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曾瑞等人的初審,吳熙和其他優異士子的答卷,很快就被送到了江瀚的案頭。

“大帥,這些答卷是我和幾位閱卷官共同審出來的,請您過目。”

“此外有三人當爲一甲,分別劍州吳熙,南部縣陳安,閬中周德福。”

“兩位是明廷秀才,一位是保寧府衙的工房老吏。”

貢院衡鑑堂內,江瀚端坐於上首,隨手接過曾瑞遞來的卷子,一臉詫異:

“哦?還真有更員能進一甲?”

“本以爲開放吏員上升,只是做個千金買馬骨的姿態,沒想到裏面還真有人才?”

曾瑞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

“誰說不是呢。”

“這周德福的卷子我看了,農桑以興修水利爲切入,環環相扣,一看就是個幹實事的。

“其他兩道錢糧和刑名題,答得也還不錯,所以我就把他的卷子提到了一甲,給您過目。”

江瀚快速掃了一眼周德福的試卷,滿臉欣慰:

“嗯,不錯,可爲一方縣令之選。”

“這幫人你還別說,一手臺閣體寫的漂漂亮亮的,一個墨點都沒有,乍一看和印刷出來的一模一樣。”

“其他兩人呢?”

曾瑞湊上前去,翻起另外兩張試卷:

“這兩人都是秀纔出身,都是因家中貧困不得不回鄉務農,養家餬口。”

“兩份卷子的作答也各有千秋,只不過下官認爲,還是劍州吳熙更勝一籌。”

江瀚接過兩份卷子,一一對比起來:

“是嗎?你是怎麼判斷的?”

曾瑞杵在一旁,指着卷子解釋道:

“從第一題農桑來看,兩人都頗有見解。

“一個提出了輪種養地,一個提出了選種增產,可謂是不分上下。”

“但區別就在第二題,劍州吳熙看出了您題目中的小心思,而且還特意做出了批註。”

“而南部縣的陳安,則中規中矩的寫出了答案,沒有提出異議。

江瀚默默點頭,目光掃過兩份工整簡潔的卷子。

如曾瑞所說,在錢糧一題上,這個叫做吳熙的士子更勝一籌。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刑名題上,尤其是關於大將處置那段。

看到“戴罪立功,以觀後效”幾個字後,江瀚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有見識,懂進退,更重要的是分得清立場。”

他屈指在吳熙的名字上重重一敲,

“此人當爲今科狀元。”

“他現在在何處?帶他來見我,我要面試一番。”

曾瑞屈伸一揖:

“此人家中困苦,盤纏不夠,正在錦屏書院暫住。”

“我這就派人去找他,那其他兩位呢?可要一併帶過來?”

江瀚搖搖頭:

“不用,先把他帶過來,我有事要交代。”

州衙後堂,江瀚親自召見。

很快,睡眼惺忪的吳熙便被帶了過來。

他被引進來時,強自鎮定,但微微顫抖的雙手還是出賣了他的緊張。

這麼晚了,突然把自己從書院叫來,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曾瑞口風很緊,只說是大帥召見,絲毫不肯泄露丁點消息。

搜過身後,吳熙低着頭,跟着曾瑞緩緩走進大堂。

看着上首那位攪動川北風雲的叛軍頭子,吳熙深深一揖:

“學生吳熙,拜見大帥!”

“免禮。”

江瀚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仔細打量着吳熙,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身形有些瘦弱,但脊背挺直,眼神裏有種被貧困磨礪出的堅韌。

“劍州團石村人?”

半晌後,江瀚開門見山地問道。

吳熙恭恭敬敬:

“回大帥,正是。”

“家中......聽說頗爲艱難?老母臥病,弟妹年幼?”

江瀚的語氣平淡,卻讓吳熙心頭一緊。

"E......

吳熙聲音低沉,帶着一絲苦澀,

“家父早逝,全賴學生耕種餬口。”

“這次有幸得聞大師的招賢令,便想破釜沉舟,換個活法。”

江瀚眼中精光一閃,

“換個活法?”

“不錯,本帥要的就是野心家。”

“我且問你,你這卷子上的農桑一題中的輪種法可是真的?你親自上手試過嗎?”

吳熙定了定神,條理清晰地回答道:

“回大帥,學生家貧,自幼隨父耕作,深知地痛之苦。”

“家父去世後,更是年復一年勞作在田間地頭,對輪種法可謂是爛熟於心。”

“《農政全書》學生亦曾借閱,其中大宗伯‘薯可救荒”的結論,學生深以爲然。”

“只是礙於地域限制,再加上薯類脹氣,富商豪紳不願推廣罷了。”

江瀚聽罷點點頭,追問道:

“既然你知道薯類脹氣,可有辦法解決?”

吳熙畢竟沒真正種過紅薯,也不敢妄下結論。

他只能謹慎地回答道:

“學生只是略有耳聞,但這類作物畢竟畝產高,眼下大明天災四起,饑民遍地,對於喫不上飯的饑民來說,有糧食總比啃樹皮,喫觀音土更好。”

“先把命吊住纔是真的,脹氣不脹氣的,不是他們現在考慮的事情。”

江瀚聽罷點點頭,雖然是紙上談兵,但也算是略有見地。

“嗯,沒有誇誇其談,算你過關。”

隨後,江瀚直起身子,目光銳利地看向吳熙,

“劍州梁家村,離你團石村不遠吧?”

“梁庭寺那老狐狸,你可知道?”

吳熙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

“回大帥,一河之隔,梁家大名如雷貫耳。”

“梁家不僅佔地頗廣,而且族學森嚴,十分排外。

“家父在學生年幼時,曾想把學生送去梁家族學,但卻被其館師斥爲泥腿子,不配讀書。”

江瀚聽罷,笑容更盛:

“哦?竟然還有這等淵源?!”

“那我問你,如果我派你去劍州分管農政水利,你該如何去做?”

吳熙聽罷有些詫異,難不成大帥對梁家有想法?

江瀚毫不遮掩的點了點頭:

“沒錯,這梁家看似畢恭畢敬,實則不懷好意。”

“你覺得我爲什麼要特開恩科?無非就是這些進士,舉人家族不肯合作罷了。”

“說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吳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

大帥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就是要自己去對付劍州梁家。

如果自己答得好,說不定真能一飛沖天。

他沉思良久,梁家作爲京師中有人爲官的進士家族,在劍州盤踞百年,根深蒂固。

但如今世道變了,梁家最大的靠山大明官府,已經被從保寧府徹底剪除。

大帥所慮,無非是直接動手,會落個屠戮鄉賢學子的惡名,於日後招賢納才,統治四川不利。

吳熙仔細回憶着在梁家族學外受到的羞辱,以及他這些年在梁家村的所見所聞,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回稟大帥,”

半晌後,吳熙終於抬起頭,拱手道,

“梁家勢大,乃百年積威。”

“然而其根基無非是土地家財、奴僕義子和鄉黨百姓的擁戴。”

“可如今梁家已經失了官身權勢,便如同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其表。”

“如果讓學生出馬,對付梁家,我首先會分化梁家一族與梁家村村民。”

“先令梁家人外無援軍,再依律剪除其內部爪牙,遣散奴僕義子,並依律罰銀。”

“最後再使計讓梁家上下族人反目,這樣幾招下來,任誰來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吳熙說完,再次深深一揖:

“此乃學生淺見,都是基於學生日常所見和大明律例,具體施行,還需大帥定奪。”

江瀚沉默了半晌,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目光如電,審視着下方這個年輕的落魄秀才。

“很好,你的想法和我差不多。”

“我此前已經派人去梁家村了,你回去再仔細想想,該如何施行。”

“收拾梁家只是其一,牧守一方,保境安民纔是關鍵。”

“行了,天色都快亮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吳熙並未立刻告退,而是再次深深一揖,語氣誠摯又帶着恰到好處的敬仰:

“大帥胸懷丘壑,不拘一格降人才。”

“此次恩科,拔擢士子於寒微,啓用吏員重實幹,有如此人傑,我保寧府上下甚幸,百姓甚幸。”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就連江瀚聽完也心中暗自得意。

他揮了揮手,放聲大笑:

“去吧,有好事等着你。

江瀚召見完吳熙後,只隔了一天,便把恩科中試的榜單放了出去。

州衙儀門外,人山人海,擠滿了前來湊熱鬧的百姓。

大家都墊着腳,伸着腦袋,想看看到底是哪家才俊脫穎而出。

至於選出來的是大明的才子,還是反賊的才子,誰還管那麼多,看個熱鬧就夠了。

儀門外,一面巨大的朱漆木牌高懸,上面蒙着耀眼的紅綢。

最前頭的空地被清了出來,以供各路學子立足。

知府曾瑞立於階上,目光掃過下方或期待或忐忑的衆人,最後在人羣前的吳熙身上略作停留,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

“恩科取士,爲軍掄才!”

“經大帥親閱,本科共取中各州府俊傑六十八人!

”唱名??”

隨着名字一個個念出,被點到的人無不激動出列,向四方傳來的喝彩聲拱手道謝。

沒被點中的生員來不及氣餒,豎起耳朵生怕錯過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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