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陽光撒落山間,樹林中的夏蟬不知疲倦地一聲接一聲鳴叫着。
一陣柔和的清風悠悠地拂過山間的每一處角落,就連山間的靈兔也都舒舒服服地仰起了毛茸茸的小腦袋。
而在月泉峯半山腰處的一座院落之中...
塗山書院山門前的青石階被初春的雨水洗得發亮,白裙女子足尖輕點,未沾半分水痕。她身後那片墨雲越壓越低,雲層中竟隱隱浮現出無數篆文虛影,如游龍般盤旋不息,字字皆是《論語》《孟子》《中庸》裏的章句,卻偏偏在“仁”“義”“禮”三字上反覆明滅,彷彿儒家大道在向她叩首,又似在遲疑着什麼。
蕭墨鏡辭站在山門內側第三根蟠龍柱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半枚墨乳玉——那玉觸手微溫,紋路裏沁着淡青色的光暈,像是活物般微微搏動。她本該在昨日便隨閒惜春一同返程,可臨行前夜,她做了一個極長的夢:夢裏沒有桃花,沒有春風,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雪地上蜿蜒着一行血腳印,盡頭處站着一個背影,披着染血的儒衫,手中握着一柄斷劍,劍尖垂落的不是血,而是墨——濃稠、漆黑、帶着焦糊味的墨。她驚醒時,枕畔溼了一小片,而腕間那枚閒惜春所贈的墨乳玉,正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像一顆將熄未熄的心跳。
於是她留下了。
不是爲等誰,而是爲問一句:那夢裏的血,是不是真的?
此刻,她抬眸望向山門外緩步而來的白裙女子,呼吸微滯。
那人眉心一點硃砂痣,紅得灼目,卻冷得刺骨;眼尾微挑,不笑也似含霜;腰間懸着一枚白玉環佩,環上刻着兩個古篆——“守拙”。那玉佩邊緣已有細微裂痕,像是曾被巨力震過,卻又被某種至柔之力悄然彌合,裂痕中滲出極淡的金線,如血脈般緩緩遊走。
“夫人。”寸採光已率衆迎至山門內三丈處,躬身作揖,袖口拂過青磚,竟帶起一陣清風捲起數頁散落的《春秋》殘卷。他身後數十位先生皆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天道垂憐。
白裙女子止步於門檻之外,並未踏入。
她目光掃過山門匾額,掠過兩側楹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聖賢以至誠而立教”,最終落在蕭墨鏡辭臉上。
那一瞬,蕭墨鏡辭脊背陡然繃緊,彷彿被一道無形鎖鏈纏住咽喉。她想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眼睛竟無法從對方眼中掙脫——那雙眼瞳深處,並非尋常修士的靈光或妖氣,而是一片正在緩緩坍縮的星海。星塵墜落,光年湮滅,所有輝煌終成寂暗,唯餘最中心一點微芒,固執地亮着,像一盞燃了萬年的孤燈。
“你見過他。”白裙女子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山峯的松針齊齊顫動,“閒惜春。”
蕭墨鏡辭喉頭一滾,下意識點頭,又猛地搖頭:“我……我只知先生姓閒,名惜春,字未聞。”
“惜春。”白裙女子脣角微掀,那笑意未達眼底,倒像刀鋒刮過冰面,“他惜的不是春,是來不及挽留的人。”
話音未落,她忽然抬手,素白指尖朝蕭墨鏡辭眉心輕輕一點。
剎那間,蕭墨鏡辭眼前景象驟變——
她站在一座坍塌的藏書閣廢墟裏,梁木傾頹,火舌舔舐着《周易》竹簡,灰燼如蝶紛飛。一個青年儒生背對她跪坐在焦黑的地板上,背上插着三支烏鐵箭,箭尾猶自震顫。他手中緊緊攥着半卷《孟子》,紙頁被血浸透,墨跡與血色混作一團,卻仍能辨出“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幾個字。他肩頭微微聳動,不是哭,是在咳——每咳一聲,便有一縷金光自脣邊溢出,化作細小的儒道真言,飄向廢墟之外。
而廢墟之外,站着一個穿玄色蟒袍的男人,手持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映着漫天火光,也映着儒生咳出的金光。男人緩緩收劍入鞘,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閒惜春,你守不住這天下,便莫怪這天下,不許你守。”
畫面碎裂。
蕭墨鏡辭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蟠龍柱上,額頭沁出冷汗。她急促喘息,指尖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身形。再抬頭時,白裙女子已收回手,彷彿剛纔那一指不過是拂去一粒微塵。
“你……”蕭墨鏡辭聲音發啞,“你到底是誰?”
白裙女子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腕間——那裏纏着一根極細的紅線,紅得近乎發黑,末端隱沒於袖中,不知系向何處。她輕輕一扯,紅線竟泛起漣漪般的波紋,遠處山巔忽有鐘聲響起,不是塗山書院的晨鐘,而是寒山書院那口鑄於三百年前的青銅古鐘。
“我是誰?”她淡淡道,“我是他此生寫過最短的一首詩的題跋,是他燒掉最後一卷《春秋》時,留在灰燼裏的那個名字。”
寸採光神色一凜,倏然抬頭:“您是……‘守拙居士’的道侶?”
白裙女子未答,只將目光投向書院深處那座最高的藏經樓。樓檐下懸着一枚銅鈴,此時正無風自動,叮咚作響,鈴聲清越,卻每一響都震得人神魂微蕩。
“守拙居士?”蕭墨鏡辭心頭一震,這個名字她曾在閒惜春書房的鎮紙底下見過——一方青玉鎮紙,背面刻着“守拙”二字,字跡剛硬如刀劈斧削,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庚子年冬,惜春手鐫”。
原來閒惜春的號,竟是這個。
“他爲何不來?”白裙女子忽問,語氣毫無波瀾,卻讓滿場先生皆屏住呼吸。
寸採光張了張嘴,終是低頭:“閒先生他……昨日已離院,說是要往南嶺尋一味藥引,治他舊年咳症。”
“南嶺?”白裙女子眸光微凝,袖中手指悄然收緊,“他咳症早愈,何須藥引。”
話音未落,她袖口突然滑出一截泛黃紙角——那是半張殘破的箋紙,邊角焦黑,隱約可見幾行小楷:“……鏡辭若見此箋,勿尋我。吾劍鈍,道淺,護不得爾等周全。唯願卿持玉佩,守心如初。惜春絕筆。”
蕭墨鏡辭瞳孔驟縮。
那字跡,分明是閒惜春親筆!
她猛地看向白裙女子:“這箋紙……您從何處得來?”
白裙女子終於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睛,目光如冰錐刺入神識:“昨夜子時,他將此箋埋於寒山書院後山梅林第七株老梅樹下。我掘土取箋時,梅枝尚在滴血。”
蕭墨鏡辭腦中轟然炸響。
子時?閒惜春昨夜明明醉臥她竹院牀榻,鼾聲如雷,怎會……怎會……
“他醉了?”白裙女子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嘲意,“不,他清醒得可怕。醉的,只是你們以爲的那個閒惜春。”
她頓了頓,袖中指尖緩緩劃過那半張殘箋,焦黑邊緣竟泛起微光,浮現新字——
“墨乳玉,非助冥想,乃封印之鑰。
三載同窗,非爲授業,實爲養蠱。
爾等二人,皆我欲渡之劫。”
字跡鮮紅如血,一閃即逝。
蕭墨鏡辭渾身血液霎時凍結。
養蠱?劫?
她下意識攥緊胸前衣襟,那裏藏着半枚墨乳玉,此刻正燙得驚人。
“先生他……”她聲音顫抖,“他到底想渡什麼劫?”
白裙女子不再看她,轉身望向山門之外。暮色漸沉,天邊浮起一抹詭異的赤紅,如同天幕被撕開一道傷口。她抬起手,指向那片血色晚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看見那抹紅了嗎?那是萬法天上‘焚典臺’燃起的火光。三日前,他們燒了三百卷妖族典籍,今日,又要燒三百卷人族詩稿。而明日……”
她頓了頓,袖中紅線忽然劇烈震顫,彷彿被另一端的力量狠狠拉扯。
“明日,他們要燒的,是整個寒山書院。”
蕭墨鏡辭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寸採光卻忽然朗聲大笑:“哈哈哈!好!燒得好!燒得痛快!”
衆人愕然回頭。
老院長撫須而立,眼中竟燃着兩簇幽藍火苗:“萬法天上那些僞儒,燒的是書,毀的是道!可他們忘了——真正的大道,從來不在竹簡上,在人心中!在……”他目光如電,掃過蕭墨鏡辭與白裙女子,“在敢寫詩的人筆下,在敢護書的人劍上!”
他猛地抽出腰間玉笏,笏身竟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裏面寒光凜冽的劍刃!
“諸君!抄傢伙!今夜不讀書,只殺人!”
話音未落,書院各峯驟然亮起千百盞琉璃燈——燈焰並非尋常暖黃,而是幽邃的靛青色,燈影搖曳間,竟浮現出一個個透明人影:有伏案疾書的學子,有負劍而立的劍修,有執卷而笑的女冠……全是塗山書院歷代隕落的英傑!
“這是……文魄燈!”朝犀失聲驚呼。
寸採光劍指蒼穹,聲音震徹山嶽:“塗山書院建院七百載,從未向誰低頭!今日,便讓萬法天上那些沽名釣譽之徒看看——何謂,儒者之怒!”
山風驟起,吹得白裙女子長髮狂舞。她靜靜看着滿山靛青燈火,看着那些透明身影拔劍、提筆、結印……忽然抬起手,將腕間那根紅線,輕輕系在了蕭墨鏡辭左手小指上。
紅線入膚,不痛,卻像一道烙印,瞬間貫通四肢百骸。
蕭墨鏡辭渾身一震,眼前再度幻象叢生——
她看見閒惜春站在焚典臺烈焰中央,青衫盡燃,卻仰天長嘯,聲如龍吟:“吾道不孤!縱使天下無書可讀,吾亦能於灰燼中重寫春秋!”
她看見白裙女子單膝跪地,以指爲筆,在焦土上疾書《大學》首章,字字落處,地湧金蓮,蓮開九瓣,瓣瓣皆盛着未燒盡的殘頁。
她看見自己站在塗山書院最高處,手中無劍無筆,只有一枚墨乳玉。玉佩碎裂剎那,萬千詩句自裂痕中奔湧而出,化作金色鎖鏈,纏繞住萬法天上降下的誅儒金印……
幻象消散。
蕭墨鏡辭低頭,只見左手小指上紅線已隱入肌膚,只餘一點硃砂般的微光,與白裙女子眉心那點痣遙相呼應。
“你既寫了詩。”白裙女子終於開口,聲音裏竟有了一絲極淡的暖意,“那就該明白——詩不是風花雪月,是劍,是盾,是能劈開黑夜的第一道光。”
她轉身,白裙翻飛如雲,一步步走向山門之外的血色晚霞。
“跟我來。”
蕭墨鏡辭想也沒想,抬步跟上。
身後,寸採光撫須而笑,將玉笏劍插入青石縫中,劍身嗡鳴,引得整座塗山書院文運沸騰,墨雲翻湧,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幅巨大卷軸——
卷首四個大字,鐵畫銀鉤:
**守拙不朽**
山風捲起蕭墨鏡辭鬢邊碎髮,她忽然想起閒惜春醉後喃喃的那句:“要是當時我的劍夠快夠……她也不會…………………”
原來,他一直想救的人,從來都不是別人。
而是此刻,正走在她前方,以一人之軀,迎向焚典臺血火的——
他的妻子。
她的師孃。
這世間最後一位儒聖,親手封印在墨乳玉裏的,最鋒利的那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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