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木幔被高高吊起,懸掛在攻城車前,如同移動的城牆,完美地擋開了來自城頭的箭矢和銃子。

眼見尋常攻擊未能奏效,百丈關的守備郭震辰也急了,他通紅着雙眼,對着身旁的親兵怒吼道:

“炮呢?城頭上的火炮呢?都啞巴了嗎?”

“把這雲梯給老子轟下去!”

可親兵們在城頭上找了半天,哪還有幾門完好的火炮?

一般情況下,城頭上的火炮都是固定的,並且提前標定好了射擊諸元,方便迎擊來犯的賊人。

可這些老舊的火炮,早就在二柱炮營的火力覆蓋下,被轟得七零八落,幾乎成了一堆廢銅爛鐵。

自從佔據龍安府以來,工部的莊啓榮帶着軍器局的炮匠們,趕製了不少五百斤級的重炮出來。

這等重量的火炮,基本可以算是十七世紀最重的野戰炮了。

這個時代又沒有牽引車,全靠輜重營的人畜隨軍攜帶,有時甚至還要帶上牛車。

雖然說是野戰炮,可這些火炮用來攻打百丈關,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百丈關畢竟不是遼東前線,也不像成都府是一省鎮城,所以這裏並沒有像紅夷大炮那樣的大殺器守城。

江瀚炮營的射程,可以輕鬆地覆蓋百丈關的整個城頭。

眼見賊兵的雲梯越來越近,郭震辰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擼起袖管,親自從一片廢墟裏扒拉出一門還算完整的湧珠炮,將其架在垛口上,對準了面前緩緩推進的龐然大物。

“快!給老子填炮子兒!”

一旁的親兵見狀,嚇得面如土色,死死拉住郭震辰的胳膊:

“將軍,使不得,這玩意兒用不了!”

“您看這炮管上全是裂紋,稍不注意就會炸膛!”

“還是等賊兵....."

不等親兵說完,郭震辰眼睛一瞪,一腳把他踹開:

“狗屁!還等什麼?”

“等賊人的精銳登城肉搏嗎?”

“你仔細看那幫人,個個甲冑齊備,就憑咱們身上這點兒破爛,拿什麼和賊兵肉搏?!”

“少廢話,填炮子兒!給老子放!”

轟!

郭震辰是幸運的,他手上的這門湧珠炮,還真頂住壓力,隨着一聲巨響,成功轟出了一發四斤多重的炮子。

炮彈狠狠地砸在面前的木幔之上。

巨大的衝擊力,把木幔打得向後猛翻,隨即便將一名負責支撐的士兵,直接從高高的雲梯上扇了下去,在地上摔得筋骨盡斷,慘叫聲不絕於耳。

曹二見狀,雙目赤紅。

他將長刀收回腰間,點了兩個弓手在下邊用強弓護着,自己則咬着牙,一手舉起藤,攀着雲梯,再度衝了上去!

被他點到的兩個弓手不敢怠慢,立刻側身提弓,藏在木幔之後,緊緊盯着城頭上守軍的動向,找準機會就放出一支冷箭,放完就立刻縮回身去。

兩人的箭又重又穩,一支支專門用來破甲、砸牆的犁頭箭,對準城頭上的垛口瘋狂地抽射。

犁頭箭是重箭的一種。

其箭頭寬大如犁,扁平厚重,沒有鋒利的刃口,主要依靠巨大的動能造成鈍擊,從而殺傷敵人、拆毀工事。

幾箭下來,一般的夯土垛口根本擋不住,輕鬆就會被砸得土石橫飛。

犁頭箭不斷打在百丈關的垛口上,掀起一陣陣土石瓦礫,看得城頭上的守軍心驚膽戰,根本不敢露頭。

曹二眼看只剩下三四尺的距離便能登城,隨即便從腰間抽出長刀架在身前,朝着下面怒吼一聲:

“把木幔給老子撒了!”

“老子要登城!”

在木幔被撤走的一瞬間,曹二看準落點,猛地從雲梯上竄出,對着不遠處的城頭就跳了過去。

三四尺的距離,曹二縱身一躍便到。

他一個前滾翻卸去力道,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城頭的守軍人堆裏。

此時,郭震辰正抱着一門新尋來的虎蹲炮,正打算往面前的攻城雲梯上轟呢。

可他萬萬沒想到,面前礙事的木幔竟被突然撤掉,一個虎背熊腰的賊兵,從他頭頂就跳了過來。

一時間競愣在了原地。

曹二滾落在城牆上,甩了甩有些發懵的腦袋,抬頭看見眼前還在愣神的郭震辰和他懷裏的虎墩炮,一股怒火沖天靈蓋:

“就是你拿炮轟老子的弟兄是吧?!”

“你狗日的!”

曹二如同被激怒的野牛,渾身散發着駭人的殺氣。

他握緊腰刀,腳下發力,夯土的城牆似乎都爲之一震,朝着郭震辰就猛衝了過去!

郭震辰見狀,下意識地就想提刀去擋,可他卻忘記了,自己懷裏抱着的可是三四十斤重的鐵疙瘩。

驚慌之下,他手上一滑,“咚”的一聲,沉重的虎蹲炮,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右腳腳面。

“嗷!!”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響徹了整個城頭。

只見郭震辰的右腳,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腳面瞬間被砸得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都刺了出來。

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抱着腳,疼得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不已。

曹二見狀大喜過望,舉起腰刀便想上前宰了郭震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郭震辰的幾個親兵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們雖然也被曹二的兇悍嚇破了膽,但護主心切,幾人依舊硬着頭皮衝了上去,如同一堵牆,死死地擋在了曹二的面前。

“保護大人!”

幾人不約而同的抄起手中的長矛,從左右幾個不同的角度,猛地刺向眼前的賊兵。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眼前的賊兵身上裹了足有三層甲冑,長矛刺在賊兵身上,除了將他逼退兩步外,竟然毫無寸進。

就連對準腋下這種要害的進攻,都被輕鬆擋住。

曹二冷哼一聲,不退反進,左手頂着藤盾,右手腰刀上下翻飛,劃出一片雪亮的刀光。

“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將幾柄長矛盡數磕開。

他腳下一個箭步,欺身而上,只一刀便將面前的官兵胸膛豁開了個巨大的口子。

幾個親兵見此情景大驚失色,沒想到賊人竟然如此悍勇,一時間只敢平舉長矛擺出防禦姿態,試圖攔住眼前的賊兵。

北門城頭的騷亂自然吸引了不少守軍的注意,他們源源不斷從各處趕來,奮力阻擋着賊兵推進的腳步。

一人倒下,另一人立刻補上。

親兵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爲倒在地上哀嚎的守備郭震辰,築起了一道人牆,將賊兵摁在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曹二於城頭苦苦鏖戰之時,越來越多的雲梯已經架上了城頭。

“快!曹幹總已經衝上去了!”

“弟兄們,跟上!”

曹二的親兵們有樣學樣,抄起骨朵腰刀,跟着爬上了攻城雲梯,然後縱身一躍,踩着垛口,跳上了城牆。

隨着登上城頭的精銳越來越多,守軍越來越難以支撐。

百丈關的守軍比起這羣先登精兵,戰鬥經驗和甲冑裝備,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

精銳們甫一登城,根本不用下令,瞅準曹二的方便衝了過去,自發圍在曹二身邊,組成了一個個軍陣。

前頭頂盾的頂盾,後面投矛的投矛,有的甚至還能抽出空來點燃三眼鏡,對着密集的守軍來上一發。

他們配合默契,攻守兼備,如同一臺高效而冷酷的絞肉機,開始在狹窄的城牆上,穩步向前推進。

曹二從守軍的圍堵中脫出身來,他看準了後方還在地上痛苦哀嚎的郭震辰,眼中殺機畢露。

他怒吼一聲,藤盾掀翻擋在面前的幾個官軍,手中長刀大開大合,掃清擋路的官兵,隨後直奔郭震辰而去。

“死來!”

曹二大步流星地衝到郭震辰面前,手起刀落。

隨着“噗嗤”一聲,郭震辰停止了哀嚎。

一道血柱沖天而起,肆意噴灑在曹二身上,將他身上的鐵葉棉甲染得猩紅。

隨着主將陣亡,守軍的心理防線也隨之崩潰,好在危急關頭,指揮田是從南面城牆趕了回來。

他帶人一邊收攏兵,一邊依託城牆上的角樓組織防禦,企圖拖延賊兵進攻的腳步。

田是很清楚,北面城牆已經易手,唯一的希望就是依託防禦工事,把賊兵拖入巷戰。

田是倒也算條漢子,他知道奇蹟不會發生,也不可能有援兵來救。

此時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儘可能殺傷賊兵,延緩城破的速度,爲保寧府爭取更多時間。

“報!曹幹總登城了!”

“報!曹千總已經佔住北面城頭!”

“報!曹千總已陣斬敵將,城頭上還有部分殘敵據守角樓頑抗!”

一條條前線的消息,如同雪片般傳回中軍。

土山之上,江瀚正拿着千里鏡,死死地盯着城頭上的血戰。

他估摸着戰局已經接近尾聲,於是便派傳令兵找來楊平:

“現在戰鬥烈度剛好,你帶隊登城吧。”

“從南面上去,捅官軍的腚眼。”

接到江瀚的命令,楊平大喜過望。

沒有過多準備,楊平便火急火燎地帶着麾下的農民軍,朝着百丈關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這羣扎着紅頭巾的農民軍們有樣學樣,同樣以攻城車和木幔相配合,朝着南面的城牆就爬了上去。

此時,由於守軍的防禦重心都在北面,楊平所部輕而易舉地就在兵力空虛的南面,打出了一道缺口。

他們很快便控制了一段城牆,直奔下城的馬道,將想逃竄的守軍,死死地堵在了城上。

北面的曹二更是帶着大部隊,一路高歌猛進。

田等人根本攔不住這羣如狼似虎的賊兵,只能藏身於角樓裏妄圖負隅頑抗。

曹二根本沒有勸降的意思,一個眼神遞過去,身旁的親兵便點燃了震天雷,死命地往田是藏身的角樓裏灌。

轟!轟!轟!

隨着幾聲巨響,角樓裏再沒傳出任何動靜。

別無他法的守軍沒了死戰的勇氣,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手裏的武器,紛紛跪地投降。

至此,百丈關成功易手。

隨着江瀚順利拿下百丈關,整個保寧府的北部州縣,基本已經盡數落入其手。

除了最靠近大巴山地區的南江縣。

南江縣地處保寧府東北方位,位於大巴山深處,這裏也是米倉道的關鍵節點。

江瀚派董二柱帶一隻偏師,準備順勢攻取南江縣。

可江瀚卻沒想到,南江縣已經換了主人。

此時的南江縣,已經被一夥叫做“搖黃軍”的起義組織所佔領。

他們趁着官軍與江瀚在百丈關激戰,防務空虛時,帶領着一羣饑民百姓,成功拿下了這座城池。

搖黃軍有兩個首領,大哥名叫搖天動,二哥名叫黃龍,所以他們手底下的隊伍,就被稱之爲搖黃軍。

這支搖黃軍,正是後來攪動川北風雲的“搖黃十三家”的原身。

只不過崇禎六年時,搖黃十三家還沒合營一處,只是以一種鬆散的聯盟形式,活動於川北大巴山一帶。

“大哥!”

“有兄弟來報,說是西邊的百丈關已經被攻破!”

“現在有一支隊伍,正朝着咱們南江縣過來。”

縣衙裏,二當家黃龍急匆匆地衝了進來。

正在堂上擦拭兵器的搖天動聞言,猛地抬起頭:

“當真?”

“是龍安府的那幫人打過來了?”

黃龍點點頭,臉色凝重:

“應該是,咱們四川就沒幾家成氣候的義軍。”

“只有這幫從西北來的過江龍,纔有能力這麼快就攻破劍州一線。”

“聽說那固若金湯的百丈關,都沒撐得了幾天。”

搖天動眉頭緊皺,有些坐立難安:

“你說,他們是來咱們的,還是....?”

黃龍搖了搖頭:

“應該不會吧?"

“咱們都是反明的義軍,之前也沒什麼過節。”

“這幫人就算再不講理,也不至於上來就打吧?”

可話雖如此,搖天動的心裏卻是一點沒底。

說白了,他們這羣人,其實就是一羣混跡江湖的“跑灘匠”。

根本沒什麼戰鬥力,只能依託大巴山的地形優勢,才能與官兵周旋一二。

更別提對上這幫西北來的邊軍了。

跑灘匠,是四川一帶的方言叫法,指的是一類特殊羣體。

這類人通常沒有固定居所和穩定職業,以在各地流動謀生爲特點,“跑灘”即形容其像在河灘上漂泊一樣四處闖蕩。

以搖黃這幫人爲例,其中有幹苦力的挑夫、縴夫;

有做服務行業的修補匠、剃頭匠、說書/唱戲藝人;

還有走街串巷的貨郎,算命、測字的先生等等......

搖天動以前就是個挑夫,而黃龍則是個剃頭匠。

明末時期,這羣人因爲沒有自己的土地,又忍受不了城裏官吏的盤剝,所以纔在大巴山落草爲寇,抱團對抗官府。

他們以劫掠官府糧道、富戶爲主要手段,同時打出了“劫富濟貧”的旗號。

後來張獻忠入川建立大西政權後,搖黃十三家也曾經短暫依附過大西政權。

直到後來張獻忠身死,搖黃軍融入夔東十三家等抗清武裝,最終被清軍剿滅。

搖天動在堂上憋了半天,終於下定了決心:

“二弟,你說......咱們直接歸附過去,怎麼樣?”

黃龍一愣:

“歸附?”

“大哥,聽說龍安府那邊規矩很多,咱們這幫人野慣了,貿然投奔,會不會有些草率?”

“再說了,人家都是清一色的西北邊軍,能看得上咱們這幫人?”

搖天動想了半天,突然眼前一亮:

“你說聯姻怎麼樣?”

黃龍聽罷有些不解:

“什麼聯姻?”

“大哥,你說清楚些。”

搖天動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了神祕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咱們搖黃軍,可以和龍安府那幫人聯姻。”

“聽說,那幫人的首領姓江,二十好幾了,還是個單身漢。”

“咱們三妹玉貌花容,溫柔體貼,配上他,那不是正正好?!”

黃龍聽罷,撇了撇嘴。

玉貌花容倒是不假,可是“溫柔體貼”嘛……………

他想起了自家三妹平日裏舞刀弄槍的潑辣模樣,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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