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際覺得自己像是從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裏往上爬。
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眼皮也黏在一起,意識在混沌中浮浮沉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拽着,一會兒往上,一會兒往下。
好不容易他才費力地睜開了眼睛,入眼的是一片朦朧的白色。
蘇無際花了三秒鐘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事:拖着受傷的肩膀當誘餌、與馬克桑斯的那場惡戰、以及自己力竭昏倒……
好像……倒在了方芊雪的身上?
再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就完全不清楚了。
然後,蘇無際感覺到了……涼。
不是那種空調溫度開太低的涼,而是……身上什麼都沒穿的涼。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蘇無際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大半!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低頭看了一眼……果然!自己什麼都沒有穿!
一絲也不掛。
蘇無際這纔看清楚,自己的周圍,站着幾個身穿白大褂的男男女女,正對自己指指點點呢!
原來,剛睜眼時,映入眼簾的那一片白,合着是醫護人員的白大褂!
“……”
蘇無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話,卻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耳邊就響起了一個聲音:
“醒了?”
聲音不大,語調柔和,帶着一點沙啞感,像是說了太多話或者沒睡好纔會有的那種。
但是,這沙啞之中,還有很清晰的驚喜。
雖然還有點看不清楚,但蘇無際對這聲音實在是太熟悉了——方芊雪。
“醒了就好,好好休息,身體沒什麼大礙,但是三天之內,別下牀了……”
主治醫生說着,主動給蘇無際拉過了被子,輕輕蓋上,動作很小心,似乎生怕把蘇無際弄疼了。
這一刻,蘇無際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上……居然還插着白牧歌之前插過的那種管子!
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臉都沒了。
“小渣男,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方芊雪的聲音再度響起,隨後,蘇無際的腦袋被一隻手輕輕託起,嘴巴裏被塞進來了一根東西。
“快點吸。”方芊雪說道。
說完之後,她立刻改口:“不,慢點喝,別嗆着。”
插在蘇無際嘴巴裏的那根東西……是一根吸管。
他吸了一口,溫度正好。
這杯水,不知道涼了多少次,又被方芊雪兌了多少次熱水,就等着蘇無際醒來之後,能第一時間喝上溫度適宜的水。
溫熱的水流過口腔與食道,蘇無際覺得體內火辣辣的燥熱感覺略微減輕了一些,像是給快要冒煙的身體下了一場及時雨。
等蘇無際慢慢喝完了整杯水,方芊雪才小心翼翼地託着他的後腦勺往下放,直到他的頭完全落在枕頭上才鬆開。
蘇無際微微偏過頭,看着近在眼前的方芊雪。
她今天沒有化妝,素面朝天的臉上少了幾分平日裏那種明媚張揚的攻擊性,還莫名顯得柔和了許多,而且……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蘇無際能夠看到她眼睛下面那一圈淡淡的青色。
房間裏的暖氣開得很足,方芊雪沒穿那件大衣,只是穿着緊身的T恤,那飽滿又成熟的曲線被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她的頭髮隨意地紮成了一個歪的低馬尾,搭在一側肩膀上,露出了雪白的脖頸,幾縷碎髮從耳畔垂下來,落在臉頰邊上。
這打扮簡單到了極點,卻意外地……好看。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風情。
蘇無際愣了一下。
不是因爲方芊雪的動人模樣,而是因爲她看自己的眼神和表情。
此刻,方芊雪沒有他預想中的咋咋呼呼,沒有“你怎麼又受傷了”的抱怨,也沒有“你這個混蛋知不知道晚星有多擔心”的控訴——
方芊雪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他,眼睛裏有一些比較明顯的紅血絲,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紅,但嘴角卻帶着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終於放心了”的釋然。
“還要喝水嗎?”方芊雪問道。
蘇無際搖了搖頭,嗓子被水潤過之後終於能正常發聲了,他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我的……我的衣服呢?”
方芊雪那放杯子的動作爲之一頓,她垂下眼簾,睫毛微不可查地顫了顫,但依舊語氣平靜地說道:
“做全身檢查的時候脫的。你身上又是刀傷又是新傷,還打了那麼一場,醫生得把你從頭到腳查一遍。”
她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往被子上掃了一眼,又飛快地收了回來:
“衣服……都被護士給剪了,全是血,脫不下來,粘在身上,麻煩的要死。”
“……”蘇無際:“那可真是便宜你了……”
方芊雪嘲諷地冷笑了兩聲:“本小姨我萬草叢中過,你這種小屁孩,有什麼好看的?”
蘇無際嘴硬:“我的身子當然好看,年輕,有勁,有活力……”
“得了吧你。”方芊雪的語氣裏透着揶揄,說道:“再說了,從昨晚到現在,看過你身體的醫護人員起碼超過了一百個,現在,這必康總院裏,醫生護士都知道你家小蘇少爺長得是什麼樣子了。”
聽到了這個數字,蘇無際的身體都忍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一……一百個?怎麼這麼多!”
“這裏可是必康總院。”方芊雪笑眯眯地說道:“蘇少爺受了傷,當然是各科室全體專家連夜會診啊。”
蘇無際又想暈過去了。
他艱難地說道:“那個……我就一個條件……先把我衣服穿上……”
方芊雪立刻說道:“你現在還不能穿衣服,過一會兒還有其他科室的醫生要來檢查你的外傷情況呢。”
一想到自己還要在清醒的狀態下被一羣男女圍觀,蘇無際簡直想一頭撞死算了。
他有氣無力地說道:“那能幫我把那根管子拔了不?插在我身上,實在是太彆扭了。”
“當然不能拔掉,醫生說了,你三天不準下牀。”方芊雪低頭一看:“快滿了,我給換一下。”
說着,她拿過了一個小盆,把開口擰開,嘩啦啦的把袋子裏的液體給放空了。
聽着這水的聲音,蘇無際的老臉都紅了,只能無語望着天花板。
等方芊雪拿着沖洗乾淨的盆回來,蘇無際尷尬地說道:“方芊雪……這次,謝謝你了。”
“謝什麼謝?要是真想謝我,就給我老實躺着別亂動。”方芊雪雙手抱胸,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熟悉的兇巴巴的味道了。
蘇無際:“我總不能直接躺到過年吧?”
方芊雪一聽,柳眉倒豎,雙手叉腰:“是過年重要,還是身體重要?”
看着她這兇巴巴的樣子,蘇無際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你看起來很累。”蘇無際說道。
方芊雪本來正想擺出長輩的架勢批評幾句來着,聽了這句話,有點沒反應過來:“你再這樣,我就告訴晚……啊?你說什麼?”
蘇無際看着她的淺淺黑眼圈,說道:“你一夜沒睡麼?”
“嗨,我當什麼事兒。”方芊雪滿不在乎地說道:“熬夜對我來說,還不是家常便飯?”
蘇無際依舊偏頭看着她的眼睛,說道:“可是,江晚星說,你爲了皮膚好,每天都睡得早。”
“醫生說你不能沒人看着,萬一傷口再出血……”方芊雪頓了頓,拍了拍胸膛,“本小姨照顧人也有一手的,比那些護工還專業……”
蘇無際看着她,心裏那股感動的感覺越來越濃。
他認識方芊雪這麼久,見到的永遠是她明媚張揚的樣子,走到哪裏都是人羣中最吸引人眼球的那一個。
她會叉着腰罵他“小渣男”,會揚着下巴用鼻孔看他,會在和他鬥嘴輸了的時候氣得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但今天,除外。
蘇無際被這種溫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想要說點什麼騷話來緩解這種陌生感,但腦子一片空白,一時間沒有找到合適的段子。
“方芊雪。”蘇無際還是開口了,“你那啥……”
“嗯?”方芊雪沒好氣地說道:“你剛剛醒過來,廢話怎麼那麼多啊?有屁快放。”
蘇無際呵呵一笑,“你是不是偷偷哭了?眼睛怎麼紅紅的?”
方芊雪的表情瞬間變了。
她瞪了他一眼,又露出了一副兇巴巴的樣子:“誰哭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哭了?我那是沒睡好!對,沒睡好!你試試熬一整夜,你眼睛也紅!”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聲音不自覺地變大,語氣不自覺地變衝,好像要把剛纔所有的“不自然”都用這種方式掩蓋過去。
“好好好,沒哭沒哭,”蘇無際笑着投降,“我們家方芊雪最堅強了,怎麼可能哭呢。”
“本來就是!”方芊雪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像是反應了過來,又把頭扭回來,瞪了他一眼:“不對,誰是你家的了?以後不許開這種玩笑!沒大沒小!”
她跺了跺腳,走出去了,只是,在蘇無際看不到的位置,她的耳垂已經悄然布上了一層極淡的粉色。
蘇無際扭頭看向窗外,今天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白色的牀單上。空氣裏那縷淡淡的香氣還沒有散去,縈繞在他的鼻尖,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裏微癢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青年走了進來。
一個穿着一身黑色的行政夾克,年輕穩重,另一個穿着黑色的運動裝,身形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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