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了四川地界,基本就意味着江瀚的大軍,短時間內終於可以擺脫那又窄又險的蜀道了。

陝西一帶的邊軍,由於地域限制,暫時也不會來圍剿他。

接下來,便是爲自己找一個真正能夠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帥帳內,江瀚站在輿圖前,目光如炬。

經過對降卒的審問,他發現,此刻的川北一帶,簡直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毫不設防的美人。

由於雲南的沙普之亂,川北乃至川中各地的精銳,幾乎都被抽調一空。

他現在,就跟在酒樓裏點菜一樣,輿圖上的州府,看中哪個,基本就能拿下哪個。

當然了,成都府和保寧府這兩個地方他暫時還不會去動,強攻這些鎮城,耗費的時間估計不小。

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默默發育,把民政的框架搭起來。

挑來揀去,江瀚最終還是選中了龍安府。

這裏靠近松潘草地和甘肅,位於四川省的西北角,再往上便是高原羈縻之地以及蜀中羣山。

在這裏發展,江瀚可以不用擔心四面受敵。

龍安府,此地最初是番邦土司所在。

直到嘉靖四十五年,朝廷平定了龍州宣撫使薛兆乾的叛亂後,才改土歸流,將龍州宣撫司升格爲龍安府,取“龍州安輯”之意。

此府下轄平武、江油、石泉、青川四縣,其中平武縣爲府治所在,青川縣則是青川守禦千戶所的駐地。

其疆域南北跨度約四百餘里,東西約三百裏,總面積近三萬平方公裏,相當於四川省十分之一的大小。

龍安府的地形以山地爲主,涪江、白龍江兩大水系貫穿境內。

其主要的產糧區有兩個:

一是位於涪江中遊的江油平原,乃是沖積形成,約有土地六萬畝左右,土壤肥沃,主產水稻、小麥,是龍安府最主要的糧食基地,平均可產糧五到八萬石左右;

另一個,則是靠近平武縣的平武河谷,位於涪江上遊,地勢較高,大約只有一萬五千畝左右的土地。

除此之外,便是青川守禦千戶所,尚有部分屯田。

剩下的,都是些在山丘壑上開墾的民田。

雖然四川素有天府之國的美譽,但除了成都平原這一塊寶地之外,中間大部分地區都是些淺丘地形。

這些淺丘,只是將土地分割得比較破碎,但丘與丘之間的平地,當地人稱之爲“溝”或“灣”,卻是極佳的水稻田;

而淺丘上那些相對平緩的地帶,稱之爲“坪”,則適合種植小麥、玉米等旱地作物。

再加上四川水網密佈,河流兩側有許多衝積形成的“壩”,土壤肥沃,水源豐富,糧食產量也很高。

江瀚經過實地考察,還發現了有農民零星種植玉米,當地人又叫苞谷,紅薯他倒是沒見着。

根據記載,這兩種高產作物早在嘉靖萬曆年間就傳入了大明。

但最主要的還是在沿海等地普遍種植,四川這種內陸省份,並沒有大規模的種植記錄。

按理說,這兩種作物都具有耐旱且高產的特性,本應該在糧食匱乏的明末大放異彩,但實則到了清代纔開始大規模種植。

究其原因,主要還是因爲官府推廣缺位,民間傳播實在有限。

民間傳播的主力,主要是官商士紳,並不是真正種地農民,農民們一輩子就沒走出過府縣之地,所以最多也就只能在小範圍內傳播。

而在官商士紳們眼中,此時的玉米和紅薯就是雜糧,口感粗糲,不如麥、稻,而且紅薯食用後還會脹氣,反酸。

所以玉米和紅薯,基本不受士紳階層待見。

大明的老爺們喫的都是上等的精米,這些個粗糧,在他們眼裏就是用來喂牲口的,哪是人喫的東西?

一旦士紳階層缺乏了傳播的動力,那玉米和紅薯在大明也就推廣不開了。

所以,想靠玉米和紅薯度過漫長的小冰期,那首先就需要一個高效的官府。

總的來說,明末系統性的崩潰,已經關閉了高產作物救荒的時間窗口。

而後來的清朝,則是在人口壓力與制度調整下,才實現了這些作物的價值轉化

正如馬鈴薯在歐洲蟄伏百年才被接納,高產作物的命運始終與社會、時代的命運緊密交織。

兩者是相輔相成,互相成就的,並不是單純靠着高產作物,就能挽救即將崩潰的大明朝的。

總的來說,龍安府的整體地形還是以山地居多,耕地面積並不算太大。

但對於現在的江瀚來說,這裏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現在手上的兵力,滿打滿算,也就八千之數。

這點人馬,要是佔據一塊四通八達的平原州府,看似風光,實則四面漏風,處處都要分兵防守,壓力巨大。

而龍安府,因其山地地形,險要關隘衆多,還是有險可守的。

佔據江油縣,便可扼守水路要衝,既能防止成都平原的明軍北上,又能堵死官軍從陰平小道偷渡的可能;

佔據平武縣,則可防止松潘衛明軍南下。

定下了戰略方向,江瀚當即召來麾下諸將,開始商討進兵龍安府一事。

軍事部署,對於這幫將領們來說,反倒是次要的;

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個陌生的課題,如何跟當地百姓相處。

這其中的學問,可不算小。

江瀚的這支部隊,從起兵之日起,絕大多數時間都在行軍作戰,根本沒有經營一州一縣的經驗,更別說是一府之地了。

即便中間打下過一些城池,也多是以“追贓助餉”的名義,搶掠官紳富戶爲主,沒有和當地百姓打過太多交道。

當然了,江瀚也不敢和沿途的百姓有什麼太深的牽連。

他太清楚洪承疇那幫人的尿性了,官軍過處,寸草不生。

要是自己和百姓牽連過甚,恐怕他前腳剛走,這幫百姓,後腳就會被官軍屠戮一空。

但現在情況就不同了。

既然是要建設根據地,那他們就必須研究,如何從一支流動作戰的軍隊,蛻變成能夠割據一方的地方政權。

這一點,說起來容易,可真正做起來,卻十分艱難。

首先,便是人心問題。

說白了,江瀚他們現在就是一股叛軍,一個草臺班子而已。

論起人心向背,這天底下絕大多數人,認的還是傳承了二百多年的大明正朔。

對於普通百姓、饑民來說,這個問題很好解決,可以通過分分地,讓他們歸於治下;

但對於那幫讀書識字的學子,士人來說,忠君思想早已深入骨髓,基本不會有人能認可江瀚這支隊伍。

當然了,江瀚也可以提着刀子,強迫這些人加入自己的麾下。

可如果這樣做了,這些人的忠誠又該如何保證?萬一到了危急關頭,這幫人直接就開城投降怎麼辦?

說到底,還是人才儲備不足的問題。

要說衝鋒陷陣,江瀚手底下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

但論起治國理政,梳理民生,這幫人可真就是兩眼一抹黑,啥也不會。

軍中識文斷字的,本就寥寥無幾,其中還有些姓朱的宗室子弟,江瀚也不敢把一縣之地交給他們治理。

這些人說白了,最多隻能打打下手,絕對不能進入權利核心。

剩下的,都是些識字不久的大頭兵,讓他們管好一個百人隊或許還行,但要撐起整個府縣之地的政務運轉,那就有些癡人說夢了。

對此,江瀚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只能等打下龍安府後,兩手並行,一面張榜招募,解決短期的人才缺口;

一面自己開辦學堂,持續地培養根正苗紅的自己人。

經過與衆將的反覆商議,江瀚最終定下了三條基本準則,稱之爲“龍安三約”

首先第一條,是禁濫殺。

軍中上下必須謹記,“殺一無辜者,如殺我父;淫一婦女者,如淫我母。”

由於江瀚長期以來的嚴苛軍法,這一點對於他麾下的士卒來說,並不算太難,大家基本都能做到。

然後第二條,就是分田地。

口號叫做“均田減租,飢者得食”。

每到一地,“追贓助餉”的優良傳統不能丟,從貪官污吏、土豪劣紳家中沒的金銀糧草,一律收歸軍中。

而抄沒的田土,則由官府統一控制,租給當地的無地、少地的百姓。

最後第三條,就是輕賦稅。

江瀚承諾,但凡他治下之地,所有苛捐雜稅,一概減免。

並按照田地的肥沃程度,劃分爲上中下三個等級,每年只向佃戶收取固定的五成地租,剩下的,全都歸佃戶自己所有。

五成地租聽起來很多,但現在的大明朝,林林總總所有的苛捐雜稅都加上,足有七八成之多,有些地方,甚至超過了十成。

不少佃戶們辛辛苦苦勞作一年,卻發現年底一點兒糧食都剩不下,最後還倒欠地主糧食。

於是他們只能賣兒鬻女,或借高利貸,來還上虧空。

江瀚嚴令,部隊在行軍過程中,每攻破一府一縣一鄉,都必須立刻張貼告示,再派出軍中的學令官,走街串巷,給沿途的百姓,反覆宣講這“龍安三約”。

定下規矩後,江瀚纔開始兵分兩路,一路殺向青川守禦千戶所,而後直撲龍安府城平武縣;

另一路,則由邵勇等人率領,攻取江油、石泉等地。

攻取龍安府的過程,異常順利。

前後只花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整個龍安府四縣之地,便基本都掌握在了江瀚的手上。

一路上,江瀚所部遇到的軍事抵抗並不強,主要耽擱時間的,反而是花在了和沿途百姓溝通。

以邵勇率領的南路軍爲例,他僅僅用了三天,便攻破了江油縣城以及周邊的所有村鎮。

但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裏,他的主要工作,卻是大量派出軍中學令官,四處張貼告示,安撫百姓,宣講“龍安三約”的具體內容。

同時,他也在境內,轟轟烈烈地展開了“追贓助餉”運動,鼓勵百姓們檢舉揭發那些平日裏爲富不仁的豪紳官吏。

對於抓獲的罪大惡極者,邵勇也是有樣學樣,跟江瀚當初在寧夏時一樣,開辦了好幾場聲勢浩大的公審大會,打出了“替天行道,爲民做主”的旗號,當着一種百姓的面,懲治了不少貪官污吏。

對於一些素有名的官員,他則是好生安撫,並且誠邀其加入江瀚組建的臨時官府,繼續安撫百姓,梳理民政。

這一系列組合拳下來,江瀚的部隊,很快便贏得了當地百姓的初步擁護和信任。

可接下來,在分田的環節上,卻是出現了不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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