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北方大地天翻地覆的同時,南方各省也陷入了無休無止的爭執中。

這場爭執的核心,無關抗敵復土,無關安撫百姓,而是聚焦於一個最迫切也最敏感的問題——

社稷不可一日無主,到底該擁立哪位宗室承繼...

居庸關內行轅設在舊日守備衙門,青磚灰瓦,檐角微翹,院中幾株老槐枝幹虯曲,葉影斑駁。江瀚甫一落座,趙勝便命人捧上新焙的嵐縣毛尖,茶湯澄黃,浮着細毫,香氣清冽如山澗初雪。他未急飲,只將茶盞擱在紫檀小案邊,目光沉沉掃過堂下諸人——董二柱立在左首第三位,鐵甲未卸,肩頭還沾着京師城頭刮下的灰土;右首則站着剛從太原趕來的孫可望,蟒袍半舊,腰間佩刀未摘,眉宇間壓着股未馴的悍氣;再往後是戶部主事陳敬修、工部郎中周恪、新任河東鹽運使孫晏,個個垂手肅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江瀚指尖叩了叩案面,聲音不高,卻如石墜深潭:“孫可望。”

孫可望立刻出列,單膝跪地,甲葉鏗然:“末將在!”

“潞安府荒田清丈,可有眉目?”

“回王上,已盡數勘畢。”孫可望從懷中取出一卷油布裹緊的冊子,雙手呈上,“共查出拋荒熟地三十一萬七千二百畝,其中八成屬沈藩舊莊,餘者多爲逃戶棄產。臣依令,將其中十二萬畝劃入屯墾營莊,專供新募邊軍屯戍;另十九萬畝,則按丁口分授流民,每丁五十畝,牛具種子由官倉支給,三年免賦,五年課半。”

江瀚翻開冊子,指腹摩挲着墨跡未乾的硃批——那是趙勝親筆所書“準”字,旁邊還密密標註着各鄉里保甲名冊、牛犋數目、引水渠段。他忽然抬頭,問:“引水渠?”

孫可望一怔,隨即答道:“是!臣已調太原衛殘卒三千,並潞安流民六千,自潞城起,沿濁漳河北岸開渠二十裏,引水入屯。又於襄垣界內重修隋唐舊堰三處,今春灌已通。”

江瀚頷首,忽而轉向陳敬修:“糧儲如何?”

陳敬修上前半步,聲如珠玉落盤:“啓稟王上,去歲秋收,太原、臨汾、運城三府共徵新糧四十七萬石,除撥付各衛所軍糧二十八萬石外,餘者盡存解州豐濟倉。另據河東都轉運使司報,今春川陝商幫輸糧至大同者,已達六萬三千石;晉北本地商幫亦陸續北上,預計五月前可再增糧九萬石。倉廩之實,足支兩年。”

話音未落,門外忽有快馬嘶鳴,一名斥候滾鞍而入,甲冑帶泥,額角沁血,撲至階前重重頓首:“報——宣府急信!”

堂內諸人俱是一凜。江瀚目光如電,抬手:“呈上來。”

信是用火漆封緘的密札,拆開後只一頁薄紙,墨跡凌厲如刀劈斧斫:

【正月廿三,土默特部阿穆爾岱青遣使至張家口,攜駝馬三百匹、貂皮千張,求開互市。察言觀色,似非 solely 爲貨利,更欲探我虛實。其使言:‘聞王上仁厚,不戮降王,反賜田耕作,此真古之聖君也。’又問:‘朱由檢今在何處?可容我等拜謁?’臣恐有詐,未允,已拘其使於堡內,飛騎請示。——費河頓首】

滿堂寂靜。董二柱喉結滾動,手指不自覺按上刀柄;孫可望眯起眼,嘴角繃成一線;趙勝卻微微側身,朝江瀚投來一眼——那眼神裏沒有驚疑,只有深不見底的試探。

江瀚把信紙翻過來,背面空白處,竟有一行極細的硃砂小字,是費河親筆加註:

【使團中有二人,口音殊異,非土默特本部,倒似建州女真語腔。臣已密令細作尾隨其歸途,若確係僞託,則必是盛京所遣。】

江瀚將信紙緩緩摺好,夾進冊子最末頁。他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毛尖,啜了一口,苦澀直衝舌根,卻未皺眉。

“趙卿。”他喚道。

趙勝應聲而出:“臣在。”

“你方纔說,潞安府疫後只剩七八萬人?”

“是。臣已令醫官署遍查各鄉,焚燬腐屍,掘深井三十口,施藥散五萬包,今春未見新發。”

江瀚放下茶盞,瓷底與案面相碰,一聲脆響:“那就再添一萬人。”

堂內譁然。

陳敬修失聲道:“王上!潞安地瘠,又經大疫,倉廩尚不能豐盈,驟添萬人,恐難賙濟!”

江瀚卻未看他,只盯着趙勝:“不是‘添’,是‘遷’。”

他站起身,緩步走下丹墀,靴底踏在青磚上,聲如鑿石:“本王要你從代州、忻州兩地,抽調一萬五千名青壯流民,盡數遷往潞安。”

趙勝瞳孔一縮,旋即明白,低聲道:“王上是要……築城?”

“不。”江瀚停在堂中蟠龍柱前,抬手撫過柱上斑駁金漆,“是鑄鐵。”

衆人皆愕。

江瀚轉身,目光如鐵:“潞安有鐵礦,萬曆年間曾設官冶,後因礦監貪墨、爐戶逃亡而廢。本王查過《山西通志》,其地磁鐵礦藏逾百萬斤,又近濁漳水,可引水激輪鼓風。若重開爐竈,一年可得生鐵十萬斤,鍛鐵三萬斤。”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下去:“鐵,是兵器之骨。而邊鎮之鐵,向來仰賴真定、順德兩府轉運,路遠費巨,且易遭劫掠。若潞安能自產,大同、宣府、太原三鎮之兵械,何須再假他人之手?”

孫可望眼中驟然亮起火光:“末將願領此任!”

江瀚卻搖頭:“你管屯田,鐵務另有人選。”

他目光掃過堂下,最後落在周恪臉上:“周郎中,你原是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掌天下銅鐵山澤之政。本王記得,你曾在遵化鐵廠督造過佛郎機炮模。”

周恪渾身一震,伏地道:“臣……罪臣不敢當此重託!”

“罪?”江瀚冷笑,“你在崇禎十三年奏請減免遵化鐵課,反被下獄三月,只因觸怒了戶部那羣喫鐵渣長大的蠹蟲。你何罪之有?”

周恪額頭觸地,肩膀微微發顫。

江瀚俯身,親手將他扶起:“起來。明日你就動身,帶匠籍百人、學徒五百,赴潞安。朕給你三個月——三月之內,若爐火不燃,本王砍你的頭;若爐火既燃,卻煉不出合用之鐵,本王仍砍你的頭。”

周恪喉頭哽咽,只重重磕下第三個頭,額角滲出血絲:“臣……死而後已。”

江瀚揮袖,示意退下,卻忽又止住孫晏:“孫運使。”

孫晏出列:“下差在。”

“鹽引發放,進度如何?”

“回王上,三月已發引八千六百道,收糧逾七萬石。另據報,蒲州張氏餘脈、解州劉氏旁支,已湊銀三十萬兩,欲以鹽引入股河東鹽運司,求分潤三成利。”

江瀚眯起眼:“張、劉兩家?”

“正是。張氏曾助崇禎籌餉,劉氏捐過遼東軍費,皆有明詔嘉獎。”

“呵。”江瀚嗤笑一聲,“嘉獎?他們拿百姓活命糧換來的功名,也配叫嘉獎?”他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木欞,窗外槐影搖曳,遠處關牆如龍脊起伏,“傳本王令:凡曾於崇禎朝納捐、助餉、買官者,其鹽引所得之利,三成充公,兩成賑災,五成方準分紅。另,自即日起,鹽引不售於宗室、勳貴、現役武官及其家眷——鹽是百姓之命,不是權貴之餌。”

孫晏躬身領命,脊背卻悄然挺直三分。

散衙時已近黃昏,天光染得西山如血。江瀚獨坐堂中,案上攤開一幅絹本《山西輿圖》,硃砂圈點密佈——代州、太原、潞安、運城四地,紅圈最大;而居庸關、大同、宣府三處,則以金粉勾勒,線條凌厲如刃。

忽有侍從輕步入內,低聲道:“王上,朱由檢到了。”

江瀚指尖一頓,硃砂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暗紅,像凝固的血。

他擱下筆,起身向外走去。穿廊過院,足音寂寂,唯有風拂槐葉簌簌如雨。行至西跨院,一座三進小院門前,兩名持戟甲士肅立如鐵。院門虛掩,門楣懸一舊匾,墨跡剝蝕,依稀可辨“退思”二字。

江瀚推門而入。

院中無樹,唯有一畦新翻的黑土,壟溝齊整,泥土溼潤泛亮。朱由檢正彎腰蹲在地頭,粗布短褐沾滿泥點,手中握着一把木耒,正一下一下,用力翻着土。他身後,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照、定王朱慈炯三人並排跪坐在青石階上,皆着素麻衣,頭髮用草繩束着,面前擺着三隻豁口陶碗,碗中是糙米混野菜煮的糊糊,熱氣嫋嫋升騰。

聽見腳步聲,朱由檢未回頭,只將木耒深深插進土裏,喘了口氣,沙啞道:“這土,比信王府後園鬆軟些。”

江瀚站在院門口,靜靜看着。

朱由檢終於直起腰,抹了把汗,轉過臉來。數月囚禁未損其形,反似瘦削幾分,顴骨高聳,雙目卻清亮如寒星,映着西天殘陽,竟有幾分嶙峋的傲氣。

“江王駕到,朕……不,如今該稱‘朱某’了。”他扯了扯嘴角,竟似想笑,“這退思院,倒是名副其實。”

江瀚沒應聲,只朝身後招手。侍從捧上一隻紫檀食盒,打開,三層格子裏,分別是醬肘子、清蒸鱸魚、白玉粳米飯,還有一小壺溫熱的汾酒。

“喫吧。”江瀚說。

朱由檢目光掃過食盒,又落回自己沾泥的手上,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枯枝刮過石板:“江王是怕朕餓死,壞了你‘寬仁聖主’的名聲?”

“不。”江瀚平靜道,“是怕你餓得沒力氣翻地。”

朱由檢一怔,笑意僵在臉上。

江瀚走近兩步,俯視着他腳邊新翻的土壟:“你可知,今日宣府飛騎送來急報,土默特人想見你?”

朱由檢瞳孔驟縮。

“他們說,‘聞王上仁厚,不戮降王,反賜田耕作,此真古之聖君也。’”江瀚一字一句複述,目光如釘,“還問,‘朱由檢今在何處?可容我等拜謁?’”

朱由檢嘴脣翕動,卻未出聲。

江瀚直起身,望向院外蒼茫暮色:“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借蒙古人之手,復你朱明江山。可你忘了——當年林丹汗西遷,求你大明援手,你父兄是如何答覆的?是閉關絕市,是拒而不納,是坐視皇太極吞併漠南。”

朱由檢臉色霎時慘白。

“你總說自己勤政愛民。”江瀚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錘,“可你可曾去過潞安?見過整村絕戶的枯井?你可曾到過代州?看過佃農賣兒鬻女換一口糙米?你連自己治下的屍骨都看不見,談何愛民?”

朱由檢身子晃了晃,木耒“哐當”一聲脫手落地。

江瀚不再看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着他,聲音淡得聽不出悲喜:“明日,朕會派周恪去潞安開鐵爐。你若真想‘退思’,就思一思——當年山西巡撫沈棨私販軍械給皇太極時,你可簽過硃批?當年範家商隊馱着火藥越過長城時,你可睜過眼?”

他邁步出門,袍角拂過門檻,聲音飄散在晚風裏:

“思清楚了,再來告訴朕,這壟地,你還翻不翻。”

院門輕輕合攏。

朱由檢僵立原地,夕陽將他影子拉得極長,斜斜投在新翻的黑土上,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太子朱慈烺默默端起陶碗,吹了吹熱氣,小口啜着糊糊。永王、定王低頭盯着自己沾泥的草鞋,一動不動。

風過院牆,槐葉紛落,無聲覆蓋在那些新鮮的、溼潤的、等待播種的泥土之上。

三日後,潞安府。

濁漳河畔,十里長堤已壘至半人高。夯土聲如悶雷,號子聲震山谷。新闢的爐場地上,數百工匠正圍着三座新建高爐忙碌——爐膛用耐火黏土與碎瓷片混燒而成,鼓風木輪高逾兩丈,水渠引自上遊,水勢湍急,推動輪軸隆隆作響。

周恪赤着上身,脊背曬得黝黑髮亮,正指揮匠人校準爐膛傾斜角度。忽然,一個滿面煤灰的年輕學徒跌跌撞撞跑來,舉着一塊暗紅鐵錠,聲音發顫:“周大人!成了!第一爐鐵水,全凝成錠了!”

周恪一把抓過鐵錠,入手沉甸甸,掂了掂,又用鐵錘敲擊——清越之聲錚然入耳,無雜音,無裂紋。

他猛地抬頭,望向北方——那裏,居庸關方向,雲層裂開一道金光,直貫長空。

同一時刻,居庸關內行轅。

江瀚展開一封八百裏加急密報,字跡潦草,墨跡猶溼:

【臣費河親率精騎三百,尾隨土默特使團至察哈爾舊牧地,果見其夜半潛入一黑帳,帳中燈火通明,有女真服飾者十餘人,正與阿穆爾岱青密議。臣遣死士潛入,竊得文書半頁,上有建州老滿文‘盛京議定’四字。臣已斬使團於陰山口,僞作馬賊所爲。另,查實張家口守將楊守業,月受範家餘黨銀三千兩,暗許其商隊出入。臣已鎖拿,押解途中,其自盡於馬車。——費河再頓首】

江瀚看完,將密報投入燭火。

火舌舔舐紙頁,硃砂批註“準”字在烈焰中扭曲、焦黑、化爲飛灰。

窗外,新犁的田壟在春陽下泛着溼潤的光澤,彷彿大地剛剛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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