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同志攤開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我通過渠道,聯繫上了一個人。姓郭,馬來華僑,在東南亞和港島都有產業。”

周振邦差異地問:“姓郭?難道是糖王?”

章同志點點頭。

“對。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和老美那邊關係也很深。關鍵是,他和我們一直有往來。七十年代,他曾幫咱們解決過一批急需的物資。”

趙振國當然知道那件事。

73年,全國性糖荒。商務部通過華潤的人,在港島祕密約見郭先生。那時候他已經是“亞洲糖王”,掌控着全球百分之十的糖業市場。

三十萬噸白糖。

那是郭先生用兩個月時間,親自設計的一套精密操作,派親信僞裝成小本商人去巴西談判,自己高調出席日內瓦國際糖業大會散佈看空言論,動用自家船隊完成運輸。

全程保密,硬是在國際糖價暴漲之前,把三十萬噸白糖運回了龍國。

更絕的是期貨那手。

採購消息遲早會泄露,郭先生早就在三大國際期貨市場分批建了倉。消息一出,原糖價格從一百三十美元一噸飆到一百九十美元,他果斷拋售,淨賺五百萬美元外匯。

那筆錢,在當時龍國外匯儲備幾乎是負數的情況下,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而郭先生分文未取,全額上交。

後來有人問他爲什麼,他只說了一句:對祖國不忠的事不能做,這點利益算得了什麼?

趙振國想着這些,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章同志繼續說:“現在,我們需要他再幫一次忙。”

“他能幫我們傳話?”周振邦問。

“能。”章同志說,“但不能直接傳。得包裝一下。”

他從文件裏抽出另一張紙,上面畫着一個簡單的示意圖。線條歪歪扭扭,箭頭指向幾個人名,旁邊標註着關係。

“我們是這樣設想的——”章同志的手指落在圖紙上,“郭先生以商業合作爲由,約老美ADM公司的一名高管喫飯。據我們所知,這個人叫貝克,是裏根身邊一個親信的學生。

飯桌上,他‘無意中’提起一件事,就說有個朋友,八十年代初在老美投了一筆錢,現在那個朋友遇到了點麻煩,想知道當年那些錢,能不能換點方便。”

周振邦皺起眉頭:“這不就是明示嗎?”

章同志笑了,那笑容裏帶着點外交人員特有的狡黠。

“明示,但沒證據。就算對方錄了音,也查不到咱們頭上。郭先生可以說,他是在替一個朋友的朋友問。生意場上這種事多了去了,誰還沒幫人打聽過點事?”

趙振國想了想,問:“這個‘朋友’,得有個合理的身份吧?”

章同志點點頭。

“我們想了。可以用一個港島商人,姓鄭,做進出口貿易的,和內地有生意往來。他確實在八十年代初去過老美,也確實和一些政治人物有過接觸。當然,那些接觸都是正常的商業往來,喫飯、合影,該有的都有。但我們可以讓郭先生說得模糊一點,把普通交往說成‘支持’,再做點證據...”

趙振國沉吟了一下:“那個鄭先生,可靠嗎?而且這事情,挺危險的……人家能願意幹嘛?”

周振邦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是咱們的人。五年前就入了黨,一直在港島那邊做地下工作。放心吧,我們不會隨便犧牲我們的同志的...這件事情結束,我們會安排鄭先生祕密回國,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

趙振國沒想到原來是這樣,“你們這網,撒得夠大的。”

章同志擺擺手。

“網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撈着魚。”

周振邦問:“可是,誰去和郭先生談?這事不能通過正式渠道,得找個信得過的人,私下接觸。萬一出了岔子,咱們不能承認,對方也不能承認,就是個兩頭不沾的事。”

“我去。”章同志說。

周振邦和趙振國同時愣住了。

“你?”

章同志點點頭,把文件收起來,塞進那個磨破了的公文包裏。

“這個人,我見過。七三年那批白糖的事,當時是我在商務部對接的。後來幾次往來,也是我經的手。我去,他知道輕重。”

周振邦皺起眉頭:“可是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怎麼了?”章同志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我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去港島看看親戚,順便會會老朋友。誰還能把我怎麼樣?”

趙振國看着他,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五十多歲的人,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皮鞋也是舊的,鞋跟磨得一邊高一邊低。

可他說“我去”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我去買包煙”。

“章同志,”趙振國開口,“這事有風險。萬一……”

“萬一什麼?”章同志打斷他,笑了笑,“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什麼好怕的?去港島見個老朋友,能有什麼事?”

他說着,拍了拍趙振國的肩膀。

“你在京城等着。這事成了,後面還有你的活兒。”

周振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什麼時候走?”

“明天。”章同志說,“早去早回。京城這邊一堆事兒等着呢。”

——

兩天後。港島。

章同志坐在中環一間茶餐廳的角落裏,面前擺着一杯普洱茶。

他換了一身衣服,灰色的夾克,白襯衫,皮鞋也擦了油。

茶餐廳開在二樓,窗戶正對着德輔道。下午三點,街上人不多,偶爾有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樓下的人來人往。

這是多年的習慣了,坐哪兒都得能看到門口和窗戶。

三點過五分,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郭先生。

他精氣神很足,走路帶風。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和氣生財的笑容。

他走過來,在章同志對面坐下。

要了一杯咖啡,然後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的人。

“章同志。”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老友重逢。

“郭先生。”章同志點點頭。

兩個人握了握手。郭先生的手乾燥有力,握一下就鬆開。

“路上還順利?”郭先生問。

“順利。就是熱。”章同志笑了笑,“京城這會兒該穿毛衣了,你們這兒還開着冷氣。”

“港島就這樣,一年四季沒個分明。”郭先生說着,咖啡送上來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茶餐廳裏很安靜,只有冷氣的嗡嗡聲和偶爾傳來的杯碟碰撞聲。鄰桌坐着兩個年輕人,在聊什麼股票的事,聲音壓得很低。

郭先生先開了口。

“章同志,你親自來,這事不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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