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瀚派出的斥候終於找到李自成時,他正帶着部隊,在藍田、臨潼一帶四處打劫富戶呢。

這隊斥候一路從陳倉走來,當真是九死一生。

他們在茫茫秦嶺中翻山越嶺,躲避着官軍和野獸,跑了好幾百裏地,全靠着沿途百姓的接濟和指點,才終於找到了李自成的隊伍。

得知江瀚大軍已經在陳倉站穩腳跟,並且派人來找他,李自成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便下令收攏隊伍,準備西進與江瀚的主力會師。

對此,新降不久的劉宗敏有些不解:

“大哥,咱們如今兵強馬壯,在這商洛山中逍遙自在,有必要去寄人籬下,聽人號令嗎?”

“咱們這支隊伍,可都是大哥你自己一手拉扯起來的。”

李自成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他沉聲糾正道:

“兄弟,你這話就說錯了!”

“咱們這支隊伍,從根子上說,就是江大帥的隊伍!”

“你以爲我那老營三百多精銳,是從哪裏來的?這都是臨行前大帥特地撥給我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劉宗敏,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如今是江大帥麾下的哨長,如今你來投奔於我,自然也是歸於大帥麾下。”

“這一點,你務必牢記,日後萬不可再有此想法!”

“再說了,咱們這點人馬,充其量也就是小打小鬧罷了,真要幹大事,還得跟着人家。”

劉宗敏從未見過李自成如此鄭重其事,心中一凜,也立刻抱拳應道:

“是小弟糊塗了,自當如此!”

由於沒了鄧?的追兵,李自成乾脆也不再躲藏,直接帶着隊伍出了秦嶺,大搖大擺的從西安府,一路趕往了陳倉。

“大帥!闖將回來了!”

陳倉縣衙內,江瀚正獨自坐在大堂內,看着輿圖上的陳倉故道發愁。

入蜀的路線都定好了,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帶路,江瀚都快愁死了。

如今聽聞李自成回來了,他精神一振,立刻起身

“快,請闖將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形精悍、黝黑乾瘦的漢子大步走進了縣衙,正是李自成。

他見了江瀚,沒有半點遲疑,當即便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末將李自成,參見大帥!”

此刻李自成的心裏,對江瀚的敬佩又上了好幾個臺階。

這一路上,李自成可是早就聽斥候說了,當他在秦嶺裏苦苦支撐的幾個月裏,江瀚不僅攻破了九邊重鎮的寧夏鎮城,而且還宰了慶王。

就連副總兵曹文詔,都被生擒活捉了,聽說還綁回來明正典刑,斬首示衆。

簡直是人比人,氣死人。

當初曹文詔在秦嶺裏,可是把自己追的上躥下跳的,誰成想剛調到寧夏不久,轉頭就將被江大帥給宰了。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禮”

江瀚連忙上前,把李自成給扶了起來,拉着他坐下,

“這幾個月,倒是辛苦你了。

江瀚看着李自成那張飽經風霜、憑空老了好幾歲的臉,便知道他在山裏的日子肯定不好過,尤其還帶着一羣饑民百姓。

李自成聞言,彷彿找到了知音,對着江瀚大倒苦水。

他把這幾個月如何在絕境中求生、如何訓練新兵,如何與官軍周旋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江瀚聽完,不免搖了搖頭,感嘆道:

“你也真是不容易。”

“不過好在總算是熬出頭了。”

一番寒暄過後,便到了說正事的時候。

江瀚開門見山:

“我打算即刻發兵,從陳倉故道進入漢中。”

“闖將你久在山中,可有這條道路的詳細情報?”

李自成點點頭,他入山之初,便已將陳倉道的情況摸了個遍。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詳細解釋道:

“大師,這條道主要分爲兩部分。”

“第一部分是從大散關到鳳縣,此段約一百六十餘里,多爲山地,我軍攜帶輜重,日均可行二十至三十裏。”

“這裏並沒有特別需要注意的地點,關鍵只在於攻破大散關。”

江瀚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部分,便是連雲棧道。”

“棧道自鳳縣東北的草涼驛,一直延伸至沔縣,全長近五百裏。”

“其中煎茶坪一帶可供我軍駐紮,咱們可以在此地集結整隊,攻破鳳縣。”

“在鳳縣休整補給一番後,就能進入連雲棧道。’

“途中,還要攻破留壩縣,之後會遇上武休關,那裏的峽谷極其狹窄,最窄處僅容三馬並行……………”

李自成事無鉅細地介紹着棧道的具體情況,江瀚聽得是眉頭緊鎖。

怪不得古人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光是聽這番敘述,他都能感覺到行路艱難,不敢想象帶着大軍走上去,又會是何等景象。

李自成見狀,連忙寬慰道:

“大師也不必太過擔憂。”

“路就在腳下,來往漢中的商幫都能走,咱們的兵,比他們更喫得苦,小心些便是了。”

江瀚點了點頭,下令道:

“既然如此,那就曉諭全軍,整編隊伍,三日之後,兵發漢中。”

他不能再等了。

根據最新情報,洪承疇帶着大軍,已經在靈臺縣附近駐紮了下來,距離陳倉,最多不過五六天的路程。

三日後,大軍兵臨大散關下。

此關雖然已經不復南宋時期的雄峻,但依然扼守咽喉要道,守軍雖然不多,但仍舊能以一當十。

對此,江瀚並未選擇強攻,而是命李自成率領三百精銳,僞裝成一支從關中運輸布匹的大型商隊,以重金賄賂守關士卒,得以混入關內。

當夜三更,李自成所部在關內突然發難,他舉火爲號,率部從關內發起了襲擊。

早已等候多時的江瀚大軍,如潮水一般湧向大散關,僅僅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便成功將這座入蜀的第一道門戶拿下。

奪下散關後,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等大軍踏上了通往鳳縣的棧道,江瀚才真正體會到了何爲“蜀道之難”。

棧道在懸崖峭壁間盤旋,狹窄處僅容一輛馬車勉強通過,一側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令人頭暈目眩。

江瀚麾下的將士,雖然轉戰各地,也鑽了不少山川密林,但他們也沒見過這麼難走的棧道。

行進之間,不時就有士卒因爲腳下溼滑,或者一時失神,連人帶車慘叫着墜下懸崖,連屍體都找不回來。

更要命的是,許多路段的木質棧道早已年久失修,腐朽不堪。

平時一些商幫倒還能勉強支撐一二,可這九千大軍連綿數十裏,沉重的輜重馬車接二連三的通過,壓得不堪重負的棧道“咯吱”作響。

好幾次,部隊正在通過棧道時,腳下的木板竟轟然斷裂,十餘名士兵連同馬匹瞬間便被深淵吞噬。

爲此,大軍不得不停下腳步,並找來輜重營的工匠,修復棧道。

這幫工匠們僅僅綁了根麻繩在腰間,便冒着生命危險,懸在空中,緊急搶修棧道。

幾個人輪番上陣,忙活了大半天,才終於修好了棧道,讓大軍繼續通行。

況且,這一段路上,並沒有太多的平坦地帶,能讓數千大軍安營紮寨。

很多時候,士卒們只能白天趕路,晚上坐在棧道上席地而眠,忍受着林子裏的蚊蟲鼠蟻。

就這樣,大軍在山裏一路走走停停,時而要披荊斬棘,時而要填補塌方。

原本一百六十裏的路,竟足足走了將近十天,才疲憊不堪地抵達了鳳縣外的煎茶坪。

煎茶坪是清姜河河谷上的一個埡口,有一處平緩地帶,可以供大軍臨時修整。

根據《鳳翔府志》記載,此地乃漢高祖劉邦曾引兵駐馬煎茶於此。

當年劉邦拜韓信爲大將,讓他統領十萬大軍從漢中沿陳倉道襲取關中。

時值七月,酷暑難耐,漢軍在秦嶺山中行軍數日,盤爬至山頂埡口,已是飢渴難忍,口舌生煙。

於是劉邦便命令軍隊在樹蔭下休息,侍衛們在近旁探得一眼深泉,清澈見底,水流涓涓向外溢出。

劉邦見水心喜,忙讓士兵起火,取水煎茶,一解大軍渴飲。

這就是煎茶坪的由來。

但江瀚此刻卻沒有取水煎茶的雅興,他一面命麾下將士原地紮營,一面找來李自成等人,就着輿圖,商議如何攻取鳳縣。

當夜,大軍四面合圍,猛攻鳳縣。

久不聞兵戈之聲的秦嶺腹地,終於被震天的喊殺聲驚醒。

儘管鳳縣上下官員全力抵擋,但江瀚手底下可是有將近九千多銳士,根本不是一個小小鳳縣能擋得住的。

不到兩個時辰,鳳縣便宣告被破,知縣、縣丞等人自刎殉國。

拿下鳳縣後,江瀚第一時間便派人安撫百姓,可他卻發現,城中的人口並不算太多。

大部分都是往來漢中的商幫在此休整。

爲了避免走漏風聲,引得明軍警覺,江瀚順手就把這批人給劫了,並且把商隊裏的管事們都宰了。

拿下鳳縣後,江瀚便讓麾下士卒好好休整了三天,放鬆放鬆,接下來還有幾百裏路要走呢。

三日後,大軍繼續南下,從草涼驛踏上了連雲棧道。

所幸,這條道路經過朝廷多次整修,主體部分大多是土石結構的碥路,走起來比之前的木質棧道要舒服太多。

許多地方頗爲寬闊,足以讓大軍從容通過,再也不需要將士們肩扛手挑的帶着輜重翻山越嶺了。

八月底,大軍一路南下,勢如破竹,順勢攻破了留壩,打開了虎頭關、雞頭關,並一舉佔據了漢中府的北面門戶?????褒城。

至此,江瀚帶兵從陳倉出發,前後花了將近一個半月的時間,成功進入了漢中府。

行軍路上,因爲酷暑,失足,以及強攻關隘而損失的兵力,足有六七百人。

並且,還有不少士卒因此生了一場大病。

而這,還僅僅是入蜀的第一段路。

想要從漢中真正進入四川腹地,還有更艱難的米倉道、金牛道,在等着江瀚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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