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在李羽耳朵裏,比任何嚴厲的質問都要可怕。
他不知道陛下是真的在聊家常,還是在暗示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就在陛下的一念之間。
他膽戰心驚地站起來,腿軟得像面...
蘇尼失話音未落,刑房外忽有風聲掠過,燭火齊齊一暗,旋即復明。一道青影如煙似霧,無聲無息飄入大牢深處,停在刑架三步之外。來人一襲青衫,腰懸素劍,面容清癯,雙鬢微霜,眉宇間卻不見半分老態,反倒透出一股沉靜如淵、鋒銳如刃的凜然氣度。
孫煥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這氣息他認得!不是那老者護道人的渾厚磅礴,而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靜”,靜得令人心悸,靜得連心跳都彷彿被它牽引着慢了半拍。
“青冥劍主?”他脫口而出,聲音乾澀發顫。
青衫人並未答話,只將目光緩緩掃過刑架上狼狽不堪的孫煥,又掠過兩側持鞭肅立的獄卒,最後落在蘇尼失手中那捲攤開的宗務律令上。他指尖輕點卷宗一角,一道青芒微閃,紙頁邊緣竟悄然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霜晶,隨即簌簌剝落,化爲齏粉。
蘇尼失神色一凜,霍然起身:“前輩!”
“不必稱前輩。”青衫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劍鳴清越,在石壁間迴盪不絕,“青冥山,謝臨淵。”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孫煥臉上:“你身上,有我師弟的氣息。”
孫煥渾身一僵,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謝臨淵不再看他,袖袍微拂,一道青光自袖中遊出,凝成一枚寸許長的玉簡,懸浮於半空。玉簡通體瑩潤,內裏卻似有無數細小星點流轉不息,隱隱勾勒出一幅殘缺山河圖影。那圖影中央,赫然刻着一個古拙小篆——“玄”字。
“玄霄洞天……”蘇尼失失聲低呼,手指猛然攥緊案角,指節泛白。
謝臨淵點頭:“三年前,玄霄洞天崩裂,我師弟玄霄子率門下十七名真傳弟子入內尋溯本源,再未歸來。宗門推演天機,唯見一線殘魂逸散於北境雪線之上,其後杳然無蹤。”
他緩緩抬手,指尖一點青芒刺入玉簡,那山河圖影驟然翻湧,星點如雨紛墜,最終匯聚成一道模糊人影——身形清瘦,衣袂染血,左手斷腕處尚纏着半截焦黑布條,右掌卻死死攥着一柄斷劍,劍脊上刻着兩行小字:“寧折不屈,不負蒼生”。
孫煥喉頭劇烈滾動,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謝臨淵目光如電,直刺他雙目深處:“你腰間那枚‘九竅玲瓏佩’,乃玄霄子親手所煉,佩中蘊藏他一縷本命精魄。你既得此佩,便是承了他最後一道護道因果——你可知,他爲何拼死將佩塞進你懷裏?”
孫煥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嘶聲道:“他……他說……他說我命格與玄霄洞天同源,是唯一能重啓洞天之人!他說只要我活下來,修至天淵巔峯,便能以佩爲引,接引洞天殘魂歸位,重續玄霄一脈道統!”
“所以你就殺人奪寶,強取氣運,把西風宗當成你登天的墊腳石?”謝臨淵聲音陡然轉冷,青衫無風自動,周遭空氣驟然凝滯,連燭火都僵在半空,焰心幽藍如冰。
孫煥被那股無形威壓壓得脊骨咯咯作響,牙齒咬破舌尖纔沒吐出血來:“我……我沒有選擇!洞天崩塌前夜,我夢見自己站在萬丈深淵之上,腳下是無數屍骸壘成的階梯,頭頂是破碎的星辰……玄霄子在夢裏說,這是我的命,逃不掉!若我不走這條路,整個北境都將淪爲血海墳場!”
“荒謬!”謝臨淵斷喝一聲,青芒暴漲,刑房四壁嗡嗡震顫,磚石縫隙中竟滲出絲絲寒霜,“玄霄子畢生所求,是斬盡邪祟,護佑蒼生。他若真存此念,豈會教你以殺證道?以劫養命?”
他一步踏前,青衫獵獵,袖中素劍未出鞘,劍意卻已如萬仞寒峯當空壓下:“你可知,你每奪一株靈藥,便有一方藥農斷絕生計;你每搶一塊礦石,便有數十礦工凍斃雪窟;你每爭一本功法,便有整支商隊被劫掠屠戮——那些人,也是蒼生!”
孫煥張着嘴,胸口劇烈起伏,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他忽然想起那個雨夜,西風宗後山藥田被黑熊部族焚燬時,老藥農跪在泥水裏,徒手扒開焦土,捧着幾株枯萎的紫雲參嚎啕大哭的模樣。那時他正握着新得的《玄陽鍛骨經》,只覺天地廣闊,何須在意螻蟻悲鳴?
可此刻,那哭聲卻如驚雷般在他識海炸開。
謝臨淵見他神色動搖,語氣稍緩,卻更顯沉重:“玄霄子臨終前,將佩交予你,並非託付道統,而是……封印。”
“封印?”孫煥愕然。
“不錯。”謝臨淵指尖輕點玉簡,那山河圖影倏然翻轉,顯出另一重景象——斷劍沉入幽暗寒潭,潭面浮起七枚血色符印,其中一枚正與孫煥腰間玉佩遙相呼應,隱隱搏動。“他察覺你身負‘蝕命陰輪’之體,命格雖契洞天,卻易被邪祟反噬。那佩中精魄,實爲鎮魂鎖心之陣。你每用一次氣運之力,陰輪便蝕深一分,待到第七次,便是你神智盡喪、淪爲傀儡之時。”
孫煥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得鐵鏈嘩啦作響。他下意識摸向腰間玉佩,指尖觸到溫潤玉面,卻彷彿摸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那佩面之下,竟傳來一絲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脈動,如同活物的心跳。
“你……你怎麼知道?”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謝臨淵目光微垂:“因爲當年,我也曾走過這條路。”
刑房內霎時死寂。連蘇尼失都屏住了呼吸。
謝臨淵抬手,緩緩解下腰間素劍。劍鞘古樸無紋,拔劍剎那,卻無半點金鐵之聲,唯有一道清越龍吟破空而起,劍身通體澄澈如冰,倒映燭火,竟似有萬千星河在刃上奔流不息。
“青冥劍,不斬惡人,只斬執念。”他凝視劍鋒,聲音低沉如古鐘輕叩,“我年少時亦得奇遇,亦被斷言可證大道。可當我親手斬殺第十三個‘該死之人’後,發現那人身下,躺着我幼時救過的放牛娃——他因我奪走的那株‘洗髓蓮’,被仇家剜去雙眼,賣入礦窟,活活累死。”
他收劍入鞘,青芒斂盡,只餘滿室沉寂:“孫煥,你今日所受之辱,不過皮相之苦。真正要審判你的,從來不是天策律令,也不是我謝臨淵,而是你自己心裏,還剩幾分良知未熄。”
話音落處,他轉身欲走。
“等等!”孫煥突然嘶喊,聲音撕裂般沙啞,“謝前輩!若……若我願自廢修爲,散盡氣運,可否……可否換一條生路?”
謝臨淵腳步微頓,未回頭,只道:“氣運可散,陰輪難消。你既已引動七印中的第一印,便註定無法回頭。除非……”
“除非什麼?”孫煥急問。
“除非有人願以自身命格爲薪,替你承下這蝕命之劫。”
孫煥渾身一震,猛抬頭望向謝臨淵背影:“誰?誰能?”
謝臨淵終於側過半張臉,目光穿透重重陰影,投向行宮方向:“天策皇帝,李塵。”
孫煥怔住。
謝臨淵已邁出刑房大門,青影融於暮色,唯餘一句餘音嫋嫋:“他若肯,你或可活。他若不肯……三日後,玄霄子殘魂將徹底湮滅,而你,也將成爲北境第一具行走的‘陰輪傀儡’。”
刑房內燭火重燃,光影搖曳。蘇尼失久久佇立,望着那空蕩蕩的門口,又緩緩低頭看向手中卷宗——方纔被青霜蝕去的那一頁,此刻竟在火光中緩緩復原,墨跡如新,只是末尾多了一行硃砂小字,筆鋒凌厲如劍:
【玄霄遺禍,當由天命裁之。】
與此同時,行宮內室,檀香氤氳,紗帳低垂。
顧凝寒斜倚在軟榻上,鴉鬢鬆散,一縷青絲垂落頸側,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雪。她胸前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細膩鎖骨,隨着呼吸微微起伏。李塵坐在榻沿,一手輕撫她後背,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另一隻手卻按在她小腹丹田位置,掌心透出溫潤金光,如暖流般緩緩滲入。
“別怕。”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朕在替你梳理被孫煥強行種下的‘牽機蠱’餘毒。那小子以爲自己得了玄門祕術,其實不過是盜來的半截殘篇,下蠱的手法粗劣不堪,反倒傷了你的本源。”
顧凝寒輕輕閉眼,感受着那股浩瀚溫和的力量在體內遊走,驅散多年積鬱的寒毒與鬱結。她忽然覺得,這雙手比任何誓言都更讓她安心。
“陛下……”她聲音軟糯,帶着剛褪去恐懼的微啞,“您真的……不怪我嗎?我曾對孫煥……”
“朕怪你什麼?”李塵脣角微揚,指尖輕輕撥開她額前碎髮,“怪你爲保宗門忍辱負重?怪你爲護弟子委曲求全?還是怪你……”他俯身靠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耳垂,溫熱氣息拂過,“怪你明知朕是天策皇帝,卻還敢在殿上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顧凝寒耳根瞬間滾燙,睫毛輕顫,卻不躲閃,反而微微仰起脖頸,露出纖長優美的線條:“民婦……民婦那時不知。”
“現在知道了?”他問。
“知道了。”她低低應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李塵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眸光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那便記住,從今往後,你顧凝寒的命,朕收下了。你的委屈,朕替你討;你的仇,朕替你報;你的苦,朕替你嘗。可若哪日你敢揹着朕,再對旁人動半分心……”
他指尖微涼,輕輕劃過她頸側脈搏,那裏正隨着心跳,一下,一下,劇烈地搏動着。
顧凝寒渾身一顫,卻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他掌心,聲音細若蚊蚋:“不敢。”
窗外,暮色漸濃,一輪新月悄然攀上檐角,清輝如練,無聲灑落。
行宮最高處的摘星臺上,李塵負手而立,玄色帝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後,顧凝寒披着他的外袍,靜靜佇立,髮絲與衣袂共舞。
“謝臨淵來了。”李塵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如敘家常。
顧凝寒心頭一跳,下意識攥緊了手中袍角:“他……他找陛下,可是爲了孫煥?”
“嗯。”李塵望着遠處雪山輪廓,眸光幽深,“他想讓朕,替孫煥承下蝕命陰輪之劫。”
顧凝寒呼吸一滯:“這……這如何使得?那陰輪乃是邪祟本源,連玄霄子都只能封印,陛下若……”
“朕若替他承了,便要損耗三成功力,百年之內,再難突破。”李塵淡淡接道,彷彿說的是別人的事,“可若不承……”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她,月光下,那雙眼睛深邃如亙古寒潭,卻清晰映出她小小的、驚惶的身影。
“孫煥三日後必成傀儡,屆時陰輪反噬,將引動北境七十二處古煞之地同時爆發,聖山城首當其衝,百萬生靈,灰飛煙滅。”
顧凝寒臉色霎時褪盡血色,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李塵伸手扶住她腰肢,力道沉穩,不容抗拒:“所以,朕得選。”
“選什麼?”她聲音發顫。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選你。”
顧凝寒渾身劇震,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眼眶,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
李塵抬手,以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淚痕,動作輕柔得令人心碎:“朕本可一掌碾碎孫煥,一劍斬斷陰輪,讓北境重歸太平。可那樣一來,你心中那個‘忍辱負重、守護宗門’的顧凝寒,就永遠死了。”
他指尖微涼,卻帶着令人心安的溫度:“朕要的,不是一個只會感恩戴德的囚徒。朕要的,是一個眼裏有光、心裏有火、敢愛敢恨,也敢在朕面前掉眼淚的……顧凝寒。”
夜風拂過,吹起兩人髮絲,糾纏難分。
遠處,聖山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傾瀉人間。
李塵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聲音低沉而堅定,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永恆迴響:
“所以,朕選你。選你這一世,選你這一顆心。至於孫煥……”
他眸光微寒,望向北境茫茫雪原深處,彷彿穿透了千山萬壑,看見了那座即將崩塌的玄霄洞天廢墟。
“——朕給他一個機會。一個,真正配得上‘玄霄’二字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