥的。可你身上呢?你身上是什麼味兒?”
王德勝下意識地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你身上是油墨味兒。”趙振國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而且是膠印油墨的味道,不是普通油印機油墨。這種油墨,揮發慢,殘留久,不反覆洗個七八遍去不掉。你身上這股味兒,至少是最近三五天之內沾上的。”
王德勝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但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樑骨似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劉局長始終沒有開口。他的目光一直在王德勝臉上來回掃視,像一隻耐心的老貓盯着牆洞裏的耗子。
王德勝的肩膀塌下去了,這是心理防線開始崩塌的信號。
劉局長在公安系統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瞬間。
犯罪嫌疑人最怕的不是證據確鑿,而是證據以一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方式從天而降。
王德勝現在就是這種狀態,他顯然沒想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會出賣他,這種出乎意料會讓人產生一種“他們什麼都知道”的錯覺,而錯覺一旦生根,恐懼就會瘋長。
劉局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動聲色地看了趙振國一眼。那目光裏帶着一種默契的暗示:火候差不多了,該我來收網了。
趙振國回到座位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王德勝,我再問你一遍。版是誰刻的?在哪兒印的?”
王德勝低着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審訊室裏安靜了足足有半分鐘。
劉局長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溫和,像長輩在跟晚輩說話:“小王啊。”
王德勝猛地抬起頭。
劉局長沒有看他,而是低頭慢條斯理地卷着一根菸,動作不慌不忙:
“你在紡織廠幹了十一年,又開了兩年修理鋪,街坊鄰居對你評價都不差。你娘今年六十三了,身體不好,你一個人拉扯着她過日子,不容易。”
王德勝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劉局長把卷好的煙叼在嘴裏,劃了根火柴,點着,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裏慢慢溢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走到今天這一步,肯定有你的難處。可話說回來,這造假股票的事兒,主謀和跑腿的,那性質可不一樣。主謀是禍頭子,是要從重判的。跑腿的嘛……”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要是能主動交代,把主謀供出來,那叫立功。將功抵罪,法院量刑的時候,會寬大處理。”
王德勝的嘴脣劇烈地哆嗦起來。
劉局長這才抬起頭,目光平和地看着他,那目光裏沒有審訊者的銳利,反而帶着一種推心置腹的溫度:
“你還年輕,三十六歲,往後日子還長。你娘還等你養老送終呢。你要是把主謀扛下來,判個死刑,你娘怎麼辦?誰管她?”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鈍刀,生生地捅進了王德勝的軟肋。
王德勝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猛地抬起頭來,眼圈泛紅:
“什麼?死刑?不是進去蹲兩年出來了嗎?青天大老爺,我...我…我說實話。不是我自己刻的版,是……是李寶貴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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