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兩儀殿內。
長孫皇後心突地跳了跳,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長孫無忌,自己的兄長,真的成爲了權臣。
他和雉奴二人之間的事,也不僅僅只賴雉奴。
和自己家兄長肆意妄爲、權力大到沒...
兩儀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燭火“噼啪”一聲輕爆,火星濺起寸許,映得李世民眉心那道深如刀刻的豎紋忽明忽暗。他正端起青瓷盞欲飲一口參茶,指尖卻猛地一僵——盞沿懸在脣邊半寸,茶湯微漾,倒映着光幕中那行墨色小字,也映出他自己驟然失血的臉。
“當然,我若是沒有娶了自己的大媽,且還立爲皇後,這就更壞了……”
“哐啷——”
青瓷盞自指間滑脫,砸在金磚地上,碎成七片,參茶潑灑如血,蜿蜒爬過蟠龍雕紋的磚隙,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裂口。
滿殿死寂。
長孫無忌的手按在腰間玉帶扣上,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一次,卻終究沒發出半個音。魏徵的鬍鬚微微抖動,嘴脣翕張數次,終是垂首閉目,彷彿那光幕裏飄出來的不是字,而是燒紅的鐵釺,直直捅進耳道深處。房玄齡跪坐於側,方纔還因李治登基而舒展的眉頭,此刻已擰成死結,雙目圓睜,瞳孔裏映着碎瓷與茶漬,卻似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自己親手爲承乾、爲青雀、爲稚奴挑揀的太子妃名錄,一頁頁在腦中焚燬;看見長孫皇後素手執筆,爲稚奴圈定的幾位清貴淑女畫像,一張張化作灰蝶,撲向殿角未燃盡的檀香餘燼。
李世民緩緩放下空着的手,掌心朝上,攤開在膝頭。那是一雙握過橫刀、批過奏疏、撫過幼子額頭的手,骨節粗大,虎口覆着薄繭,此刻卻微微顫抖。
他沒看碎瓷,沒看茶漬,目光釘在光幕之上,一字一字,重新默唸:
“……娶了自己的大媽……”
“大媽”。
不是“庶母”,不是“繼後”,不是“攝政太後”——是“大媽”。
是長孫皇後,是他髮妻,是他少年時共赴玄武門血雨、登基後並肩理萬機、病榻前執手言“若得相守,不羨仙”的長孫氏。
是他親自賜號“文德”,親命太常定諡儀,親率百官哭臨昭陵,親書碑文“顧託之重,何以加焉”的長孫氏。
如今,光幕說,他的兒子,要娶她。
娶那個曾爲他誕育三子四女、扶助他開創貞觀之治、在他最暴烈時亦能以柔韌之力挽狂瀾於既倒的長孫氏。
不是納妾,不是追封,是“娶”——以皇帝之尊,行伉儷之禮。
李世民忽然想起貞觀十年的那個午後。昭陽殿內藥氣沉鬱,長孫氏倚在軟榻上,鬢髮已見霜色,卻仍含笑將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珏塞進稚奴小小的手心:“此珏,乃陛下初遇我時所贈,今予吾兒。願你一生,如珏之堅,如玉之潔,更願你……莫負所愛之人。”
稚奴那時才八歲,懵懂點頭,玉珏攥得極緊,小手汗津津的。
李世民當時站在簾外,看着妻子蒼白卻安寧的側臉,心中唯有酸楚與不捨。他從未想過,這枚玉珏,有朝一日會成爲某種驚心動魄的隱喻——不是傳給稚奴的妻子,而是……指向長孫氏本人。
“噗——”
一聲悶響,杜如晦竟從蒲團上歪斜栽倒,不是暈厥,而是嗆咳。他一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血絲,另一手痙攣般摳着金磚縫隙,指甲崩裂,血混着茶漬滲入磚紋。他不敢抬頭,更不敢看長孫無忌的方向,只將額頭抵在冰冷地面上,肩膀劇烈聳動,喉嚨裏滾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
長孫無忌終於動了。
他緩緩起身,玄色朝服下襬拂過碎瓷,發出細微刺耳的刮擦聲。他走到光幕近前,離那行字不足三尺,仰面而立。殿內燭火映亮他額角新添的幾道深刻皺紋,也映亮他眼底翻湧的濁浪——不是憤怒,不是驚駭,是一種被徹底剝開皮肉、曝露筋骨的鈍痛。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先生……此語……可有實據?”
光幕無聲,只靜靜懸垂,墨字如釘。
李世民卻在此時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緩,卻像一塊冰墜入沸油,炸得滿殿人脊背生寒:“克明,起來。”
杜如晦渾身一顫,不敢違逆,掙扎着撐起身子,額上全是冷汗,混着血絲,在燭光下泛着詭異的暗紅。
李世民的目光卻越過了他,落在長孫無忌背上。那目光沉靜得令人心悸,彷彿穿透了朝服,穿透了皮肉,直抵其人心腑深處最幽暗的角落:“輔機。”
長孫無忌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朕記得,昭陵神道碑文,是你親擬。”
“是。”長孫無忌嗓音乾澀。
“碑文末句,‘慈愛所鍾,孰能忘之’——此八字,可是你親筆所書?”
“……是。”
李世民輕輕頷首,目光垂落,看向自己攤開在膝頭的右手。那隻手曾在長孫氏病危時,徹夜握着她的手,感受那溫度一點點流逝;也曾在這隻手上,接過長孫氏臨終前最後寫就的《女則》手稿,墨跡猶新,字字端肅。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晰,鑿入每個人耳膜:“那麼,輔機,你告訴朕……若稚奴真行此悖倫逆天之舉,你,當如何?”
長孫無忌猛地抬頭。
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一片破碎的、燃燒的荒原。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不是畏懼皇權,而是那問題本身,已抽空了他所有言語的根基。他是長孫皇後的兄長,是李治的親舅舅,是凌煙閣功臣之首,更是這大唐禮法最虔誠的守護者。可此刻,光幕所昭示的,是禮法徹底崩塌的深淵。他護了一輩子的“綱常”,若真被自己最疼愛的外甥親手碾碎,他該揮劍斬斷稚奴的脖頸?還是該跪在昭陵之前,以頭搶地,撞死謝罪?
答案沒有。只有萬鈞重壓之下,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
魏徵忽然重重一拍大腿,震得膝前銅爐“嗡”一聲長鳴。他霍然起身,鬚髮戟張,直指光幕,聲如洪鐘,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荒謬!大謬!此等事,豈是人君所爲?豈是聖賢所容?!必是後世史家妄撰!或是……或是先生所引之史籍,錯訛顛倒!”
房玄齡立刻附和,聲音急促:“對!必是錯訛!稚奴仁厚純孝,自幼受娘娘教誨,視娘娘如母,敬重逾常!豈敢存此禽獸之想?!”
“仁厚?”李世民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裏毫無暖意,只餘下冰層開裂的脆響。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魏徵,掃過房玄齡,最終落回光幕,眼神銳利如刀鋒,“魏卿,你諫言,朕從來聽。可今日,朕倒要問你一句——若稚奴果真仁厚,爲何光幕之中,獨獨不見他迎娶王氏、蕭氏、或其餘任何一位世家淑女?爲何唯獨濃墨重彩,寫這一樁‘娶大媽’之事?”
魏徵如遭雷擊,張口結舌,竟一時語塞。
李世民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殿角沉默良久的褚遂良。這位以書法冠絕天下、以耿介名動朝野的諫議大夫,此刻臉色慘白如紙,手指死死絞着袖口,指節捏得發青。李世民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褚卿,你素來精研典章,熟諳禮制。你告訴朕,古往今來,可有一例,皇帝迎娶先帝皇後,且將其立爲當朝皇後?”
褚遂良喉結劇烈滾動,終於艱難開口,聲音嘶啞如裂帛:“……無……無此先例。周禮雲:‘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然‘繼’者,承其位,非承其妻。禮雲:‘婦人從夫,夫死從子’,故先妣居宮,當爲太後,享子嗣奉養,豈有再爲皇後之理?此……此乃亂倫之始,滅綱常之根!若行此,則天地爲之傾覆,日月爲之晦冥!”
“亂倫之始……滅綱常之根……”
李世民喃喃重複,目光緩緩移向殿外。暮色正悄然浸染朱牆,一隻歸巢的白鷺掠過檐角,翅尖沾着最後一縷金輝。他忽然想起承乾幼時,也曾這般撲棱着小胳膊,在昭陽殿前追逐白鷺,長孫氏坐在廊下,手持團扇,笑意溫柔,裙裾鋪展如雲。那時的風,也是這般帶着草木清氣,拂過殿宇,拂過人心。
可如今,這風裏,卻裹挾着光幕投下的、足以焚燬一切的讖語。
“稚奴啊……”李世民閉上眼,一聲嘆息輕得如同幻覺,卻重得讓整座兩儀殿都在無聲震顫,“你究竟……是想做什麼?”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伴着內侍惶急的通稟:“啓稟陛下!濮王殿下……濮王殿下求見!言有要事,叩請面聖!”
殿內衆人齊齊一凜。
李治來了。
就在光幕剛剛撕開那層最禁忌、最令人窒息的帷幕之時。
李世民緩緩睜開眼,眸中最後一絲猶疑與痛楚,盡數沉澱爲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冷酷的平靜。他抬手,示意內侍宣召。
腳步聲停在殿門之外。
片刻後,一道清瘦的身影,身着素淨的赭色常服,腰束玉帶,髮髻一絲不苟,緩步踏入兩儀殿。他面容沉靜,眉目間尚存少年人的清朗,卻已褪盡稚氣,步履沉穩,目光澄澈,徑直走向御座前,俯身,深深一拜,額觸金磚,聲音清越而堅定:
“兒臣李治,叩見父皇。父皇聖躬萬福。”
他並未起身。
額頭依舊抵着那片浸染了參茶與血絲的金磚,彷彿那冰冷的堅硬,纔是此刻唯一真實的支撐。殿內燭火搖曳,將他單薄的脊背勾勒成一道孤峭的剪影,而那剪影之後,是光幕上未乾的墨字,是滿殿凝固的窒息,是長孫無忌眼中燃燒的荒原,是魏徵緊握的拳頭,是杜如晦脣邊未拭盡的血痕,更是李世民眼中,那片深不見底、正緩緩掀起驚濤的寒潭。
無人應答。
李治依舊伏在那裏,脊背挺直如松,彷彿一尊靜默的玉雕。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擂在耳膜深處,也聽見殿內每一絲細微的呼吸、每一次壓抑的吞嚥、燭火燃燒的微響……以及,光幕之上,那行墨字在燭光下,無聲流淌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餘韻。
時間,在金磚的寒意裏,一寸寸凍結。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