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瀚這邊,自從他打退了賀龍之後,便再也沒有官軍來找他麻煩。

眼看洪洞縣附近沒了阻礙,江瀚便大手一揮,令麾下各部散開,四處打糧,以充軍需。

然而,沒過幾天,江瀚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自從進了平陽府腹地,他派出去的隊伍,遇到的抵抗越來越多了。

不再是官兵,而是來自鄉野間,來自普通百姓的敵意。

江瀚本想故技重施,就像在汾州府一樣,打出仁義之師的旗號,聯合平民百姓,共同對抗地主豪紳。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洪洞縣附近的百姓,一見到他的隊伍,便如同見了瘟神一般。

二話不說,掉頭就跑,唯恐避之不及。

不少帶兵的隊長、哨長見狀,紛紛追上去,想和百姓們攀談,解釋他們並非尋常流寇。

可無論他們怎麼解釋,百姓們都充耳不聞,眼裏盡是恐懼與不信。

而這些百姓在被放走之後,就再也沒有露過面,紛紛躲進了山裏。

見此情形,江瀚也不由得有些納悶兒。

這法子,在汾州府不是挺好用的嗎?怎麼到了平陽府卻不好使了?

江瀚雖然是一頭霧水,但也只能將這事暫時放在一旁,專心尋找起了附近的地主豪紳。

在他看來,只要打破幾個地主的堡子,然後再分些糧食給百姓,自然會有人投過來。

這些地主們修築的塢堡,對於尋常流賊來說,或許是塊難啃的骨頭。

但對於手握重炮的江瀚來說,這些夯土的圍牆,跟紙糊的也沒什麼區別。

現在唯一的麻煩,就是不能發動當地百姓一起搜尋,所以這打糧的效率,便大大降低了。

洪洞縣附近的百姓們,一聽到有賊寇入境,便早早地拖家帶口,躲進深山之中,根本尋不到人影。

就在江瀚發愁之際,他的駐地外卻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這兩人一個自稱翻山鷂秦磊,另一個喚作及時雨王康,是平陽府本地的土賊。

他們領着七八百人的部隊,跑到了江瀚的駐地外,說是仰慕上山虎的威名,特意前來投奔。

江瀚看他倆是本地人,也沒有多想,就把他倆叫到軍中,準備仔細瞭解瞭解洪洞縣的情況。

據秦磊所說,在縣城東面的廣勝寺附近,有個道覺村,村裏就有一家姓王的大戶。

這王家背靠廣勝寺,平日裏魚肉鄉里,欺壓良善,乃是地方一霸。

秦磊和王康造反後,便一直想要帶兵去找王家的麻煩。

可他倆手底下都是些饑民流寇,裝備也差,屢次攻打王家莊都沒能得手。

這次來也是想請江瀚搭把手,借他們幾門重炮使一使。

並且承諾,事成之後,所得繳獲,分出一半獻給江瀚。

江瀚思索片刻,想着打下王家也算爲民除害,便沒有多疑,點頭應允。

於是他便讓李自成帶三門重炮,跟着秦磊、王康去了道覺村。

其他幾位首領則是各自分開,繼續尋找附近的莊子。

李自成,張天琳等人都很守江瀚的規矩,一向是嚴格軍紀,絕不輕易擾民。

但誰也沒想到,新來的秦磊和王康等人,卻是一幫不折不扣的害民賊。

李自成帶着麾下兵馬,押着三門重炮,與秦磊、王康合兵一處,共計兩千餘人,朝着王家莊的方向就去了。

行軍途中,李自成還特意叮囑這兩人,等攻破莊子後,務必要約束手下,不得濫殺無辜,更不許劫掠尋常百姓。

這些都是江瀚定下的規矩,如今既然一同打糧,那就必須遵守江瀚的規矩。

秦磊和王康聽罷,滿口應了下來,還拍着胸脯保證,絕不會壞了上山虎的規矩。

有三門重炮開道,王家莊的土牆根本不堪一擊。

隨着幾聲巨響,煙塵瀰漫中,土牆便被轟開了幾個口子。

莊丁們的雖然拼死抵抗,很快便被蜂擁而入的流寇淹沒。

打了莊子後,這兩人顧忌李自成在側,剛開始還裝模做樣的約束手下,放了不少被俘的百姓佃農。

只是把王氏一族的主要成員都搜了出來,盡數斬殺。

一旁的李自成見狀,也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他留了一哨人馬在原地,就朝着不遠處的廣勝寺去了。

聽說佛寺向來富碩,他出來一趟,總不能空手回去吧。

然而,令李自成沒想到的是,這王家並不是什麼魚肉鄉鄰的地主老財。

反而是這亂世中少有的良善之家。

自從山西鬧了匪患,王家爲了保境安民,便主動散出家財,召集鄉勇打製兵器,修築堡壘,庇護了一方百姓。

王家率領鄉勇,依靠着堡壘,一度打退了不少流寇土賊,其中就包括秦磊、王康兩人。

這兩人早年間在地方上橫行霸道,曾被王家人教訓過,因此懷恨在心。

後來他倆看見山西大亂,便順勢拉桿子成了流寇土賊,一心只想着報復王家。

只是他們實力不濟,始終奈何不得王家莊。

這次聽聞上山虎勢大,便起了借刀殺人的心思,果然藉着重炮,輕易地便攻破了王家莊。

江瀚初到洪洞縣,對於本地的情況是兩眼一抹黑,再加上百姓對他們畏之如虎,避之不及。

一時不查,才輕信了這兩個流賊。

秦磊、王康帶兵攻破王家莊後,將莊內翻了個底朝天,仔細清點了一番繳獲,結果卻讓他們大失所望。

王家雖然是大?不假,但近年來爲了修繕塢堡,打製兵器,早就把家中浮財花了大半,剩下的遠不如他們想象中那般豐厚。

一想到這本就不多的戰利品,還要分出一半出去,兩人心裏便如同貓抓一般,煩躁不已。

但是借他倆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對江瀚的人馬動手。

於是這兩個土賊,便把目光轉向了道覺村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眼見李自成不在,秦磊和王康也不管什麼不準擾民的規矩了。

他倆指揮着手下,將村子團團圍住,開始挨家挨戶的搜刮。

不少村民還想反抗,結果卻激起了這幫土賊心中的惡念。

於是,一場虐殺便開始了。

這夥賊手段殘忍,讓李自成留下來的那哨人馬大開眼界。

他們在村中大開殺戒,殺紅了眼仍不過癮,便開始以折磨人爲樂。

膽敢反抗的村民被賊寇抓住,剜眼割耳,使其求死不得,只能在黑暗與痛苦中不斷哀嚎。

斷人手腳更是尋常事,不少鄉民削成人棍,成了廢人,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滾。

賊寇們點起火把,逼問村民,看着皮肉被燒得滋滋作響,發出焦臭,他們反而發出陣陣獰笑。

更有甚者,尋來弓弦,死死絞住村民的雙腿,直到筋脈盡斷,血肉模糊,他們也不肯罷休。

最令人髮指的是,他們竟點起油鍋,將活人按進去烹炸。

聽着村民的慘叫聲和油鍋的沸騰聲,這幫土賊們才露出了滿意地笑容。

李自成對此還全然不知,他此時正在廣勝寺外,準備找那幫高僧的麻煩。

可當他聽到賊寇屠村的消息,也顧不上眼前的佛寺了,立刻點起兵馬,朝着道覺村的狂奔。

當李自成看見眼前的血流成河的道覺時,一股怒火直衝腦門。

他二話不說,拔出腰刀,帶着親兵就衝進了村子裏,手起刀落,當場便砍翻了幾個正在施暴的土賊。

見此情景,秦磊和王康兩人也不裝了,連忙帶人將李自成團團圍住。

“闖將,你什麼意思?”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你不問青紅皁白,就敢殺我手下弟兄?”

“你莫非想與我們做上一場?”

可話雖這麼說,兩人還是有些底氣不足。

李自成帶來的人馬,無論是裝備還是氣勢,都遠勝於自己手下這幫烏合之衆,他倆也不敢真的動手。

李自成聽了兩人的話,怒火中燒:

“你們兩個,來之前點頭哈腰的答應我,絕不幹害民之事!”

“轉頭來就屠村滅寨,甚至虐殺百姓,你們和畜生有什麼區別?!”

這一通喝罵,讓秦磊和王康有些下不來臺,他倆索性也不裝了,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及時雨王康扯着嗓子,大聲嚷嚷道:

“闖將,大家都是舉旗反抗暴明的兄弟,你莫非是想對我們動手?”

“你今天除非把咱們兄弟全殺光了,不然內訌火併的事情傳出去,哼哼...”

“我倒要看看,到時候你這個闖將,還能不能在義軍裏混得下去!”

秦磊也在一旁幫腔,陰陽怪氣。

他們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就是仗着各路義軍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規矩很簡單,那就是各首領之間,不能內鬥,更不能吞併別家的隊伍。

要是互相看不慣,敬而遠之就行,絕不能互相攻殺。

這條規矩,最早還是從義軍盟主王嘉胤那邊傳出來的。

王嘉胤的本意,是希望各路造反的隊伍能夠團結一致,槍口對外,共同對抗官軍。

若是義軍內部互相傾軋,只會白白損耗實力,甚至可能把對手推向官軍一邊。

正因爲有這麼一條規矩在,各路起義軍才能迅速發展壯大。

彼此之間即便是合兵一處,也不必過分擔心會被人揹後捅刀子。

但如果有人破壞了這條規矩,挑起了內鬥,一旦傳出去,便會被共同排擠。

挑事的人,不僅會被官軍追剿,也會受到義軍內部的排擠,甚至引來聯手絞殺。

所以,這兩人纔敢這般有恃無恐地與李自成叫板,甚至還揚言要去上山虎面前評理。

李自成聽得心頭火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冷哼道:

“呸!哪個與你們這些害民賊是兄弟?!”

“老子先前便三令五申,告誡爾等要恪守軍紀,不得濫殺無辜。

“如今你們喪盡天良,虐殺百姓,還敢反咬一口,污衊老子挑起內鬥?”

他雙目圓睜,殺氣騰騰地喝道:

“你二人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們這兩個敗類一併宰了!”

王康見李自成殺氣畢露,心中也是一緊,但嘴上卻還在強:

“闖將,你今天未必能把我們全部殺光!”

“只要你敢動手,不出三個月,我保證你闖將名號傳遍整個山西!”

“到時候各路義軍羣起而攻之,我看你如何自處!”

李自成此時雖然很憤怒,但他也很清楚,王康並不是虛張聲勢。

不得內鬥的規矩,就是維繫各路義軍的紐帶。

今天要是自己動手,宰了這幫土賊,一旦被他們逃了出去,名聲可就壞了。

到時候不僅他李自成難以立足,恐怕連江瀚也要受到牽連。

念及於此,李自成還是忍下了這口氣。

先把這兩人框回去,等江大師親自處置。

“行!”

李自成重重地哼了一聲,

“既然你們口口聲聲要找大帥評理,那好得很!”

“咱們現在就一同去見大帥,看他如何公斷!”

說罷,李自成便押着這幫土賊,徑直返回了江瀚的駐地。

此時的江瀚,正在研究後面的行軍路線呢,卻發現李自成氣沖沖的跑回來了。

當他得知了道覺村發生的一切時,頓時怒不可遏,當即就要宰了這幫土賊。

江瀚現在總算是弄明白了,爲什麼自己進入平陽府之後,總有一種舉步維艱的感覺。

恐怕在平陽府的百姓眼中,他江瀚的隊伍,與秦磊、王康這等毫無人性的害民賊,並無二致!

要知道,山西的百姓對於造反一事,其實並不積極,他們現在還能勉強喫上飯。

眼下雖然是崇禎年間,但山西的旱災並不嚴重,幾個主要的產糧區並沒有收到太大的影響。

當初的王嘉胤,就帶着人專門跑到山西劫掠,然後再跑回陝西。

直到後來,山西對陝西實行了糧食禁運,所以陝西的各路義軍纔會跑到山西來打糧。

但由於呂梁山脈橫亙在前,所以山西的核心產糧區,汾河平原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直到江瀚進入山西,一舉打穿了呂梁山脈,這才成功進入了汾河平原。

但其他地方可就沒這麼幸運了,比如平陽府,潞安府等地,幾乎被各路義軍來來回回,禍害了好幾遍。

再加上山西本地的大小土賊、以及逃回來的山西勤王軍,攪得整個三晉大地烏煙瘴氣,民不聊生。

像江瀚這樣,能夠約束部下,嚴肅軍紀,不肆意劫掠百姓的隊伍,在各路起義軍中,實在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絕大多數的流寇,都和秦磊、王康一樣,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動輒屠村滅寨。

這纔是亂世中,賊寇的常態。

“來人,給我點起兵馬,把這羣害民賊給我宰了!”

“再把人頭交給道覺村的村民!”

江瀚怒不可遏,當即便準備把這羣人給宰了。

但此時李自成卻站了出來,勸道:

“大帥,還請三思啊!”

“要是宰了這幫人,到時候咱們的名聲可就臭了,其他義軍會怎麼看咱們?”

江瀚此前並不知道,義軍內部還有一條不準內鬥的規矩。

等他瞭解清楚後,江瀚也感覺有些棘手。

那秦磊和王康很精明,口口聲聲說要請自己公斷,結果卻特意留了一部人馬在遠處,就是爲了防止江瀚痛下殺手。

而這條規矩是王嘉胤定下的,江瀚和王嘉胤現在還算是盟友,也不好直接掃了他的面子。

想當初,在平陽府的時候,王嘉胤可是給足了他江瀚面子。

聽說江瀚要鑄炮,不僅主動送來了幾個炮匠,而且還調撥了不少馬匹給江瀚。

這份情誼,江瀚不能不記。

如果因爲兩個雜碎,掃了王嘉胤這個盟主的臉面,導致兩人之間心生嫌隙,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現階段,王嘉胤和他江瀚就是義軍裏的扛把子,要是真的反目成仇,那崇禎估計做夢都得笑醒。

但是不準害民,又是江瀚親自定下的規矩。

人無信不立,要是放了這兩人,自己麾下的弟兄們難道不會心生怨念?

憑什麼這兩人壞了大帥的規矩還能活?

那咱們是不是也能壞規矩了?

其他義軍屠城滅寨,江瀚可以不管,但秦磊和王康這兩個人他必須滅掉。

因此,江瀚得想個法子,既照顧了王嘉胤的面子,還不會壞了自己定下的規矩。

但該怎麼做呢?

正當江瀚苦思冥想之際,一名親兵匆匆入帳,遞給了江瀚一封密信。

信是鄧陽派人送來的。

江瀚先是仔細察看了一番信封上的火漆,確認無誤後纔打開密信,細細讀了起來。

看着看着,他原本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

鄧陽既然被人懷疑上了,那就讓他把秦磊、王康的人頭拿去。

讓鄧陽這支“官軍”來剿匪,正好自己也不用親自動手,掃了王嘉胤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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