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午夜。
倫敦,布盧姆斯伯裏區,大羅素街,大英博物館圖書館。
大英博物館的輪廓在夜霧中沉寂矗立,這座建於1753年的龐然建築,此刻只亮着零星燈火——其中一簇,正從圖書館閱覽室的穹頂天窗滲出,暈開在潮溼的夜色裏。
彼時1888年,大英圖書館尚未獨立,是大英博物館的核心組成部分,爲維多利亞時代的科學、文學、藝術和社會研究提供了無與倫比的資源。
作爲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這裏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和思想家,爲無數重要著作的誕生提供了土壤,直到1973年《英國圖書館法》正式頒佈,大英圖書館纔開始獨立運營,並在四年後遷至聖潘克拉斯新館。
穿過拱形迴廊,推開厚重的橡木門,時光在此定格。
閱覽室呈巨大的橢圓形,如同一枚剖開的巨蛋,這座位於大英博物館主樓的圓形閱覽室是其標誌性空間,在1857年開放,據說設計師的靈感最初源自羅馬萬神殿的圓頂。
三層樓高的鑄鐵書架,沿弧形牆壁盤旋上升,構成一道深褐色的峭壁,每一層都有帶黃銅欄杆的鑄鐵走廊環繞,細密的鐵藝花紋在煤氣燈光下,投出片片蜘蛛網般的影子。
空氣裏有股獨特的味道:皮革裝訂的微酸,紙張纖維緩慢分解的甜澀,地板蠟的樹脂氣息,還有從博物館其他展廳隱約飄來的陳舊味道————那是石頭和塵埃的古老呼吸。
這一切的一切,混合成一種近乎實體的安靜,長桌上每隔幾步就立着綠玻璃罩的閱讀燈,燈光在翻開的書頁上聚成暖黃的光斑。
馬克思在此完成了《資本論》的第一卷;達爾文在此完成了《物種起源》;狄更斯在此完成了《雙城記》;還有劉易斯·卡羅爾,在此完成了《愛麗絲鏡中奇遇記》
夜已經深了,此刻絕大多數座位都空着,碩大廳堂裏只零星端坐着幾個身影,猶如沉在知識海洋底部的幾粒沙。
華生醫生就坐在這樣一束光裏。
他面前攤開一大片醫學年鑑和探險記錄,密密麻麻堆滿了半張桌子,一本翻到中間的《皇家外科醫學院學報》壓住了另一本《中非探險隊病理觀察錄》的頁角,旁邊還擺着幾冊裝幀樸素的學會紀要。
華生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他疲憊的抬起眼眸,這座圖書館擁有長達四十三英裏的漫漫書架,藏匿着從羅塞塔石碑拓片到東印度公司檔案的無數祕密——對於追尋真相的人來說,這裏既是寶庫,也是迷宮。
遺憾的是,經過整整十四個小時不眠不休的艱難跋涉,華生仍然沒能從這座知識聖殿裏,追尋到想要的答案。
他查了歷年的外科手術記錄和圖譜,把近十年全歐洲的骨骼發育病例都查了個遍,然後他又調閱了有關畸形兒的病例,最後甚至把靈長類動物都排查了,可還是一無所獲。
華生晃晃腦袋,收回泛起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泛黃的紙頁上。
如果對方是人類的話,那就沒有與之符合的骨骼異常生長記錄,就連理論都不成立......高達兩米五的身高,超過四十釐米的足印,那該是怎樣的病理才能造就的恐怖體態?
他翻過一頁,指尖停在某段記載上:
【巨人約翰·卡邁克爾,卒於1842年,終年29歲。生前身高七英尺十一英寸(約241釐米),足長十七英寸(約43釐米),骸骨現存愛丁堡大學醫學院標本室,其顱骨穹窿異常增厚,長骨骨端有顯著膨大......】
華生眉梢微動,抽出筆記簿唰唰揮筆記錄,然而下一秒他又停頓住了。
不對,受害者身上的傷口,呈現手指狀均勻分佈排列,而巨人症患者往往伴隨關節畸形和行動遲緩,很難做出那樣精準迅猛的刺殺。
他輕輕嘆了口氣,白霧在燈光下短暫浮現又消散。
夜更深了,圖書館的寂靜開始有了重量,遠處某個研究員合上書本的“啪嗒”聲,都能在穹頂下激起輕微的迴響。
就在這時。
從桌子對側,傳來一聲低低的淺笑。
只見在對面燈光邊緣的陰影裏,坐着另一個夜讀人。
那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身量比福爾摩斯還要高出寸許,肩背寬闊身姿挺拔————不是福爾摩斯的那種瘦削,而是一種充滿生機的健碩,看上去像個板球運動健將。
他是個真正的維多利亞紳士,臉型周正,衣裝考究,蓄着精心打理過的八字鬍,深棕色的頭髮梳得平平整整,隱約夾雜着幾綹灰白,鼻樑挺直而不尖銳,眉骨下嵌着一雙明亮的藍眼睛。
這人和華生一樣,讀的似乎是本醫學圖譜,旁邊還放着一個牛皮筆記本,綠玻璃罩燈的光暈籠在他半邊臉龐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輪廓,在滿室陳舊的紙墨氣息裏,宛若一尊融入靜止時光的雕塑。
“華生醫生。”這個陌生人也不抬頭,聲音壓得很低,輕輕戳破了深夜圖書館閱覽室的寂靜:“您可能找錯了方向。”
“什麼?”華生登時一驚。
對面那人依舊低着頭,信手翻了一頁,目光依舊凝注在手中的醫學圖譜上,只有那抹若隱若現的笑意還噙在嘴角。
“我看到您翻閱了巨人症記錄、畸形學文獻,甚至靈長類動物的解剖圖譜,不得不說您在精力充沛之餘,還能夠飽含長久的熱情,這是一種難得的美好品質。”
聽到這句話,華生的臉色不由更加難看,顯然對方觀察他不是一時片刻了,有可能在整個下午直至入夜,這人始終都在留意他。
陌生人沒去看華生複雜的神情,他的嗓音平緩清晰,用詩篇般的語句說道:“方向固然嚴謹,但地獄的倒影從不存在於聖殿—————光輝觸及不到的角落,也會隱遁真相。”
華生聽罷,身體微微前傾,用頗爲警惕的聲音問:“這位先生,請您不妨說明白些。”
“去塵埃裏找吧,華生醫生。”
陌生人終於抬起眼簾,那雙藍眼睛在燈影下顯得格外銳利:“去泥濘的街巷,在貧民窟的污渠,在那些被體面社會刻意遺忘,又源源不斷滋養着倫敦暗面的角落,那裏纔是孕育罪惡的溫牀。”
“另外我需要提醒你。”他合上手中的書,目光直直注視華生,一字一頓道:“或許你在找的,不是生物,而是【造物】。”
“造物?”華生眉頭緊鎖。
陌生人言盡於此,他微笑着默默站起身,已經開始有條不紊收拾起桌上的書本和筆記,按大小錯落疊放整齊。
“您那位固執的朋友,此刻正在趕來的路上。”他扣上筆記本封面的黃銅搭扣,發出一聲脆響:“他爲您帶來了全新的消息,只有這樣,才能讓您從書本的迷宮裏跳出來。”
彷彿是爲了印證他的話,閱覽室大門的方向,遙遙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硬底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細密聲響,在寂靜的穹頂下被幽幽放大,帶着不容錯辨的節奏感——錯不了,那是福爾摩斯獨有的迅捷步伐。
華生猛地扭頭望向門口,不可思議的看着腳步聲來源,等他再迅速轉回視線時,對面燈光下的座位已然空了。
那陌生人像一道悄無聲息的影子,靜靜抱起書本,轉身融入了後方高聳書架投下的深沉黑暗裏,只在空氣中留下一縷淡淡的冷冽古龍水餘味。
在側身離去的時候,華生模模糊糊看到,在那人的上衣胸襟袋裏,有兩支黃金鋼筆,在其中一支的筆帽夾上,篆刻着一行非常細小的花體字簽名:阿瑟·柯南·道爾。
奇怪的人......
不等他多做尋思,身後的腳步聲闖進了閱覽室,愈發近在咫尺。
夏洛克·福爾摩斯那高瘦的身影,從一排排桃花心木長桌盡頭顯現,他大衣下襬帶有室外的寒氣,目光只略略掃視了半圈,就望見了華生的位置,大步走了過來。
“華生!”他左右環顧一週,爲了維護閱覽室的秩序,勉強壓低了聲音,可字裏行間難掩其中的玩世不恭:“快看我找到什麼了!”
“慢着。”華生眼角有點抽,他離近了才赫然看到,福爾摩斯的黑呢大衣沾滿了灰塵,袖口撕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面皺皺巴巴的淺色襯裏。
他領口的釦子全都不翼而飛,頭髮亂糟糟的,臉頰一側佈滿了污痕,連常戴的獵鹿帽都歪在腦後,帽檐邊還沾着些草屑。
“夏洛克。”華生見狀驚訝又無奈:“看在上帝的份上,你這是......出去和人打架了嗎?”
福爾摩斯扯了扯嘴角,做出個介於得意和煩躁之間的表情。
“算不上打架,華生,只是一次......不太愉快的交流。”他又四下看了看:“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邊走邊聊。”
不由分說的,他從旁邊空椅背上抓起華生的外套,又一把將攤在桌上的那些厚重醫學鑑合攏,催促華生快走。
沒辦法,華生匆匆收拾好東西,抱着幾本要歸還的書,跟着福爾摩斯快步走出閱覽室。
穿過寂靜的走廊,推開厚重的大門,深夜室外陰冷的空氣立刻撲面而來,帶着倫敦特有的煤煙和霧氣混合在一起的潮溼味道,聞起來黏糊糊的。
“到底怎麼回事?”一離開需要保持肅靜的圖書館範圍,華生立刻問。
福爾摩斯抬手把獵鹿帽扶正,嘴角勾起慣有的戲謔:“不過是跟東區的幾個小混混理論了幾句。”
他側身避開一位抱着古籍的老研究員:“我聯繫到了一位拾荒漢,他說曾經目擊過那東西,結果等我趕到之後,那傢伙被人塞了半克朗,死活不肯吐口,還要坐地起價。
“後來呢?”華生問。
“他們來了三個人,見我態度強硬,就準備動手。”福爾摩斯掏出石楠菸斗點燃,菸絲火星明滅:“他們還想搶我兜裏的筆記————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果然是鬥毆。”華生嗤笑:“幸虧我沒跟你去。”
“偶爾活動筋骨對推理有好處。”福爾摩斯裹了裹大衣,從懷裏掏出一本鼓鼓囊囊的舊牛皮紙檔案袋,不由分說拍進華生懷裏:“先看看這個。”
藉着街邊煤氣燈昏黃的光線,華生打開檔案袋,裏面是一大疊從各處裁剪下來的報紙,紙張新舊不一,字跡也大小各異,有的印刷質量極差,圖片版面幾乎糊成了色塊。
他嘩啦嘩啦翻閱起來,眉頭越皺越緊。
《東倫敦廣告報》、《東倫敦觀察家報》、《東方阿格斯與哈克尼自治市時報》、《東方郵報與倫敦金融城紀事報》、《斯特拉特福快報》 ..這些報紙都是倫敦東區風行的刊物,甚至還夾雜一些當地的街頭小報,標題也是
五花八門:
《白教堂陰影:夜行者的恐怖傳說再起?》
《彈簧腿傑克歸來?多名市民聲稱目睹瘦長怪物!》
《萊姆豪斯的石像鬼:是醉漢幻覺還是新的都市怪談?》
《半便士恐慌:哈克尼女性天黑後不敢出門————彈簧腿傑克恐怖統治持續》
報道內容大同小異,都是關於一個身材異常高瘦、動作迅捷,常在濃霧或深夜出現的人形物體的目擊描述,發現地點主要集中在白教堂區,萊姆豪斯和碼頭區一帶。
“夏洛克,這都是些不着邊際的獵奇傳說。”華生抬頭看向身旁的大偵探,眼神裏充滿困惑:“你以前從不屑於看這些......這些街頭巷尾的無稽之談。”
福爾摩斯吸了口菸斗:“以前這些傳聞可沒有在我眼皮子底下實打實的殺人,華生。”
二人拐進一條更僻靜的街道,福爾摩斯的聲音在空曠的磚壁間顯得格外清晰:“我親自去走訪了幾家報紙上提到的目擊者——兩個驚恐的洗衣婦,三個下夜班的碼頭搬運工,一個教堂牧師,還有一個差點被嚇破膽的巡更人。”
“他們住在不同街區,職業和社會階層毫無交集,沒有串通的可能。”福爾摩斯沉沉道:“但他們描述的核心特徵驚人的一致:身高遠超常人,非常細瘦,動作迅猛矯健。”
華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開始跟上福爾摩斯的思路,語氣中帶有一絲不確定:
“可這......會不會是某種集體癔症或幻覺?你知道的,東區的人日子苦,營養匱乏,很多人都有夜盲症,夜裏視物不清,難免會把陰影或野獸錯看成怪影。”
“野獸會用這麼精準的手法殺人?”福爾摩斯毫不留情嘲笑一聲,二人拐進一條更狹窄的小巷弄,腳下石板路溼漉漉的,影影綽綽倒映着遠處煤氣燈的昏黃光暈。
“在我走訪的目擊者中,有一位是鐘錶匠,他之前在軍隊中做過副狙擊手,視力好的不得了。”
福爾摩斯從檔案中揀出那份報紙,捻平後點了點示意華生看:“他說那東西的手指至少有六英寸長,關節突出,走起路來像彈簧一樣彈跳,絕不是任何已知的野獸。”
華生沉默着繼續翻閱剪報,目光一行行劃過那些相似的描述,當他看到最後一則剪報的日期時,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麼,驚聲道:“這些目擊記錄,最早發生在半年前?”
“準確來說,是八個月零三天。”福爾摩斯的聲音裏沒了笑意,他知道華生的思路已經跟上自己,於是問出了那句沉重的話:“你再想想,這個時間點,有什麼特別的人來到了倫敦?”
華生快速心算了一下,半年前......白教堂的移民潮?新開業的諾貝爾工廠?維多利亞女王金禧皇家慶典?還是那場由多方聯合組織,旨在抗議失業問題和愛爾蘭強制法案的“血腥星期日”大遊行.....?
直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悄然闖進腦海,讓他頓時臉色大變。
華生猛地看向福爾摩斯,他在後者臉上,也看到了相同的凝重:“你是說......這最初的目擊報告,和吳醫生抵達倫敦並開設診所的時間,幾乎吻合?”
“我只是提出一個時間上的巧合。”福爾摩斯糾正他,眼神中流露出銳利的鋒光:“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巧合,畢竟這位吳桐醫生身上圍繞的謎團,已經夠多了。”
“——他超前的醫學知識,他驚人的政治素養,他看似被動捲入又迅速偵破的幾起案件,以及現在,一個似乎與他同期出現在倫敦東區的嗜血怪物。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字裏行間透出寒意:
“你沒注意到嗎?華生,最近發生的許多事情,確實都是在以他爲軸心轉動。”
“鑽石案牽扯到他的故人,兒童綁架案他恰好在場並提供關鍵推理,再是因此得到舉薦參加王室診療,然後和我們一起破解矮子傑裏米案,現在這個未知生物在東區大開殺戒,現場又毗鄰他庇護下的武館......這僅僅是巧合
嗎?”
華生感到一陣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夏洛克,你是在暗示吳醫生他......”
“我什麼也沒暗示。”福爾摩斯搖搖頭說道,直視着前方越來越暗的巷道:“我只是在收集事實,進行推理,當太多的所謂“巧合’堆積在一起,我們就有理由懷疑,它們或許根本就不是巧合。”
就在他們深入這條狹窄的暗巷時,福爾摩斯在環顧了一圈兩側高聳的牆壁後,突然停下了腳步,手臂一橫,攔住了華生。
“怎麼了?!”華生頓時緊張起來。
話音未落,前方的黑暗,似乎活了過來。
一個格外龐大的黑影,彷彿是從牆壁本身剝離出來的,橫身攔在了他們的去路上。
那輪廓在深沉的夜色和瀰漫的霧氣中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極其高大,幾乎要頂到兩側低矮的屋檐,肩膀的寬度異常驚人,就像一堵移動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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