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骨龍

古龍,在遙遠的“史前時代”,曾經統治過整個大陸。

人類和精靈在史前時代的祖先,“阿爾人”和“伊爾德精靈”,由於生態位被龍族全面碾壓,只能在世界的角落邊緣艱難地繁衍生息。人族在霜原地最北端如犬牙交錯的,佈滿針葉林的海岸線上遊牧流浪,精靈則是在遠離大陸

的、風暴常年侵襲的羣島上掘洞而居。

巨龍後來是如何消失的,至今仍然是個謎團,畢竟史前時代的特點就是沒有任何文獻歷史,只能通過那個時代的化石和遺物來進行大致的推斷————龍族是在同一個時代,也就是短短的近百年裏,突然就大批大批地消失不見

了。

它們的神祕失蹤影響了許多文明。比如雨林半島的蜥蜴人薩滿文化,就堅信總有一天這些龍族會重新迴歸,將各大種族再次納入殘暴無情的奴役之中;又比如谷地省的高山精靈,狂熱地認定巨龍必然是爲了躲避某種無法抵禦

的末日,才選擇成羣結隊地遷徙離去,因此他們熱衷於收集各種拜龍教時期的化石與古物,這其中就包含了大量的龍骨、龍角與龍鱗。

可以合理推測的是,如果吸血鬼們已經完全佔領了地下的高山精靈遺蹟,那麼他們手裏肯定有足夠數量的巨龍遺骸......

驚悚的念頭從英雄們的腦海之中一閃而逝。她們不約而同地順着雷恩的視線望向遠處,深邃的夜色遮蓋了巨獸的痕跡,直到刺耳的龍吟聲穿透黑暗,使得戰場上的帝國士兵都爲之一怔。

真正震驚的是黛婭,因爲她體內的龍血已經開始猛烈湧動起來,那是巨龍面臨同族肆無忌憚的敵意之時,下意識所進發出來的戰鬥慾望,但很快又被某種強烈的羞辱感所取代。

這些該死的吸血鬼,居然膽敢玷污巨龍的遺骸!

她難以抑制地想要化龍,卻被雷恩一把按住了頭。冷靜術再次加持在她的身上,就像是往熱血之中粗暴地注入冰水,讓黛雅忍不住打起了寒顫。

“骨龍不是軍團士兵能對付的。”雷恩淡淡吩咐說道,“艾爾琳娜?”

“不如讓我去。”法汀主動請纓,躍躍欲試,“我很擅長對付巨型敵人...………”

“我去好了。”艾爾琳娜提起屠戮巨人之槍,朝着城堡階梯的方向走去。

在帝國軍官的指揮下,軍團弓手們開始朝骨龍拋射攻擊。密集的箭雨在空中形成拋物線的簇刃瀑布,墜擊在骨龍的脊椎和側翼上,卻像是落在地上的彈珠般朝四面八方彈開————成年巨龍的骨骸,即便沒有鱗片和血肉的保護,

依舊能抵禦絕大多數的物理和法術傷害。

骨龍繼續朝獅鷲城牆逼近。它的翼膜已經完全朽爛乾淨,翼骨彷彿沒了傘面的金屬架子,無法提供起碼的飛行升力,因此只能依靠兩條腿骨來直立行走。

儘管它的姿態踉蹌,步履蹣跚,但城牆上的軍團士兵單是注視它那角牙猙獰的碩大頭顱,就感覺全身的力量和勇氣都在被飛快抽走。

考慮到刀劍和弓箭都無法傷害到這條骨龍,沒人願意相信盔甲和盾牌也能防住龍咬。即便軍官們還在試圖維持秩序,但現場氣仍然免不了飛快下滑,許多軍團士兵已經開始不動聲色地左右掃視,尋找城牆被擊垮之後的退路

了。

暗精靈祭司費爾德裏奇也是無比焦急。如今他要對付那些獨眼巨人行屍已經捉襟見肘,哪裏還有餘力去阻擋一條龍?必須得讓兩位太陽騎士下場。

然而,只要稍微思考便能猜到,吸血鬼們之所以馭使骨龍襲擊獅鷲城,就是爲了將保護費爾德裏奇的兩位太陽騎士從他身邊調離,背後必然隱藏着更加陰險毒辣的陰謀和算計。

爲了避免亡靈天災外溢,他被神諭院派來爲谷地人而戰,卻不可能爲谷地人而死。因此也就索性裝聾作啞,讓太陽騎士繼續守在他的身邊,同時專心擊殺靠近城牆的獨眼巨人行屍。

見暗精靈不肯出手,軍團長尤裏奇面沉似水,下令讓預備隊隨時準備接手戰場,護送主力退下城牆。

就在這時,城牆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艾爾琳娜扛着長槍縱身躍下城牆,穩穩地踏在地面之上,抬手便是一記旋身劈斬。

長槍如同鏈鞭般呼嘯着劃過大圓,寒光彷彿一輪滿月,將周身逼近的殭屍全都攔腰打斷。

悍不畏死的海量殭屍如潮水般湧上前來,無視了被打成兩截的不幸同伴,迅速將艾爾琳娜的身形吞沒。

下一刻,以她原本站立的位置爲中心,璀璨奪目的雷烈之花驟然綻放。紫色的電蛇雷蟒在剎那間便撕碎了周圍一切站立的物體,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燒焦氣味,隨着夜風朝城牆方向飄了過來。

“登峯造極的法術造詣......”城牆上的費爾德裏奇微微皺眉,盯着站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中央的艾爾琳娜,確認自己根本沒有這個高精靈女性的印象。

當然,他也不可能認識每一個高精靈,但如此強大到足以匹敵太陽騎士的精靈法師,不應該是默默無名之輩,更不應該擔任某個帝國高階人類貴族的貼身護衛......或者說,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甚至還是他的妻子?

艾爾琳娜輕而易舉地掃清了攔路之敵,神情冷漠地看着爬行過來的骨龍。

她雖然身材高挑挺拔,但站在山丘大小的骨龍面前,就像是試圖阻攔大象腳步的兔子。手中的屠戮巨人之槍有快接近兩米的長度,與巨龍頭骨的尺寸相比,卻也只能算是一根稍大的牙籤。

面無表情的精靈公主,右手持槍拉開進攻架勢,左手再次凝結出了閃電。

山崩地裂般的聲浪炸開,巨龍的上門牙狠狠釘入泥土之中,掀起大片的塵土和砂石。艾爾琳娜在電光石火之間已經抽身急退,後跳閃過龍咬的同時向前遞出長槍,精準地刺穿了巨龍的獠牙。

原本刀槍不入的龍之牙,瞬間被屠戮巨人之槍所洞穿,碎成無數骨骸殘片簌簌落下。

艾爾琳娜後跳落地,毫不遲疑轉身急衝。

失去牙齒的骨龍勃然暴怒,頭頸一甩,猛地將尾巴橫掃周身一個大圈,將無數的殭屍打得筋斷骨折、肢體橫飛,如炮彈般砸向四面八方。

艾爾琳娜卻早已脫出它的尾掃範圍,旋身劈手打出一記雷矛,在巨龍的頭骨上擊出深深的裂紋。

“成年巨龍的法術抗性太高了。”遠處的塔樓頂端,法汀毫不客氣地評價說道,“你讓她去對付骨龍,等於將她最擅長的閃電法術封印起來,我可不覺得這是一個好的決策。”

“艾爾琳娜有屠戮巨人之槍。”黛雅在旁邊解釋道,“可以無視骨龍的物理防禦。”

“可是巨龍身上有幾千個骨頭呢,小黛雅。”法汀呵呵笑了起來,“就這樣一塊一塊地打碎過去,要打到什麼時候呢?”

“先這樣拖着。”雷恩淡淡說道。

要對付骨龍這種強大的不死生物,最有效的手段無非就是太陽神術或者亡靈巫術二擇其一。前者能不分種類地剋制世間一切亡靈,後者則可以針對性破壞亡靈的不死狀態。

然而,暗精靈祭司此時沒有餘暇去對付骨龍,雷恩又不能在神諭院面前暴露自己的職業身份,因此也只能讓艾爾琳娜暫且拖住骨龍,等費爾德裏奇騰出手來再說。

城牆之上,費爾德裏奇抽空望了一眼骨龍那邊的戰場,頓時忍不住皺起眉來。

雖然赤壤高原和寶石列島隔得很遠,但暗精靈和高精靈的頂級法師就那麼幾個著名的老頭子老太婆,一雙手就可以數得過來。費爾德裏奇再次回憶,確認他根本就沒聽說過海那邊有這號人物。

以成年巨龍骨骸的法術抗性,還能以雷霆法術強行將其擊穿,沒有個三四十年的法術深耕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更不用說,對方還擁有一身極其高明的戰場武技,廝殺經驗並不比她的法術造詣要差。

魔武兼修啊......在遠古的英雄時代結束之後,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全能的厲害人物了。即便是同樣號稱“精通神術和武技”的太陽騎士,實際上修習的也只有武技,一身的神術效果全都是通過外界的儀式性法術附加的,並不是

屬於他們自身的力量。

“費爾德裏奇閣下。”兩名太陽騎士也有些警惕,湊上來低聲說道,“您應該儘量保留一部分的神力,以防止最極端的惡劣情況出現。”

所謂“最極端的惡劣情況”,當然是指暗精靈跟人類方面徹底翻臉。目睹了那位高精靈和骨龍的戰鬥,兩位太陽騎士自忖即便合力聯手,也沒有穩贏對方的可能性————畢竟他們其中一人先前還陷入過瀕死狀態,此時並未完全恢

復戰力。

“我心裏有數。”費爾德裏奇倒不覺得雙方會互相敵對。

畢竟當下肆虐谷地省的吸血鬼,纔是赤壤高原和人類帝國的最大之敵,而軍團長尤裏奇和貴族領袖雷恩·法赫爾都不是那種會自作聰明的蠢蛋。

比起分心去提防人類那邊,如何挺過今晚的亡靈攻城纔是關鍵。連骨龍都被投入到戰場上,可見吸血鬼一方已經搬出了全部底牌,準備押上所有籌碼了。

他正要繼續說些什麼,突然猛地抬頭看向空中:

“那是什麼?”

夜幕深沉,星月無光,往常能聽見夜梟隱約的振翅和叫聲。它們熱衷於在夜間捕食城市裏出沒的老鼠,並且發出刺耳的聲音來折磨民衆,許多執勤的城堡守衛也喜歡射它們作爲消遣。

只是如今地面上到處都是行走的死者,夜梟也被嚇得不輕,早就飛得一隻都不剩了。

然而,從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顯然並非夜梟,它們的振翅更加低沉、有力,來勢洶洶,藉着夜色的昏暗掩護,從空中隱祕地突入城牆範圍,隨後抓住一個猝不及防的受害者,將其活生生地撕成兩半。

軍團士兵們這才發覺,至少二十隻以上的石像鬼已經加入戰場,頓時連忙調集弓手向它們瞄準射擊。

“糟糕了。”法汀望着外城方向,評價說道,“要對付不斷攀城的殭屍,又要防範空中來襲的食屍鬼,聖殿軍團已經被雙線夾擊了。不如立刻派我過去支援,對付這些飛行怪物我有一種獨特但好用的技巧......"

“歐若拉。”雷恩吩咐說道,“你去支援聖殿軍團。”

“好的。”歐若拉帶上長弓,離開塔樓。

雷恩轉過頭來,就看見法汀正氣鼓鼓地瞪着他。

金沙公主當然明白,以裝備屠戮巨人之槍的艾爾琳娜去對付骨龍,以擅長眼力和射箭的歐若拉去對付石像鬼,都是完全挑不出任何錯誤的合理決策。

當然,主動積極的請戰也是絕對正確的選項,哪怕佯裝生氣撒個嬌也無傷大雅,關鍵還是要體現出自身的價值和態度。

“你先不急着出動。”雷恩慢悠悠地說道,“我還有個任務要交給你。”

“你發現了對方首領的位置,要派我去執行最困難的斬首戰術?”法訂立刻來了精神,興奮問道。

“嗯......其實也差不多。”雷恩思索了一會兒,說道,“衆所周知,只要能把我幹掉,嶺谷聯軍立刻就要土崩瓦解。他們已經嘗試過一次,雖然失敗了,但並不代表他們不會繼續來碰運氣,所以你的任務就是保護好我,避免我

被敵人使用斬首戰術刺殺。”

“你還需要我的保護?”法汀不滿地雙手叉腰,露出深表懷疑的神情,“你不是應該會那種......就像傳說裏寫的那樣,打個響指就把對面亡靈生物的控制權給奪取過來的嗎?什麼亡靈有機會能刺殺你啊?”

“深受嶺谷貴族愛戴的法赫爾侯爵,怎麼可能懂得那些邪惡的亡靈巫術呢?”雷恩用“你在說什麼無謂的話”的語氣說道,“我現在的身份是帝國派到邊境省份的貴族特使,必須憑藉豐富的外交經驗和優秀的軍事手段來奪取勝

利。”

“那我現在的身份是你的情婦。”法汀立刻隨機應變說道,“情婦不應該具備太厲害的武力,護衛工作應該交給貝莎莉婭纔對。”

貝莎莉婭微微挑眉,暗想我是不是也該弄個情婦二號之類的身份,總比貼身護衛要來得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