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執信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撐着牀榻坐起來,後脖頸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根筋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塊敷了藥的膏貼。
有人替他處理過了。
蕭執信環顧四周,他居然已經回到了他的王府裏。
他怎麼回來的?
“來人!”他揚聲喊了一句,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守在門外的僕從連忙推門進來,躬身行禮:“王爺,您醒了。”
蕭執信按着後頸,狹眸微眯:“本王怎麼回來的?”
僕從道:“回王爺,今早天不亮,有路人發現王爺睡在城東的路邊,說是喝多了,便就近叫了一頂轎子,將王爺送了回來。”
“那人把王爺送到府門口就走了,小的們沒看清楚長相,只聽說戴着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蕭執信的臉黑了。
喝多了?
他連一滴酒都沒沾過!
那個可惡的女人,她把他打暈了扔在路邊,還編了個“喝多了”的藉口,找了一頂轎子把他送回來。
她倒是想得周全。
蕭執信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許靖央,你可真行!”
僕從嚇了一跳,不知道王爺怎麼突然罵起昭武王來了,也不敢多問,垂着手站在原地。
蕭執信掀開被子下了榻,靴子都沒穿好就往外走。
“備馬。”
“王爺,您還沒用早膳。”
“少廢話,備馬!”
半個時辰後,蕭執信帶着一隊親衛,策馬衝進了那片深山。
他記得路。
前幾日他在這片林子裏蹲守了好幾天,親自找過每一條小路,已經熟記於心。
馬蹄濺起一片片泥濘。
蕭執信一馬當先,穿過那片他昨夜與許靖央交手的樹林,徑直來到百裏夫人的宅邸前。
門開着。
不是半掩着,是大敞着,像是被人刻意留在那裏的。
蕭執信翻身下馬,大步跨進門去。
院內空空蕩蕩,石缸還在角落裏,裏面還泡着幾顆醃白菜,可屋子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桌椅牀褥,連帶着竈臺上的鍋碗瓢盆,全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四面光禿禿的牆壁和地上零星的雜物。
蕭執信站在院子裏,詫異地翻遍了簡單的屋舍。
那天他來的時候還有一羣雞鴨,這次來,就人去樓空了。
蕭執信忽然抬起腳,狠狠踹在旁邊的樹幹上。
“蕭執信,你可真是個蠢貨。”他罵自己。
他太急了。
他應該多等幾天,等許靖央放鬆警惕,等她不得不出現。
可他忍不住,他太想見她了,太想確認她是不是還活着,太想抓住她的手不讓她再走。
結果他把人驚了。
以許靖央的性格,經此一役,只會藏得更深更隱蔽,再也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
蕭執信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睜開眼。
他轉過身,看着這片空蕩蕩的宅院,狹眸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你就躲吧,許靖央,這次你回京肯定有事要處理,本王就等着你,看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願意出現。”
七八日後,北梁的丞相終於到了。
這位北梁的新丞相,蕭弘英早有耳聞。
張秉白,年僅二十七,是北梁權相張裕文的嫡長子。
聽說他三歲能文,五歲成詩,十二歲便入朝議事,在北梁素有“神童”之稱。
權相張裕文已是人中龍鳳,可這位張公子比他父親還要出色。
在北梁女皇登基以後,權相卸任,轉而其子張秉白得到了女皇的重用,年紀輕輕便官居內閣首輔,如今是北梁女皇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蕭弘英本以爲,這樣的少年得志之輩,必定鋒芒畢露咄咄逼人。
可當張秉白陪同北梁女皇來御書房面見他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張秉白身形修長,面容清俊溫和,嘴角始終掛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身上沒有高官的那種犀利尖銳,反倒更像江南水鄉出來的讀書人,溫潤如玉,舉止從容。
他跟在北梁女皇身後,步伐不緊不慢,進了御書房便拱手行禮,聲音清朗:“張秉白參見大燕皇帝陛下。”
蕭弘英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張丞相免禮,請坐。”
今日,蕭弘英請他們來,連帶着也叫了幾位大燕的重臣,只爲商議兩國邦交事宜。
蕭賀夜沒有來,他這些日子忙着追查刺客的事,蕭弘英便沒有叫他。
但蕭弘英通知了四弟蕭執信,不過,不知道蕭執信怎麼了,聽說是扭了脖子,在家養着,也不肯來。
二哥和四弟都無法出席,蕭弘英也無奈。
北梁女皇坐在客位上,張秉白坐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茶過三巡,蕭弘英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張丞相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張秉白微微一笑:“多謝陛下關懷,臣沿途觀大燕風物,百姓安居,市井繁榮,可見陛下治理有方。”
蕭弘英擺了擺手,笑道:“張丞相過譽了,大燕剛經歷過寒災和戰亂,百廢待興,還有許多事要做。”
張秉白點頭,沒有繼續客套,而是看向北梁女皇。
女皇微微頷首,開口道:“皇帝陛下,既然丞相已經到了,咱們不如談談正事,朕此次前來,有三件事想與大燕商議。”
隨着她話音落下,一旁的北梁使臣雙手恭敬的將寫好的奏文呈上。
北梁女皇要推行三件事。
首先,兩國組建聯合騎兵隊,清剿從北梁到大燕,再覆蓋到通往西域商路上的所有匪患。
畢竟之前寒災過後,很多地方的匪患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商人們輕易不敢過路,大體影響了兩國的利益。
只有商路通了,貨物才能流通,百姓才能富足。
其次,北梁女皇認爲烏孫舊地,地處兩國之間,位置特殊。
所以她想建議蕭弘英將那片地盤獨立出來,作爲一個商賈往來的樞紐,北梁的商賈在此地經商,要享受兩成的免賦稅。
至於最後一點,蕭弘英卻皺了皺眉。
北梁想用他們的戰馬換取大燕的糧食。
寒災過後,北梁嚴重缺糧,但因爲他們豐饒的土地,培養出了不少體壯的馬匹。
故而,女皇想以物換物,各自休養生息。
蕭弘英沒急着回答,而是將這一篇奏文,拿下去給其餘幾位坐在御書房內的大燕重臣看。
幾位老臣看了都紛紛皺起眉頭。
張秉白這時開口,聲音溫和,非常謙遜。
“陛下的主旨是爲兩國和平,共謀發展,女皇陛下登基之初,便立下了‘休兵罷戰,與鄰爲善’的國策,我們是抱着十足的誠心而來。”
蕭弘英看着他,沉默思索。
這個張秉白說話滴水不漏,既把北梁的誠意擺出來了,又把討價還價的餘地留出來了。
不卑不亢,進退有度。
難怪年紀輕輕就能做內閣首輔。
蕭弘英收回目光,沉吟片刻,開口道:“女皇和張丞相的提議,朕都聽明白了,聯合清剿匪患、設立特區、戰馬換糧食,這三件事,朕覺得初衷尚可,但具體能否推行,還需要等朕與大臣們商議。”
“女皇遠道而來,誠意朕看在眼裏,大燕也願意與北梁永結同好,只是牽涉甚廣,不能倉促決定。”
“還請女皇稍候幾日,待朕與大臣們議定之後,再給女皇一個答覆,這期間,女皇可以在京城附近周遊,朕安排了禮部尚書等人陪同,盡一盡地主之誼。”
北梁女皇微微頷首:“皇帝陛下考慮周全,此事不急,朕也想好好欣賞大燕的風光。”
蕭弘英笑了笑,端起茶盞:“好,那便先這樣,改日再議。”
北梁女皇也端起茶盞,遙遙一敬。
殿內的氣氛比方纔輕鬆了許多。
等北梁人離開,幾個大燕的臣子才倏而變了臉色,神情凝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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