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甘州羣牧所後,江瀚並沒急着繼續北上。

他稍作停留後,便率領大軍一路向西,兵鋒直指臨洮府。

他的目的很明確??招兵。

去年在甘泉縣時,他曾與臨洮總兵王承恩率領的臨洮兵交過手。

那支隊伍遭到埋伏後,還能勉強保持鎮定,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如今臨洮府距此不遠,江瀚正好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招募些善戰之兵,收歸麾下。

然而,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

如今的臨洮總兵,已經換成了原先的副總兵蔣一陽。

此人不論是治軍,還是臨陣,比起前任總兵王承恩都差了不少。

去年秋天,此人奉命鎮壓地方亂匪,竟然被一個叫“紅軍友”的流寇頭子打得大敗,損兵折將,麾下都司李宮用被生擒,可謂顏面盡失。

最後,還是曹文詔和楊嘉謨出手,使了一招反間計,才借亂匪之手,除掉了紅軍友。

(臨洮副總兵蔣一陽遇長寧逃盜於清水縣,戰敗;失數百人,把總徐承斌死之,都司李宮用見執。曹文詔、楊嘉謨自隴州邀盜,經抵麻鎮鎮,又遺諭貼以間之;盜相疑,殺渠帥紅軍友。)

果不其然,庸將就是將。

當蔣一陽聽聞江瀚大軍來犯,竟還興致勃勃的率軍迎戰,結果一戰便被打得丟盔棄甲,一路倉皇逃竄到了蘭州城裏。

這可把蘭州城裏的肅王朱識給嚇壞了。

看着蔣一陽這幫敗軍,他還以爲賊兵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踏破蘭州,劫掠他這個大明宗室。

朱識?欲哭無淚,自己這蘭州城地處邊陲,地廣人稀,真不知道是哪裏被這夥煞星給看上了。

說起來,肅藩在大明的諸多宗室藩王中,算得上是一個異類。

他們既沒有欺男霸女的惡習,也沒有富甲一方的豪奢,甚至可以說.......比較窮。

這倒不是因爲蘭州偏遠,而是肅王一系不善經營,而且家風還不錯。

肅藩曾是大明的戰馬贊助商之一,自永樂年起,便數次向朝廷進貢戰馬。

傳至朱識?他爹朱紳?這一代,更是將“爲國分憂”刻進了骨子裏。

不僅每三年便向朝廷貢馬,而且還主動上奏,將名下十餘萬頃的莊田交還朝廷,把神宗皇帝感動得無以復加,特意下旨爲其修築牌坊以示嘉獎。

良好的家教,讓本就不富裕的肅王府雪上加霜。

朱識?自繼位以來,曾兩次爲國捐資助餉;

去年見大明烽煙四起,更是咬着牙,將他爹留下的蒙古馬,捐了一半給朝廷。

肅王父子兩代都癡心於書法,耗費家財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將《淳化閣帖》刻石,傳於天下。

《淳化閣帖》號稱法帖之祖,收錄了先秦至隋唐年間,百餘位名家的四百二十篇墨寶真跡。

肅王父子延請名家,耗時七年,終在天啓元年,將刻石碑雕刻完成,任由天下士子拓印。

對於這樣一位府庫空虛,且頗有賢名的藩王,江瀚其實並沒什麼興趣。

但此時的肅王朱識?,卻被潰兵嚇破了膽,以爲大難臨頭。

他一咬牙,命人取了千兩白銀犒賞蘭州守軍,懇請他們務必保衛蘭州,保衛肅藩。

肅王父子兩代人對蘭州的百姓和守軍都照顧有加,深受愛戴,如今還傾囊勞軍,這可把蘭州城裏的守軍們感動壞了。

一時間,全城守軍士氣高漲,日夜巡邏不休,刀槍擦得鋥亮,誓要與蘭州共存亡,與肅王殿下共存亡。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賊兵根本沒有半點攻城的意思,反而在城外不遠處兵分兩路,一路向着甘肅鎮,一路向着寧夏鎮的方向,絕塵而去。

這下,蘭州城內的守軍們反倒有些失望了。

光領了銀子,卻沒仗可打,這銀子拿得......心裏不踏實啊。

於是乎,這幫精力旺盛無處發泄的丘八們,轉頭就把蘭州城裏的地痞、無賴、潑皮們給揪出來,結結實實地收拾了一頓。

美其名曰“爲肅王殿下整頓治安”,倒也算是爲蘭州城裏的治安,做了點微小的貢獻。

對於蘭州城裏的雞飛狗跳,江瀚自然是毫不知情。

他之所以率軍往蘭州的方向移動,純粹是因爲蘭州位於甘肅鎮與寧夏鎮的交界之處,他方便在此地分兵。

僅此而已。

江瀚把麾下部隊分成了兩部,一部由邵勇帶隊,沿着邊牆一路向西北行軍,直插甘肅鎮腹地;

另一部則由他親自帶隊,沿着邊牆向東北方向的寧夏鎮疾馳。

江瀚的計劃很簡單:

順着漫長的長城防線,招收那些駐守在最前線的墩軍,擴充麾下兵力。

考慮到甘肅鎮路途遙遠,爲了提高效率,邵勇此行帶的都是騎兵。

江瀚還特意把軍中甘肅籍的士兵都挑了出來,盡數撥給了邵勇。

這幫甘肅兵,是當初在呂梁山一戰中,被俘虜的王世虎舊部。

他們熟悉鄉土人情,由他們出面招降邊兵,想必定能事半功倍。

王五,便是其中一員。

他是甘肅鎮永昌衛河西堡的墩軍,年紀不大,但軍齡卻很長。

十四歲那年,他便第一次拿起刀槍,跟着堡子裏的老兵一起出塞跟韃子搶水。

二十三歲那年,他當上了河西堡的總旗,手下管着四十多個弟兄。

他的前半輩子,都在河西堡那座破敗的土城裏,本想着趁着剿匪出去見見世面,建功立業,結果還沒風光幾個月,就稀裏糊塗地當了俘虜。

好在,江大帥對他們不錯。

王五後來還因爲識字,再加上表現良好,被江瀚提拔爲學令。

這次聽說大帥要去甘肅鎮招兵,他便自告奮勇,想回去把堡子裏的弟兄們都帶出來。

王五此行沒有帶太多人,只領了一伍弟兄隨行護衛。

這幾人,也都是他的同鄉,當初跟着他一起從河西堡裏出來的弟兄。

一行人騎着快馬,沿着邊牆一路向西,直奔河西堡。

路上,王五撫摸着身上厚實的棉甲,腰間嶄新的腰刀,心中感慨萬千。

大帥曾笑言“富貴不還鄉,如同錦衣夜行”。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模樣,算不算得上富貴。

也不知道,堡子裏那些弟兄們,如今過得怎麼樣了。

數日後,一座破敗的墩堡,終於出現在了王五的視野之中。

那便是河西堡。

堡牆由黃土夯成,早已被風沙侵蝕得處處是豁口,牆頭上的箭垛倒塌過半,看起來就像一個牙齒漏風,行將就木的老人。

之所以叫河西堡,是因爲它坐落於一條名爲“水磨川”的河流以西。

水磨川的上遊,便是方圓數百裏內最重要的水源地??昌寧湖。

而昌寧湖,也正是附近軍堡所有苦難的根源。

王五抵達時,正值黃昏。

他看到一隊墩軍,拖着疲憊不堪的步伐,正從邊牆的豁口處,蹣跚着回到堡子。

這隊墩軍幾乎人人帶傷,身上的襖子破爛不堪,看不清顏色。

幾具冰冷的屍體,被隨意地扔在馬背上,隨着馬步一下下地顛簸着。

“唉......又去找韃子搶水了啊。”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王五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這幫墩軍,肯定是又去昌寧湖搶水了。

甘肅苦寒且乾旱,水比油金貴。

昌寧湖的水,是周邊數個衛所軍屯最重要的灌溉水源。

然而,邊牆外的蒙古人,同樣也要靠着昌寧湖活命。

爲了爭奪水源,牆外的蒙古人時常會在上遊築起土壩,攔截河水。

於是,河西堡、水泉兒驛、豐城鋪這些地處最前沿的墩堡,便有了一項雷打不動的任務:

定期出邊牆,巡視昌寧湖,一旦發現蒙古人的水壩,便要去將其毀掉。

每一次毀壞,都是一場血戰。

雖然邊牆外的蒙古韃子裝備簡陋,但河西堡的墩兵們也好不到哪裏去。

蒙古人好歹還有馬,雖然只能用骨箭,但河西堡這幫墩軍們手上的傢伙事,也基本都是些破銅爛鐵。

刀刃上的豁口比牙齒還多,砍柴都嫌費勁,更別提砍人了。

王五一行人騎着高頭大馬,默默地跟在這隊墩軍身後,一同進了河西堡。

守堡的士兵看着王五騎着高頭大馬,穿着嶄新的靛藍色布面甲,還以爲是上頭來人了,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說上前盤問了。

他們低着頭,甚至沒敢仔細看馬上的王五,只當是來了惹不起的貴人。

“喂,高家老二!”

“咋了,幾個月不見,就不認得你五哥我了?”

王五看着一個守在堡門口的小旗,率先開口,臉上還帶着一絲笑意。

聽着這熟悉的聲音,那個被稱爲高家老二的糙漢一臉不可置信。

“五......五哥?”

王五翻身下馬,用力錘了錘他的肩膀:

“高巖,你小子行啊,真不認識我了?”

等王五走進了之後,高巖才堪堪認出他的樣子。

他又驚又喜,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五哥?!你......你回來了?!”

這時,前頭那隊墩軍也反應了過來,呼啦一下全都圍了上來:

“五哥,你......你這是去哪發財了?”

“你不是被調去剿匪了嗎?剿匪這麼能掙?”

一個名叫陳剛的漢子,看着王五那一身嶄新的裝備,羨慕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王五看着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笑了笑:

“走,都別在外面杵着了,進去說話。”

王五的出現,在死氣沉沉的河西堡裏,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他本就是堡裏的總旗,如今這般“衣錦還鄉”,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當王五從行囊裏,掏出肉乾和麪餅,準備分給衆人時,

身旁那幫面黃肌瘦的弟兄們,眼睛瞬間就直了,不自覺吞着口水。

這幫人,都是從小在墩堡里長大的發小弟兄,守着這破敗的堡子過了小半輩子,哪裏見過這麼精細的喫食。

王五將食物分發下去,看着衆人狼吞虎嚥的模樣,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手裏捏着一張精心烤制的白麪饃饃和幾根肉乾,站起身掃了一圈:

“嗯?怎麼沒看見李東那小子?他不是最喜歡湊熱鬧的嗎?”

提起這個名字,原本嘈雜的人羣,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五見此情景,心裏咯噔一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等了好一會,高巖才緩緩開口:

“東子...那小子,死了。”

“上次去毀壞,他...被蒙古人的冷箭給射死了。”

“射死了?”

王五的聲音陡然拔高,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難道是被射中面門了?”

王五的第一反應就是東子被射中要害了。

就憑那幫蒙古人手裏的骨箭,根本沒什麼力道,最多也就是在身上叮個口子罷了。

高巖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那件襖子...裏面早就沒棉了,塞的都是些草梗。”

“骨箭...擋不住,正中後心,人當場就沒了”

王五聽罷,沉默良久,不自覺的摩挲着自己身上這件緊實的布面甲,心裏很不是滋味。

“要是東子有這個,肯定死不掉吧......”

他還記得,李東是河西堡裏年紀最小的,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

以前總像個跟屁蟲一樣,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五哥、五哥”地叫着。

去年自己奉調剿匪,李東那小子,還特意把自個兒藏了好久,一直都捨不得用的好甲片都拿了出來,非要讓他縫進袍子裏護身。

今天自己回來還特意帶了白麪饃饃和肉乾,就是想犒勞這小子的,可是.......

一旁的陳剛,看着王五身上的甲冑心頭火熱,猶豫了半天,試探着開口問道:

“五哥,你這甲...能給兄弟們... 開開眼不?”

王五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解開繫帶,將身上的布面甲脫了下來,遞了過去。

陳剛小心翼翼地接過布面甲,只覺得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他像摸娘們兒一樣,用粗糙的手指仔細撫摸着甲冑,內襯厚實,裏面的甲片也被打磨得光滑無比。

他仔細地摸了許久,想要檢查裏面的甲片是不是都是一樣。

這倒不是他疑心重,而是他們這幫窮墩軍的習慣使然。

由於長期缺乏衣甲,墩軍們通常會把磨損得厲害的甲片換下來,縫進那些非要害位置,以提高甲冑的使用壽命。

摸了許久,陳剛纔確信,這件甲冑從上到下,用的全都是一般無二的好甲片。

他鬼使神差地,將這件棉甲套在了自己身上。

當甲冑的重量壓在肩膀上時,一股久違的安全感和尊嚴,瞬間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好甲!”

他激動地撫摸着胸口,感受着裏面厚實的甲片,喃喃自語。

“五哥,這是朝廷新發的?還是你繳獲的?”

“都不是。”

王五的聲音平靜卻有力,

“這是我們江大帥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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