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兒?”
夏仲掀起兜帽,烏雲密佈的蒼穹立刻將他的視野整個填滿。從一線蒼茫的白色慢慢過渡成煙燼灰敗的色彩,在那裏,厚重的雲層彷彿和大地連接到了一起。
“距離鐵堡很近的地方。”牽着角馬與他並行的傭兵首領簡單的回答。阿裏微微低着頭,似乎在思索着什麼,然後他抬頭,臉色有些不好看:“希望如此。”
荒原一直延伸到了遠方視線遙不可及的地方。積雪已到膝蓋,人們得用更多力氣才能將雙腿從鬆軟的雪堆中拔出,揹負着行李的角馬打着響鼻,跟隨着人類的腳步在雪地中艱難跋涉。
寒風呼號。風聲帶着尖利的嘯音刺得旅人的耳膜一陣陣發疼。法師學徒長皺起眉頭,第七次按捺住釋放靜音結界的衝動,而僅僅是伸手隔着兜帽按了按耳朵。“賽普西雅在上,”他眯起眼睛,撲打在臉上會產生類似鞭刑的火辣辣痛感的雪粒裹挾在狂暴肆虐的旋風中,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喃喃自語,“這該死的暴風雪什麼時候纔會停下來?”
遊蕩者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亞卡拉的抱怨。他側過身朝着法師同伴咧開嘴似乎笑了笑,但很快就閉上嘴巴——灌進嘴巴裏的風雪會在瞬間讓你丟掉一半的溫度。不過在下一刻,這個瑟吉歐人還是不管不顧的張開嘴大吼,就好像如果不說出口會爛掉嘴巴:“向贊旦祈禱吧!祈禱能讓我們平安的到達該詛咒的鐵堡!”
“贊旦?”法師學徒長無意識的重複了一遍,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後才記起在這種天氣裏掏出書本並不是一個值得讚賞的主意。於是可憐的法師不得不扯開喉嚨大吼:“那是什麼?”
“什麼?”庫以更高的聲音回應,隨即反應過來。他收緊繮繩,靠近法師學徒長,“贊旦?”遊蕩者的聲音被狂風撕得七零八落,亞卡拉不得不努力向他湊近才能聽得更清楚:“傳說中荷爾人的英雄!據說迷路的人可以請求他指引方向。”
“這倒不錯。”亞卡拉的視線越過前方風雪中影影綽綽的同伴的背影,在更前方的天空,混沌晦澀的天幕中翻滾着鉛灰厚重交疊的雲團,細小的雪粒糅合成更大些的雪團,它們乘着狂號的風暴撲向戰慄的大陸,並試圖掩埋掉所有不同的物體——不論是人類還是什麼別的。
愛德麗菲斯的牧師儘可能的收緊衣服上最小的縫隙,無論是袖口還是領口,還有長至大腿的長袍下襬,她將它們扎得嚴嚴實實,確保不會有一絲寒風可以藉此鑽進衣服裏偷走她所剩不多的溫暖。但顯然牧師的努力還不夠,因爲她依舊覺得很冷,比刀子還利的寒風彷彿要撕下她的皮膚,鑽進骨頭縫裏好像有人在往裏釘釘子。
安娜曾打算脫下冰冷沉重的細鱗甲,因爲它們毫無疑問成爲了累贅和導致熱量流失的頭號兇手。不過沙彌揚女子阻止了她:“如果你還想活着走出這裏,”她平靜的看着牧師皺在一起的眉毛,貝納德正將弓弦仔細的卷好收起來。她聳聳肩,“你們沒有多餘的人手去照顧一個傷員。”
來自諾姆得雅山的牧師對着沙彌揚女子瞪大自己的雙眼,嘴角死死的往下撇,但最後還是重新將鱗甲的皮帶束緊。
而後者當時正忙着與角馬分享糖塊。
希拉·威爾斯第十一次將兜帽拉回至額前。巡遊者呼出大口的白氣,他能感覺到溼潤的熱氣在剛離開口腔的剎那凍結成肉眼不可見的冰晶並在下一刻捲入寒風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試着活動厚實的狼皮手套中僵直的手指,然後發現每一次伸直並彎曲的過程都是一種折磨——每一次都帶給他彷彿皮膚將要撕裂般的恐懼。
他回頭向後張望。原本應該落後他一個馬位的荷爾人尤裏克在風雪中不見蹤影。巡遊者試圖將整個身體側過去,但他的努力宣告失敗,只是很勉強的扭轉了肩部以上——意思是他只轉動了頭。
“尤裏克!嘿!你在哪兒!回答我!”
一隻粗糙黝黑的大手從斜裏伸出拍在巡遊者的肩上。希拉一驚,手已經握住掛在身側彎刀刀柄,但下一刻他鬆了口氣,荷爾戰士透過風雪多少有些甕聲甕氣的聲音傳過來:“我在這兒。”
接着,大漢的身影徹底出現在巡遊者眼前。穩定如鐵塔般的身體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因爲受到風暴的影響而東倒西歪。他只用單手牢牢攥着繮繩,角馬低低的嘶鳴消失在風雪中。戰士看上去鬆了一口氣:“父神保佑,希拉你還沒被這該死的風颳跑。”
希拉對此只是以一個不怎麼樣的微笑作爲答覆。
傭兵和法師學徒在暴風雪中掙扎了六卡比——或許更久。他們筋疲力盡,氣喘吁吁。就連最強壯的荷爾人尤裏克也皺起了眉頭,這可真是一件讓人擔憂的事——瑟吉歐人能喋喋不休的抱怨天氣,但早已習慣西薩迪斯大陸上一切的荷爾人從不對惡劣的生存環境有所怨言,事實上,他們通常只會說:“凍過的鹹肉保存得更久。”
“如果暴風雪繼續下去,”傭兵團首領頓了頓,他將手裏的木材丟進火堆,不無擔憂的說:“那我們將不得不停下來。”
旅人們幸運的找到了一小片尚未被暴風雪徹底毀掉的針葉林,面積不大,但都是富含着油脂的馬尾松——真是父神保佑。他們在這裏搭起了帳篷,並儘量小心的升起了篝火——不得不如此。傭兵,法師學徒,還有沙彌揚人已經超過三天沒有喫到有溫度的食物,胃袋裏充滿了花崗岩一樣堅硬的黑麪包和徹底凍成堅冰的乾酪,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每個人都渴望喝上一碗剛離開鐵鍋,能夠融化最寒冷的冰雪,熱氣騰騰,口感微辣,飄蕩着胡椒和格蘭香菜美妙味道的熱湯,要是湯裏還能來上幾塊馬迪亞山羊肥厚多汁富有嚼勁的肉塊則是完美。
空氣中開始摻入松香特有微苦的香味,這是作爲木柴的松枝充分燃燒的證明。偶爾會爆起幾個火花,但就在人們低低的談話聲噼啪兩聲消失了。
“希拉。”阿裏從地圖中抬頭,荷爾人鷹隼一樣銳利的褐色眼睛裏映着巡遊者年輕的臉:“黑狗有沒有可能發現我們?”
巡遊者謹慎的搖頭又點頭:“這可真說不好。”他拿着弓弦的手和篝火保持着一個合適的距離,以避免過高的溫度對脆弱的由動物筋腱製成的弓弦造成二度傷害。“暴風雪阻止了我們,同樣也阻止了他們。但不管怎樣我們必須到達鐵堡,並且是儘快。”
阿裏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接着他又轉過頭和另一個荷爾戰士低聲討論起來。從那些偶爾被其他人耳朵捕捉到的低沉而拗口的單詞上可以發現他們使用的是古老的荷爾語,而不是更爲人們所熟知的通用語。
夏仲縮在距離篝火最近的地方,即使這樣夏仲還是裹緊了毛皮長袍。似乎寒冷已經徹底損害了法師學徒的健康,年輕人的臉色白得駭人,幾乎透明的皮膚下能看到脖頸上青藍的血管。他在火邊攤開雙手,似乎完全不在意因爲過於靠近而產生的灼燒的疼痛。而學徒長以和同伴相同的姿勢坐在他的旁邊,如果說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亞卡拉看上去臉上至少還帶着被篝火烘烤出的鮮豔的血色,而不是單薄的蒼白。
戰鬥似乎多少彌合了沙彌揚人和牧師關係——至少沒有再衝着對方比劃武器。雖然怒目相向(只是愛德麗菲斯的牧師),但還維持着最基本的和平,甚至能夠允許對方坐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烤火休息。
除了兩個荷爾人的說話聲以外,大概只有庫發出的喋喋不休的抱怨。而每個人都知道,就連父神也無法讓瑟吉歐人閉嘴,於是旅人們大多選擇了無視。只有靠得最近的巡遊者向他投去警告的一瞥,然後再指指一直默不作聲的兩位法師學徒——哦,最後的行爲生效了,遊蕩者立刻閉上了自己的嘴。
牧師用肉乾和僅剩的幾顆洋蔥熬了一鍋湯,不管是傭兵還是法師,亦或是沙彌揚人都在喝下第一口溫熱的湯水時舒服得嘆口氣——就算沒有馬迪亞山羊肉也沒有胡椒,只是風乾的鹹肉和乾癟的洋蔥頭,但對幾個人來說,也足夠撫慰被虐待許久的胃袋。
“好吧,”阿裏總算結束了和尤裏克的談話。他放下喝空的木碗,將地圖攤在膝蓋上,用食指點了點,“先來一個好消息,我們現在在這裏。”粗糙的指節點向羊皮紙上一片陌生空曠的區域,“帕拉得丁。”
希拉的眉頭擰到一起。巡遊者將弓弦收進牛皮盒子,火光映在臉上,留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我得說,這可真不是什麼好消息。”
“如果這也算好消息,那麼父神在上,”瑟吉歐人以一種極度嘲諷的口氣說道,通常他這樣代表着無可抑制的不滿:“遇到巴倫黑龍也可以算好消息。”
愛德麗菲斯的牧師往遊蕩者的盤子裏舀上一勺肉。
阿裏忍不住看了牧師一眼。後者衝他亮了亮空蕩蕩的勺子。
“然後呢?”一直沒有發表看法的法師學徒忽然開口,他將只喝了幾口已經冷掉的湯碗放到雪地上,“接下來是什麼?比遇到巴倫黑龍更可怕的事。”
法師學徒長和沙彌揚女子保持着沉默。
傭兵團長搔了搔鼻子一側。這種動作很少出現在這位以性格剛毅聞名的荷爾人身上。事實上,他很少用類似的小動作來表現他的情緒。“咳咳,”阿裏清清嗓子,“好吧,”他暫時沒有理會其他人關於這件事的消息,因爲他堅信在第二個消息之後同伴不得不同意他的看法:“接下來。”
傭兵,法師,沙彌揚人都安靜下來。
“在接下來的三天裏,烏雅得比的白風將會到來。”
除了亞卡拉和沙彌揚人貝納德,所有人都變了臉色。而這兩個人帶着過於懵懂的神色,視線在荷爾人和傭兵們之間來回移動。
“父神!”瑟吉歐人哀嚎一聲。
“等等,烏雅得比……”亞卡拉瞬間臉色發青,“不是那位風暴女神……”
烏雅得比,傳說中在三萬年前第一次神戰時被衆神放逐的神袛。脾氣暴躁,喜怒無常,她聯合另外幾位神袛聯手妄想推翻三位主神取而代之,戰敗後被剝奪了神格。凡人早已忘記了這位神袛的名諱。
但對於西薩迪斯大陸上的居民來說,烏雅得比還有另一個含義:無法想象的,席捲整個大陸,讓天地變色的暴風雪。
烏雅得比的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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