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伊爾城那座小教堂的鐘聲在極夜裏敲響了七下。
鐘聲在這座被冰雪包裹的小城裏傳出去很遠很遠,傳進了城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洛伊站在教堂門口,看着六架沒有噴塗着任何字樣的直升機緩緩降落在山坡下的空地上。
螺旋槳捲起的狂風將地面的積雪吹得漫天飛舞,在探照燈的光束裏形成了一片旋轉的白色紗幕。
機艙門被打開,最先走出來的是兩名黑潮神殿的成員,他們抬着一副擔架。
擔架上蓋着白布。
然後是第二副擔架,第三副、第四副……
洛伊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哭,至少在這一刻還沒有。
她的手緊緊攥着蘇無際的手,那並不長的指甲簡直都快要嵌進對方的掌心之中了。
洛伊的嘴脣抿得很緊,像是在用盡全力把某種即將衝破胸腔的情緒死死地壓在喉嚨裏。
然後是第五副擔架。
第六副。
第七副。
七名騎士,七副擔架,在教堂前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排成了一排。
蓋在擔架上的白布在寒風中微微飄動,布料的邊緣偶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底下染血的衣服,以及一雙永遠定格在閉目狀態的眼睛。
如果不是蘇無際及時扶住,洛伊差點站不穩身子。
深吸了一口氣,洛伊終於邁開了腳步,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體都明顯有點搖晃。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第一副擔架旁邊,彎下腰,伸手輕輕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看着那一張無比熟悉的臉,洛伊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菲利波叔叔,請安息。”洛伊輕聲說道。
聲音一出口,便已經被寒風所吹散了。
隨後,洛伊將白布重新蓋好,動作很小心,像是生怕吵醒了一個熟睡的人。
她繼續走向另外一副擔架,又把白布掀開了一角。
“安東尼奧叔叔。”洛伊輕喚着這個名字,眼睛裏淚光湧動,輕聲說道:“以後……再也不能聽你講故事了。”
安東尼奧是騎士團裏最會搞氣氛的人,每一次聚餐,他都會被大家起鬨推出來講笑話,每次都能把所有人逗得前仰後合。
洛伊小時候最喜歡纏着他講故事,在安東尼奧的故事裏,有騎士、有巨龍、有被囚禁在城堡的公主,每一個結局都是正義戰勝邪惡、光明驅散黑暗。
“可是,安東尼奧叔叔,在你的故事裏,騎士不會死啊。”洛伊低聲說着,淚如雨下。
洛伊在每一副擔架前都站了一會,她的嘴脣輕輕動着,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些名字,像是在對他們進行着最後的祈禱和祝福。
蘇無際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此景,輕輕搖了搖頭,眼睛裏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他早就習慣了戰場的冷酷,見慣了生死,但也依舊不能夠坦然面對這種生離死別。
此刻,蘇無際看着這個平日裏經常開心快樂、永遠嘴硬不服輸的姑娘,站在七副擔架之前,雙手放於胸前,進行着最虔誠的禱告。
蘇無際忽然覺得,自己心裏某個一直很堅固的角落,已經悄然裂開了一條縫隙。
其實,在蘇無際看來,這種傷亡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如果自己不那麼陰險的話。
如果他一開始沒有刻意把洛伊捲進這一場風暴裏,沒有存着利用教廷力量的心思,那麼,這騎士團就不會出現在朗伊爾城,騎士們也不會衝進那座冰蓋下的基地。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騎士的陣亡,與蘇無際有着莫大的關係。
蘇無際有些內疚,在他看來,如果洛伊因此而怨恨他,他也無話可說。
當洛伊禱告完畢,轉過身,便看到了靜靜站在一旁的吉安卡洛。
除了這位曾經退休的第一騎士,還有五個活下來的騎士,也都站在那兒。
他們滿身是傷,衣服已經被鮮血染透,那些血跡層層疊加……有些是敵人的,有些是他們自己的。
他們乘坐直升機從朗伊爾城出發的時候是十三個人,現在還剩下六個,減員超過了一半。
這當然不能說明騎士團的戰鬥力不行,相反,以這麼少的損失,攻破了那個防禦嚴密的冰下基地,已經算得上是奇蹟了!
如果讓另外兩大天神勢力擔任進攻先鋒的話,說不定死傷的人數是騎士團的數十倍!
洛伊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吉安卡洛:“叔叔……”
此時此刻,她的心中湧動着萬千情緒,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吉安卡洛開口說道:“洛伊,你記不記得,以前你纏着安東尼奧講故事,經常會問他,爲什麼故事裏的騎士從來不會死?”
洛伊的眼眶紅得要滴血,睫毛上掛着細碎的冰晶,她說道:“安東尼奧說過,那是因爲正義……因爲正義必勝,所以騎士不會死。”
“他騙你的。”
吉安卡洛說到這兒,居然笑了一下。
這個少見的笑容,在他滿是血污和皺紋的臉上顯得格外溫和:“騎士也是人,是人就會死。正義必勝,但有些時候,正義的代價就是騎士的生命。”
洛伊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我知道,騎士宣言的第一條,就是不畏死亡。”
吉安卡洛繼續說道:“不畏死亡不是不怕死,而是明知道會死,卻依然選擇向前。”
頓了頓,這位老騎士又說道:“他們都是真正的騎士,信仰的不是教皇,也不是教廷,而是……正義。”
洛伊聽着這些話,重重地點了點頭,但眼淚卻如決了堤一般,嘩啦啦地流淌而下。
吉安卡洛抬起受傷較輕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洛伊的後背,聲音裏透着一種飽經滄桑的平靜:
“孩子,你長大了。長大就意味着你必須面對這些,面對離別,面對死亡,面對那些你以爲永遠不會離開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從你的生命裏消失。”
洛伊還在流着淚,但她硬是咬着嘴脣,哪怕身體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卻也沒讓自己發出一丁點哭腔。
吉安卡洛沒有再安慰這個丫頭,他的目光越過洛伊,落在了那個華夏青年的身上。
在這一刻,他昨天隔着酒吧玻璃看到蘇無際時所產生的那些不爽的複雜情緒,以及那些帶着警惕的審視,全都消失不見了。
“小子。”吉安卡洛看着蘇無際的表情,很認真地說道:“你配得上博納西小姐,我很看好你。”
蘇無際聽了,並沒有立刻給出回應。
他沉默了片刻,隨後緩緩彎下了腰,對着吉安卡洛,也對着那七副擔架,深深地鞠了一躬。
洛伊看着蘇無際的動作,抬起手來,輕輕地抹了抹眼淚。
從她的眼睛裏,找不到任何責備的意思。
此時,那六架直升機的飛行員皆是對蘇無際遠遠地點了點頭,隨後駕駛着飛機,升空離開。
…………
蘇無際沒有見到奧丁和卡洛斯,這兩大天神在打下了冰冢基地之後,並沒有前往朗伊爾城,而是就地返回各自的大本營。
這兩位天神心裏都知道,蘇無際就是想要利用他們神殿的戰鬥力來打下終極獵殺的基地,不過,對此,這兩大天神並沒有什麼反感的意思,畢竟,大家來到北極圈,都是各有目的,各取所需。
這三方之間自然沒什麼友情,之所以參與同一場戰鬥,靠的是共同利益……距離所謂的“結盟”,還有十萬八千裏。
不過,這一戰雖然打的轟轟烈烈,可是,黑暗世界論壇上暫時沒有新的戰報出現,主要是最會寫戰報的洛伊還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之中。
在教堂進行了簡單的休整之後,吉安卡洛便要帶着活着和死去的騎士們離開了。
教廷特地安排了幾架專用的運輸機前來接人。
那七副蓋着白布的擔架已經被抬上了直升機,緩緩加速的螺旋槳捲起的狂風將地面的積雪吹得漫天飛舞。
洛伊站在教堂門口的空地上,雙手緊緊攥着自己的衣服。
她看着吉安卡洛,嘴脣動了動,本想說一句“我跟你們一起回去”,但話還沒出口,吉安卡洛就搖了搖頭。
“你留下來。”老騎士說道:“洛伊,你有你的人生,騎士有騎士的人生。你是和暗影天王一起來的,那就和他一起回去。”
洛伊聽了,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哭出來,只是咬着嘴脣,用力地點了點頭。
吉安卡洛看着她這副模樣,臉上的線條難得地柔和了一些。
他抬起那隻受傷較輕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地放在了洛伊的頭頂上,像她小時候每一次撒嬌時那樣,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蘇無際也走過來,輕聲且認真地說道:“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說一句抱歉。”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的眼眶此時有點微微的潮溼。
吉安卡洛望着這個出色的年輕人,搖了搖頭,鄭重說道:“暗影天王,騎士團不需要你的眼淚,也不需要你的愧疚。他們去進攻那處基地,是爲了給自己的信仰一個交代。”
停頓了一下,他拍了拍蘇無際的胸口,沒有再多交代什麼話,轉身走向了直升機。
這位退休了的老騎士進入了機艙,沒有回頭。
而跟在他身後的那五名受傷的騎士,則是在艙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蘇無際和洛伊,然後齊齊抬起右手,在胸前握拳,對二人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洛伊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而在他的身邊,蘇無際已經立正,右手劃至太陽穴,認真而鄭重地敬了個禮。
這是……華夏軍禮!
洛伊看了看身邊敬軍禮的挺拔青年,微微一怔,隨後一股無法名狀的感動情緒湧上胸腔,不禁抬手抹了抹眼淚。
…………
而蘇無際不知道的是,這時候,在機艙的尾部,響起了一道聲音:“吉安卡洛,你這次感覺怎麼樣?”
吉安卡洛本來正心事重重的望着舷窗外面,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身後有人,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他渾身狠狠震了震!
其他五名騎士也都無比震驚,幾乎本能地就要站起身來致敬!
“教……”
吉安卡洛還沒來得及把這個稱呼完整喊出來,尾艙裏的那道聲音的主人便打斷了他:
“你們這次表現不錯。”
吉安卡洛現在覺得整個人都有點不太好了。
教廷的這位超級大人物居然親至朗伊爾城!
教皇,來了!
“杜卡羅組織不該繼續存在,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吉安卡洛說道。
“騎士團的團長,會爲此而感到驕傲的。”這一道聲音似乎很平靜,也不太能聽出什麼誇獎之意,“整個教廷也是。”
但,吉安卡洛知道,對於教皇而言,剛剛這句話,已經算是極大的褒獎了。
“謝謝陛下……”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像是想到了什麼,隨後說道:“陛下,團長也非常在意這邊的情況,他曾經特意聯繫過我。”
之前,在蘇無際和洛伊第一次借位親吻的時候,吉安卡洛的通訊器裏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對方當時非常緊張,甚至還想殺了暗影天王,像是老父親生怕自己的女兒被黃毛拐走一樣。
是的,當時那位用咬牙切齒的語氣跟吉安卡洛聯繫的男人,是騎士團的現任團長,而並非教皇陛下。
在機艙尾部的陰影裏,那一道聲音再次淡淡響起:“他操心的太多了,洛伊不是他的女兒。”
明明是語氣清淡的一句話,但是,卻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憑空而生,隨之遍佈機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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